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但想到茶馆人声鼎沸的情景就忍不住期待起来。
“听说云州盛产茶叶,阿耶,我给二伯拿点钱让他买些茶叶回来...”
“多买点。”
茶叶素来不便宜,如今只怕更贵,然而对他们来说,最不差的就是钱了。
早先李解下山搜到不少金银珠宝,堆屋里都落灰了,老太太更是夸张,给家里的鸡鸭套银镯首饰,说这样不会跟别家的鸡鸭搞混。
所以他没问梨花差不差钱的事,而是添了句,“有集市的话再买几
只羊。”
族里有马和牛,就差羊了。
“好。”
牛马能帮忙拉车,羊估计也能,赵广从应下,“那你多拿些钱,遇到铁匠的话给羊打副羊蹄铁。”
这趟除了去白家镇,还要去其他人的老家寻亲,没两三月估计回不来,因此梨花没吝啬,给他装了整整半布袋金子。
赵广从拿过手差点没接住,待他打开袋子一瞅,脸上都渗着闪闪的金光,“你哪儿来的?”
梨花自不会与他说实话,“偶然得到的。”
赵广从不由得想到昨天,开荒时也有人捡到银子了,害怕其他人知道,手捂着钱袋,干活蹑手蹑脚的,天黑后也不收工,打着火把干活,跟族里养的几头牛一样不会感到累。
他跟闻五感慨他们何等勤劳朴实,哪晓得人家在闷声发大财!
此时抱着沉甸甸的钱袋,不由自主就浮现出梨花数钱哈哈大笑的模样,顿时有种遭背叛的感觉,不满道,“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梨花还不知他那点心思?缓缓道,“去年李解他们在戎州城搜到的,族里人都知道。”
李解不傻,自己留了东西不可能不给族里,所以挑了许多碎银铜板回去,跟破铜烂铁堆一起的,不过赵大壮嫌分钱麻烦,并未派人清理那些东西,到现在都还在地上堆着的。
赵大壮不说,去找铁器的族里人也不在意,是以赵广从不知道。
梨花神情坦然,赵广从不多问了,只惊讶,“怎么挖到这么多?”
“有些是地里挖出来的,二伯,咱家家底薄,出门在外莫忘了讨价还价,云州的茶出名,若遇到卖茶的买几包茶叶回来。”
“茶叶多贵啊,买那玩意还不如买茶树呢。”赵广从边系袋子边道。
梨花恍然,“那就买茶树。”
“......”真的是没事找事,赵广从忍不住想抽自己两嘴巴,挖茶树费事不说,茶树还重,累死他怎么办?
他看向几步远的推车,“行李收拾好了?”
梨花还不了解他那点心思?行李少,用到的车就少,到时就能以没位置为由不买茶树了,她道,“备好了,另外再推两辆空车专门置办些货物回来。”
赵广从塌了肩,“哦。”
行李是梨花亲自准备的,干粮,水,药材只多不少。
害怕他进入云州后找不着水,梨花还叫闻五去周围找了两个水缸装车上,嘱咐赵广从在乌蒙县要囤水。
启程这日,梨花天不亮就起了。
偷偷将西陵县买的肉包子和馒头放蒸笼里蒸着,告诉赵广从是自己做的,让他带路上吃。
赵广从没怀疑,只跟赵广安嘀咕,“三娘的厨艺都快赶上酒楼里的厨子了。”
这姑娘咋样样都这么厉害?
赵广安往自己脸上贴金,“没办法,谁让她是我带大的呢。”
“......”这脸皮,一如既往的厚,赵广从不搭理他了,“我看看白家兄弟吃什么?”
白家兄弟吃的肉汤菜,他们吃熟肉后就慢慢回归正常人的吃食了,不过不敢吃太多,会肚子疼,每个嗜血者都这样,其他感染瘟疫的知道后满是羡慕,尤其是在城里遭排挤的孩子,他们问阿娘,“以后我是不是也只能吃肉了?”
话音一落,响亮的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做梦呢。”
男孩疼得摸头,不服气的说,“罗大伯他们就这样。”
“那你给他们当儿子去!”
“......”男孩哇哇大哭,旁边急忙拉过来哄,责怪妇人,“他还小,你这么凶干什么?”
“不凶点以后别人拿块肉就把他骗了。”妇人瞪自己娃儿,“吃了饭就去抱草...”
大人们开荒除草,孩子在后边抱草,茅草藤蔓荆棘要分开堆,孩子们力气小,从早到晚没有歇息的时候,然而没人担心孩子累着,弱肉强食,孩子们不强大起来,遇到难民只有死的份儿。
男孩觉得委屈,用力的吸了吸鼻子,“就不去。”
妇人左右看了看,当即要找棍子打人,其他人赶紧帮着劝,“什么话慢慢说。”
孩子染上瘟疫已经够惨了,自家人再不心疼他离家出走怎么办?
