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没了竹筏,村里人甭想逃出去了。
赵铁牛以为他们会哭着喊着与村里人共进退呢。
斧头何尝不懂他的意思,看了眼周围的孩子,红着眼眶道,“这是村长交代好的。”
一有机会,带孩子们离村。
至于旁的,村里人会拿主意,他想法子护住孩子们即可,他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去,“能走了吗?”
赵铁牛询问梨花,看她点头后,回斧头道,“走吧。”
猪舍简陋,靠墙位置放着背篓,约莫是村里人为他们准备的行李,罗四和闻五上前看了眼,吩咐人将背篓背好。
赵铁牛安排无人负责火把照明,完了他最先走进暗道里,孩子们紧随其后。
不知大人怎么与他们说的,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便是襁褓里的婴儿都含着手指乖巧下来。
梨花落在最后,罗四和闻五站在她身侧。
两人虽是粗人,但也看出梨花有心事,刚刚贵二他们收拾角落的行李时,梨花就心不在焉,赵铁牛先进暗道探路,出来和她说话也未见她回过神。
眼瞅着下面的赵广安唤了两遍,罗四不得不开口,“十九娘,该走了 。”
梨花拧起两道眉,复杂的看向夜风里吱吱吱晃动的木门,动也不动,“我们一走,你兄长他们要怎么办?”
不料她纠结这事,罗四愣了愣,回道,“阿兄他们寻不到咱自会离去。”
山里阴暗恐怖,但以兄长他们的能耐,应该能全身而退。
只要他们不发病。
想到发病,罗四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山里腥味重,许久不沾血腥的兄长经不住怎么办?他隐隐明白了十九娘迟疑的缘由,不由得问,“十九娘想去寻我阿兄他们?”
否则她不会犹豫这么久。
这时,暗道里又传来了赵广安的催促声,“三娘,快些,前面的人快没影了。”
暗道窄,墙壁滑溜溜的,摸着像血,赵广安害怕,声音有点急了,“三娘,三娘…”
“来了。”梨花深呼吸,缓缓弯腰探向暗道口,“闻五,你先随我阿耶他们回去,我与罗四去接应罗大他们。”
闻五脸色大变,“不可…”
他道,“咱在山里闹的动静大,益州兵势必会搜山,到时各处关卡都会戒严,你们怎么脱身?”
他担心梨花,“这儿并非益州兵的家眷所在,一旦益州来这儿抓人培养嗜血者,这儿也会变得极其危险。”
他不赞同梨花留下。
罗四反应过来,急忙附和,“闻百户说得对,这儿不安全,咱能走就走。”
真要落在益州兵手里,生不如死。
梨花反驳,“不是有罗大他们吗?他们会护我周全的。”
若说之前她还有些纠结,经闻五一劝,更加不想走了。
她和赵广安说了自己的打算,赵广安差点跳脚,“不行。”
说完,咚咚咚爬着楼梯来抓梨花。
梨花蹲着没动,意有所指的说,“阿耶,眼下益州防守还不算牢固,咱如果不趁这会儿多捞些,往后就没机会了。”
赵广安立刻想到了山里那些粮食,那么多粮食,真要叫益州挖出来,养活的兵岂不干劲十足?
早知这样,当时就该放火烧了。
“哎…”赵广安叹气,猛地反应过来不对,瞪梨花道,“那…你…你…也没法子啊。”
成千上万石粮食,靠罗大他们哪儿搬得动。
知道他听明白了,梨花眨眼睛,“反正不能便宜他们。”
理是这个理,可赵广安仍不放心,“像闻五说的,山里死了那么多人,官府肯定会派兵搜山,你们往哪儿藏?”
“用不着藏,扮作益州兵混进去就行。”
乔装打扮是他们一直用的法子,赵广安想了想,觑着梨花,“但你是不是太矮了?”
要不是梨花矮,村里人不可能认出她来。
梨花默了一瞬,反问,“我矮吗?”
