第255章
不知驱走了多少蛇鼠,日影西斜后,她们终于找到了县学。
围墙坍塌,县学里栽种的树肆无忌惮的伸出枝桠来,宏伟的石碑仍在,却无往日朗朗读书声。
铜门斜开了一条缝,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上头还挂着几根指骨,罗大伸手一碰,指骨就掉在了地上,抖落起淡淡的灰尘来。
县学的教书先生也有藏书,所以县学也要搜的。
罗大先探头往里瞧了瞧,骤然,一条黢黑的蛇从门背后跃起,惊了罗大一跳。
好在他反应快,残影跳进视野时,他赶紧往后退。
蛇撞到门上,咚的一声滚落。
罗大提到挡在身前,如临大敌道,“十九娘,里头的蛇怕是不少,搜图纸的事交给我们,你在外面别进来。”
说话时,他横刀阔斧的跨了进去。
因不知道蛇鼠会不会抱团攻击,一路上遇到蛇鼠都是以驱赶为主。
这次也是。
他微微屈膝,将刀尖对着蛇,然后趁它还没缠上来时迅速扬手将其甩了出去。
罗大正要往里走,走廊的屋檐上又坠了一条蛇。
门外的罗四看得心惊肉跳,县学的蛇似乎要比外面的蛇多,他大喊,“阿兄,你小心些。”
罗大没应,因为他感觉到了来自头顶房梁的视线。
掀眼皮往上一看,浑身汗毛倒竖。
七八条蛇盘在房梁上,立着脑袋直勾勾盯着他。
他已经很久没有头皮发麻的感觉了,而眼下,被几条蛇逼得后背起了寒意。
罗四看他站在那儿不动,顿感不好,“阿兄,怎么了?”
“房梁上有蛇,找图纸的事我一个人去,你们护好十九娘。”
罗大尽量不与房梁上的蛇对视,心里量好脚下与走廊外的距离,忽然往前一个翻滚,落在了台阶下。
罗四暗暗攥紧手里的刀,随着罗大的动作深呼吸着。
梨花眉头紧锁,“县学怎么会这么多蛇?”
罗大已经离开了走廊,但院里有几株大树,他怕树上也有那玩意,并不敢轻举妄动。
他不动,罗四就更紧张,“阿兄?”
“无事,我想想先去哪间屋...”
走廊尽头有座半圆形拱门,他留下句“在外面等我”后就迅速跑进了拱门,其他人想进去帮忙,刚到门边,耳边就响起窣窣的爬行声。
明明眼前什么都没有,但就是莫名让人害怕。
罗四一把拉住要进去的人,不容置喙道,“别惊动了它们!”
他阿兄还要从这儿出来呢。
再者,谁知道门背后藏着多少蛇?
想到这点,在场的人都白了脸,尤其是之前信誓旦旦还要再来南陵的,此刻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大嘴巴。
一会儿后,里头的动静消失了,众人不由得弯下腰往里看,暗自嘀咕道,“什么都没有啊?”
“没有才可怕。”罗四冷着脸,严肃的望着渐渐灰暗的院子,忧心忡忡道,“也不知阿兄到哪儿了...”
汤九郎说县学的格局都差不多,授课的讲堂位于正中,两侧是斋舍和先生的居所,因离藏书阁不远,南陵县的县学并无自己的藏书楼,所以大兄只要进先生居所搜一搜即可...
但前门便这般惊悚,后院会是如何光景?
他盯着院里渐渐黯淡的光,某一瞬,瞳孔骤然一震,“看!”
几米之外的门里,无数毒蛇顺着屋檐滑下地,挨挨挤挤的往拱门里爬去。
密密麻麻的脑袋,竟比捅了蚁穴还夸张。
罗四的声音不自觉发抖,“我阿兄怎么办?”
其他人无不震惊,震惊之余,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钻进天灵盖,好似簌簌抖落的雪覆了上去。
“这...”鲁小五舔了下唇,眯着眼道,“这些蛇能吃吗?”