隋氏熬好药过来,看母子两陷入僵持,问其他人怎么回事,知道原位后说,“想吃肉还不简单?抓几只兔子回来养,几个月后就有很多兔子吃了。”
安福镇那边就养兔子,年前送了上百只兔子回来,收到兔肉后,小村长说等天气暖和了村里也开始养兔子,这样到年底随时都能吃到肉。
她说,“兔子每个月都生崽,很快的。”
众人脸上大喜,“真的?”
“骗你们作甚...”隋氏看向送别赵广从的梨花道,“十九娘家就是养兔子的。”
她没看到赵家的兔子笼,但赵家养的鸡鸭多,出笼那会比赶集还热闹,可见养兔养鸡养鸭都是可行的,她说,“等我们把田地拾掇出来跟十九娘要些鸡鸭养,到时不止兔肉,鸡肉鸭肉都有得吃。”
众人只知十九娘来历不凡,不知她家底如此庞大。
于是,梨花送走人后,突然涌过来无数人围着她,“十九娘,我们可以养兔子吗?”
“隋娘子说你家养了鸡鸭,能抱些崽子给我们吗?”
“有猪吗?我还想养只猪...”
“狗,狗有没有...”
众人七嘴八舌,梨花根本插不上话,眼看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梨花只能扯着嗓门喊,“鸡鸭兔都有,等田地开出来再说。”
九百多人,两天就把房屋修缮好了。
接着是村道和水沟,古井和茅厕。
待小镇恢复原貌后,所有人聚在镇中的老宅的院子里等着分房。
老宅是两进两出的庭院,院子里有两株槐树,这会儿树上的槐花已经没了,只留满树的绿叶。
梨花站在高桌上,手里
抱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竹签。
竹签上写着炭黑的数字,抽到哪个数字就前往挂着相同数字木牌的房屋即可。
镇上共一百四十五间房屋,分给五六百户人肯定分不够,但好些人家决定合伙过日子,最后算下来也就两百来户,现有的房屋分完后就建新屋。
在这以前,梨花不曾见过几百人齐动工修屋的场景,以为要些时日才能安顿好所有人。
谁料大家这般迅速,几日就弄好了。
连新屋的地基也挖出来晾着了,附近没有石场,所以需要去外面找石头。
梨花让闻五带着人找石头,李解带人找盖屋需要的木头。
新砍的树需要晾晒,为图方便,去其他镇拆木头是最省事的。
大家拿着竹签找属于自己的屋子后,角落里的汤家人没走,梨花纳闷,“还有事吗?”
抽签的顺序是划拳决定的,汤九运气好,这次就拿到了房子,他上前,给梨花看自己的竹签,“不知十九娘是否需要仆人...”
梨花看眼竹签写的数字,房屋占地不算小,但他们人多,住着难免拥挤。
她问,“你喜欢这间宅子?”
像梨花所在的宅子镇上有好几处,梨花让人砌墙隔成了三户,但她住的这户要住罗四和益州兵,因此是目前镇上最大的。
“不是...”汤九拉过身后的外甥,“我家小,住不了这么多人,还望十九娘收留他们住些时日。”
董大不情不愿的拱手作揖,他身边的几个孩子倒是显得很兴奋,嘴甜道,“请十九娘收留。”
十九娘待人和善,他们想跟着十九娘天天吃肉!
梨花看了眼身后不太能遮风的窗户,没有拒绝,“打地铺行不?”
“行。”汤家大房的长子说,“我们不挑地。”
汤九还要干活,留下他们的包袱就准备走了,到院门口时听到梨花叫他,“汤九郎可懂水利?”
汤九不解的回眸,“什么水利?”
梨花给这儿取名新益村,村外有河,但离田地有点远,往年人们挑水灌溉庄稼还行,现在这么多人受了伤,挑水太辛苦了,她想能否想个法子引水...
说书先生说荆州耕具先进,几人轻松就能耕种管理几十亩田,汤九来自荆州,或许知道也不一定。
汤九愣了愣,他不怎么懂农事,水利方面更是一窍不通,不过他朋友曾说起过家里数百亩良田的灌溉,揣测梨花的用意后,他灵机一动,“我能去田间看看吗?”
梨花以为他懂,颇为高兴,“好,待会我跟百户说你今后不用干活了。”
汤九颔首,“定不会让十九娘失望的。”
他走后,梨花指了间屋子给董大他们,董大他们拎着包袱进去,窃窃私语道,“小舅何时会水利了?”
他表兄汤大摇头,“不知道。”
董大直觉不好,“小舅不会骗十九娘的吧?”