在戎州,她在同龄人里算高的了,不过为了让赵广安答应她留下,她抬了抬双肩,“不怕,到时我在背上绑些稻草,以驼背示人。”
这还差不多,赵广安点点头,“那你注意些,若有危险,让罗大他们冲前面。”
梨花爽快应下,“阿耶你们也要留意江边动静,别贸然上岸。”
“阿耶懂的。”
顺江而下会途径竹溪县,从那儿上岸,既能去新村,也能回山里。
竹筏结实的话,还能召集人来这儿接梨花。
没错,他不阻拦梨花就是想到了这点,进益州的关卡戒严没关系,他们可以划竹筏回来,“三娘,处理完事后你们就顺着江边走,我让李解来寻你。”
“新村杂事多,李解怕是脱不开身,阿耶不必让他来…”
害怕赵广安听不进去,她准备给赵广安找点事做,“汤九读过书,阿耶回去召集村里的匠人跟着他造船…”
赵广安想得还没那么远,因此眼前一亮,“好。”
他看向闻五,“你是益州人,你就留下帮三娘吧。”
闻五颔首,“是。”
等赵广安走后,梨花找杂草将暗道口盖住,还准备挖些泥土将其堵了。
罗四负责挑泥,待暗道口糊得跟泥地差不多时,他问梨花,“咱现在去哪儿?”
去村口瞧瞧。
村口的乱事已经平息了,村民们丢了家伙,利落的扒死人身上的衣物。
梨花走向领她们进村的汉子。
他脸上和衣襟上糊了血,此刻正坐在地上,由两个妇人为他包扎伤口。
梨花问,“这些尸体怎么处理?”
自她出现,汉子就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回道,“扒了拖出去烧了。”
他指着血泊里的尸体,“你瞧瞧可有入眼的,有的话拿走吧。”
要不是她,那些孩子们哪有活路?
若有她瞧上的,他乐得奉上。
他问,“斧头他们走了?”
梨花的目光落在染血的盔甲上,答道,“走了,这些盔甲村长准备怎么处置?”
“想法子融了打成武器。”许是心头事已了,他的目光浑浊但柔和,“左右是个死,不如跟他们拼了。”
梨花心思微动,“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村长到了眼血泊忙活的人,苦涩的牵了牵嘴角,“不这样还能怎样呢?”
盛世贫苦,乱世家破,走投无路还要被培养成嗜血的怪物。
这世道,终究没有老百姓的活路。
他叹了口气,想到什么,问梨花,“十九娘怎么没走?”
梨花没答,而是指着盔甲上掉下来的铁片道,“村长既有殊死一搏的决心,那随我去戎州如何?”
岭南踏过的戎州与炼狱没什么两样,在那人来村里以前,村民们一直这么认为的。
但那人说戎州有净土,在那里,百姓有地可耕,有布可织,有衣可穿,他们既怀疑又向往。
当十九娘站在门楼前时,他知道那人没有骗他们。
可惜,那么宁静祥和的地,他们没法去了。
他垂下眼,看着仍在渗血的伤口道,“谢十九娘好意,若有来世,我定会去戎州看看。”
梨花听着这话不对,“村长已下定决心了?”
她以为,世人都是贪活的,没想到还有人为了报仇决意赴死。
村长扶着妇人的胳膊站起,用铿锵有力的声音说道,“生不报仇,死无轮回。”
拖着死尸往外面去的汉子们回头附和,“村长说得对。”
妇人们倒是没吭声,只默默红了眼眶。
村长邀请梨花去家里休息,顺道问起戎州的情况。
他有分寸,问的都是些能与人说的事,比如戎州地界多广,四周可派了士兵戍守,梨花是否称帝,可有扩大疆土的打算。
梨花从未想过扩大地界,一时沉默。
村长脸色苍白,说的话底气却足,“梁州由各部落掌管,若无熟人领路,周旋起来颇为费劲,要我说,与其西攻,不如想法子收腹荆州…”
“荆州不如京南富庶,却也有天下粮仓的美名,岭南人攻城,荆州将士弃百姓于不顾,民怨正深,十九娘若去,那便是人心所向。”
梨花不答。
她并无争霸的想法,之所以建国,为的也是让外人忌惮,让戎州地界的百姓有安稳日子过。
她道,“大家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再打仗,免不了又得家破人亡。”
村长默然,片刻幽幽道,“当官的都如十九娘这般想该有多好。”
梨花不语。
她家虽是地主,却也经历了逃荒,瘟疫,驱逐,逃窜,自然没法跟高高在上的官吏共情。
思忖半晌,她说,“无论如何,只要活着就好。”
村长没有应答,他家有两间屋,打妻子去世后,他就和胞弟儿子们他们睡,是以有屋子给梨花。
屋子没开窗,里面黑漆漆的,一打开门,还有股厚重的霉味。
罗四掏出火折子照了下,又将角落的衣柜打开检查了遍才让梨花进。
梨花为了他兄长他们才没走的,他总得上心些。
他问村长要了些草,准备在屋里打地铺。
对此,村长不曾说什么,只问了句,“十九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们的盔甲藏
在山里,准备先将盔甲拿回来,完了去找同伴。”
她又问村长,“你们真的不和我们走吗?”