他道,“能吃的话我就进去抓...”
抓完蛇就能大摇大摆进去了。
罗四瞪他,“不能乱吃东西!”
鲁小五体内的嗜血症好不容易才得到控制,罗四可不想因蛇群前功尽弃,他呵斥鲁小五,“你若不听话,往后就守村,我们去哪儿都不带你!”
鲁小五瞬间乖巧下来,“我就问问,没想吃蛇肉!”
梨花慷慨,出行时备足了水粮,如果不是逼不得已,他才不想吃来历不明的食物。
蛇群速度快,说话的间隙,过半已往后院去了。
鲁小五看得拧起了眉,“不是说蛇吃老鼠蚊虫吗?蛇群爬过树下怎么不停下来吃蚊虫?”
蛇吃蚊虫是他在街上亲眼所见,县学的蛇却对蚊虫不感兴趣,难道后院有肥硕的老鼠等着他们?
他将心里的疑惑一说,四周顿时陷入了沉默。
直至最后几条蛇的影子爬入后院不见了,他才听到梨花说,“后院怕是有蹊跷,走,咱去西边瞧瞧!”
从西边过来时,并不知道倒塌的围墙属于县学,是以并没理会。
现在想进去,只能走偏门了。
也是这时候,梨花才仔细看清那株肆意生长的树。
树木高过了隔壁屋的屋顶,繁茂的枝叶盖住了天光,树下黑黢黢的,尤为渗人。
罗四焦虑不安,“里头会不会有蛇?”
“肯定有!”梨花语气笃定,“没发现周围没有蚊虫吗?”
知道这儿是县学后,梨花更多是感慨,可有了鲁小五那番话,梨花就察觉到了树下的诡异。
她吩咐身后的人,“找只老鼠来...”
这件事不难办,老鼠很快就捉来了,梨花让他将其丢到树下。
老鼠已经半死不活了,落到树下后,叽叽叽的跛着脚逃窜,奈何动作缓慢,半天才从树影处爬了出来。
又等了会儿,梨花道,“树上应该蛇,走吧...”
饶是如此,大家还是将梨花护在最后攀了进去。
树后是茂密的细竹林,一进去,树叶的腐朽味扑鼻而来,间或夹杂着某种腥臭,直令人作呕。
梨花急忙憋气摸口鼻巾,一个个递出去道,“快戴上!”
这次出行,她将所有可能用到的东西都带上了,要用时手往腰间的布袋一掏就行。
索性口鼻巾不占地,不会引起怀疑。
罗四等人果然没有起疑,虽然在益州暴雨夜战时他们怀疑过梨花哪儿来的弩箭,但又随着梨花在山里找到粮食消除了。
梨花本就是有大智慧的人,阴差阳错拿到益州军的弩箭不足为奇。
是以,拿到口鼻巾的人默默戴上,戴上后不忘跟梨花说,“尺寸刚刚好呢。”
戴上口鼻巾后梨花才敢轻轻呼吸,说道,“合适就好,前面的记得护着脸,别划伤了。”
这种地方,小伤口也会要人命的。
“知道了。”两人在前,左右砍竹子开路,不大的竹林,不多时就走了出去。
天光黯淡,衬得周围更加阴森了。
最前边探路的人跺着脚上的鞋道,“下雨了吗?怎么感觉脚下黏哒哒的呢?”
恍惚反应过来是什么,顿时鸦雀无声了。
罗四担心梨花受不了,“十九娘,我背你吧?”
“不用,蛇的粘液算什么?逃难时,我还走过血泊呢...”梨花虽然觉得恶心,但没到不能忍的程度,“检查好身上的竹甲,咱先去后厨弄些火把!”
罗四等
人异口同声,“是。”
院子里的甬道被荒草覆盖,一行人走了半圈才找到县学的后厨。
满地的尸骨已经禁不起大家的惧怕了,进去后,大家熟稔的抱柴捆柴火。
出来时,夜幕已经罩了下来,偌大的地万籁俱寂,连只活物都感受不到。
一路听惯了虫鸣鸟叫,乍然安静,大家都不习惯。
鲁小五找话,“你们说蛇群去哪儿了?”