村长瞟了眼身侧的妇人,这次没有立马拒绝,“容我想想吧。”
妇人明显诧异,“村长…”
村长睨她一眼,转身一跛一跛的往隔壁屋去了,妇人回过神,连忙跟上,小声嘟囔,“不是都说好了吗?”
村长叹息,“我在世上已了无牵挂,死了便死了,可你们吃了那么多苦,如果能活…”
妇人道,“我们已经活够了,这一次,就让我们全村人一起吧。”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的。
她目不识丁,不懂那些所谓的雄心壮志,只盼儿女平安长大,不受颠沛流离之苦。
床有些硬,对梨花来说像是睡惯的,她将棺材架子和箩筐整理了一遍,除了粮食和肉,药材,铁器,蓑衣被褥都可以扔了给那批粮食腾地。
无论如何,粮食最要紧。
等她整理完棺材,屋里响起谁的鼾声,伴着鼾声,她亦睡了过去。
醒来时,屋外夕阳红遍,已是傍晚了。
院子静悄悄的,不见村长人影。
罗四打来水给她洗漱,“村长起床就召集人手磨刀融铁打武器,还让村民们把地里的粮全收了,铁了心要跟益州兵同归于尽。”
梨花洗漱完出去时,村民们正挑着担子回来,笑盈盈和她打招呼,“十九娘醒了啊?我家二牛皮实,他要不听话你就打,打死了也没关系。”
她的脸上还有血口子,明显是昨晚伤的。
然而此刻,像个无事人似的。
村口的血被水洗过,颜色不像昨夜深,但空气里仍弥漫着血腥味。
梨花扯出个笑回她,“我不打人。”
妇人顿足,脸上的笑容更深,“那就差其他人动手。”
后面来的妇人笑着接话,“对对对,不打不知天高地厚,十九娘,我家清水就拜托你了啊。”
梨花不认识她们嘴里的二牛和清水,可迎上两人殷切的目光,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到地梗时,村里跑来一汉子问她,“十九娘可还回来?”
梨花点头,“回的。”
不回的话,会跟村长辞别。
她这番是去拿回山里藏着的盔甲蓑衣武器。
汉子高兴起来,“那好,晚上咱磨了大菽做菽乳。”
菽还未成熟,换做平日,没人舍得摘,眼下却不同了,村民们准备去报仇,临行前自要吃顿好的。
梨花的棺材里有肉,奈何都是熟食,拿出来肯定会引起怀疑,面和包子更是不能了。
为此,她颇有些遗憾。
天已经黑了,村子里亮着火把,还有砰砰砰的打铁声传来,她有些迷茫了,“这般去报仇值吗?”
她心里,活总是比死好的。
梦里面,她落到岭南人手里都活了好久好久。
罗家家破时,他也想过报仇,后来怯弱了,自惭形秽道,“世人多瞻前顾后,他们明知是死还这般执着,这是我做不到的。”
他顿道,“我希望他们能活着,可又希望他们能报仇,十九娘,你说他们这一去真的没有一点活路了吗?”
“大概是活不了的。”
这晚,所有人都聚在村口,手里端着热腾腾的菽乳,从老家说到村子,从儿时说到眼下,直至月亮躲进云层,天空撒下浓墨才渐渐安静。
梨花天亮走的,村民们给她们备了菽乳饼,还藏了几十担嫩绿的大菽在江边的暗道里。
昨日艳阳高照,今日却雾蒙蒙的要下雨,村长送她们出门,脸上满是惜别。
“望十九娘保重,有生之年还有再见之日,若不得见,来生必做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梨花惭愧,昨夜,“我对你们不曾有恩,若有来生,愿你们能安稳顺遂…”
话别,和罗四闻五钻进湿漉漉的深草里。
两日过去,罗大他们也没寻到这儿,她琢磨着去东边找找。
这次回去几年内恐怕都不会再来益州,找到罗大他们就把山里的粮食挖出来,然后想法子运回戎州。
在山里那会她想不到法子把粮食弄回去,现在不同了,附近有江,可以走水路。
到山腰时,她回头看向烟雾笼罩的村庄,以及村庄后的大山,“你们说山后面会是将士家眷住的地方吗?”
村民们若是能寻到将士家眷,没准能以此要挟活命。
罗四手里杵着长枪,闻言直起腰眺过去,“益州人奸诈,谁知道他们把家眷藏在哪儿?”
“找到罗大后,让他们翻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