梨花思忖道,“应该没去斋舍和先生居所。”
若是跟罗大厮杀起来,罗大不可能不求救的,他们进来有一会儿了,始终没有听到人声,可见罗大是安全的。
她将自己的猜测告诉罗四,罗四暗暗松了口气,“阿兄无事就好,那我们是去跟阿兄汇合还是找蛇群?”
梨花犹豫了片刻,答道,“先找罗大。”
他们有火把,拐出去就遇到了过来查探情况的罗大,许是觉得树上危险,他走路来的,“斋舍我去过了,里头都是些科举类的书,并无任何图纸。”
梨花问他,“你看到蛇群了吗?”
“没有。”罗大如实道,“但我听着声儿了,往讲堂后面的祠堂去了。”
他的任务是图纸,根本无心顾及其他。
想到他进来时说了让她们在外面等,结果她们仍然进来了,他不由得问,“出了什么事?”
“你进来后,一大群蛇也进来了。”
罗大想问怎么会这样,转而忆起梨花问他的话,目光一凝,“这些蛇真是人养的?”
没主的畜生可不会天黑就往屋里走!
他难以置信的睁大眼,“县学里有活人!”
只有活人才能养蛇!
梨花没有表态,接着问他,“讲堂后面是什么地方?”
“约莫两层楼高的阁楼。”罗大道,“我还没去过。”
天一黑,暗处的蛇就更容易偷袭他,他想早点出去,是故不曾乱逛。
“咱要不要去瞧瞧?”
“不了。”梨花不想节外生枝,“先找图纸要紧,我们打着火把,找我们是轻而易举的事,可如果我们贸然前去打扰了人结仇怎么办?”
蛇群癫狂起来什么样梨花没见过,也不想见。
罗大颔首,“那我带你们去先生居所。”
能在县学授课的先生都是德高望重的人,他们好风雅,居所布置得淡雅恬静,纵使无人打理,也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梨花已经认识许多字了,进屋后直奔书架。
书架空了大半,上头积满了灰,梨花拍掉灰,轻松就认出了书名,可惜里头长了虫,书页都朽了。
接连好几本都这样。
罗大他们也没找到有用的书,正想提议去隔壁看看,外面院里突然亮起了火光,似乎有人来了。
罗大正要开口询问,就见空中飞来一块黑不溜秋的东西。
下一刻,几条蛇在门口立着扁头往里张望。
罗大心头一窒,大喊,“谁?”
余音未落,梨花的声音插了进来,“我们是良民,打西陵那边来的,久闻南陵富庶,特地来寻粮食的。”
一番话,梨花说得又急又快。
罗大有口音,被误认为岭南人就麻烦了,因此她才着急开口。
“西陵县早先经历了几场暴雨,整个县城都没粮了,我们也是没办法才过来的。”初来乍到,梨花只能柔弱示人,“打扰了的话我们立刻走。”
说着,给屋里人打手势,示意大家退到她身后去。
她个子最矮,自然要走前边。
路过地上血肉模糊的老鼠时,她面不改色的瞥了眼,很是淡然。
以鼠饲蛇不失为一个法子,回去后与堂伯说说,没准东高村能成养蛇之地。
老鼠刚死,肉还新鲜,几条蛇幽幽吐着蛇信子往里爬。
梨花走边上给它们腾位置,见蛇并没攻击自己,松一口气的同时往院里望去。
来人共四人,俱笼罩在黑色的大氅下,最前的两人提着灯笼,目光如炬的注视着她身后。
梨花识趣的拉过罗大解释,“别看他长得唬人,性子最善良不过了,村里的屋舍,围墙,田地都离不开他们。”
看衣着站姿,四人里没有明显的领头人,梨花只能自顾往下说,“他们也是受迫害的良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