汤大赶紧捂他的嘴,“小点声,传到十九娘耳朵里怎么办?”
虽不知小叔为何撒谎,但小叔既夸下海口应该断不会潦草收场,他和董大说,“待会咱出去干活问问谁有水利方面的书,小叔别的不行,现学现卖还是会的。”
董大感觉更不好,“十九娘早问过了,除了小舅,没有秀才出身的。”
益州到处招揽人才,秀才地位崇高,哪儿会沦落到逃难的地步。
“保不齐就有呢。”汤大嘱咐其他兄弟,“见人就问知道吗?”
不说董大和汤家小辈暗地怎么着急,梨花和隋氏打扫完灶房后心情颇为复杂。
原主人应该是个喜欢下厨的,灶房又大又亮,里面的灶台水缸柜子桌凳都没坏,但她们打开一扇小门进到石库却看到了六具尸骨。
两具大人的,四具小孩的。
估计紧急时藏进去后再也没出来。
“天杀的岭南人!”隋氏抱出几具尸骨,眼角噙泪的说,“要祸害多少无辜百姓啊。”
这些天,修缮房屋时看得最多的就是尸骨,有些尸骨躺在床上,有些趴在院子里,有些挂在房梁上,有些骨头碎得东一块西一块的。
明明素不相识,但当看到这些尸骨时,隋氏却觉得认识他们很久了。
“放车上推出去吧。”
来这儿的第二天梨花就叫人在外面的官道旁挖了块坟埋镇上的人,因为是他们在这片土地上耕耘劳作才让新来的百姓有遮风避雨的地。
坟里已经堆了两百零五具尸骨,每一具尸骨进坟,就有人在旁边树上挂一根丝绦。
五颜六色的丝绦颜色早已泛旧,但随风飘扬时,似乎有遥远的声音破空而来,隋氏虔诚的挂完丝绦后问梨花,“十九娘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梨花眺向天际,乌云翻涌,浅浅的光横过云层一闪而过。
她道,“打雷了...”
“啊?”隋氏茫然地仰头,但听轰隆隆的雷声从头顶滚过,晴朗的天眨眼就昏暗下来,想到前几日的暴雨,她发愁,“刚入夏就雷雨不断,十九娘,你说今年会不会有洪涝啊?”
“不知道。”
不过梨花会居安思危了,说道,“等建好围墙就叫人疏通河流,这样再大的雨都不怕了。”
回去时,梨花让几位百户看着早点收工,以免大家淋雨着凉了,百户说好,谁知下雨时大家不着急回家,而是挑着箩筐往外面跑。
说是要把肥铺地里。
路上囤的肥晒干了,趁着这场雨将肥浸入土壤里,这样撒的种子长势会更好。
梨花不曾做过农活,索性帮着熬药去了。
之前由隋氏和赵广安帮大家伙熬药,现在由两位大夫接手了,拾掇镇子时挖到不少草药,孩子们抱出来,两人将其分类,泡脚的,服用的,外敷的,根据不同药效分给不同的人。
草篷是新建的,用的新木,一走近就能闻到木头的香。
赵广安跟两位大夫讨论药材的用量,赵广安已经能背下医书上每种药材的药效,两位大夫根据他的话调整商量剂量,他们旁边,坐着几个磨指甲的人。
石头经过打磨,四四方方的,左手握着,右手前后慢慢磋磨,脸上露出舒服的表情。
隋氏和她们打招呼,摸出自己的石头坐了过去,“这两天可有哪儿不舒服?”
一人停下动作,咧起嘴给隋氏看自己的牙齿,“我老感觉牙齿痒。”
“吃药了吗?”
“吃了,你说我的牙齿会不会变成老虎牙那样尖利?”
“不会吧。”隋氏斜着大拇指,轻轻磨起指甲来,“感染瘟疫又不会变老虎。”
“那你说它为什么痒?”
隋氏又不是大夫,哪儿答得上来,问她,“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她牙缝塞了东西,要她拿针挑出来,早晚用柳条洗洗牙...”一妇人笑着道,“就她整天想着老虎牙...”
隋氏不是很明白,“想老虎牙干什么?”
“锋利啊,将来遇到荆州人能咬回去。”
虽然有了新家,但往昔仇恨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她问隋氏,“你不找荆州人报仇了?”
她不知荆州村长是岭南人,以为隋氏的悲惨经历是荆州人造成的。
隋氏沉默了下,“不知道。”
丈夫死的时候,她诅咒所有岭南人不得好死,直到今日她的想法也没变,可她又怕执着报仇连累了梨花,梨花救了她,她若招来岭南人会害梨花性命的。
只得岔开话题,“新屋住着怎么样?”
“不漏雨,好着呢。”
说来也怪,在益州城时,门窗紧闭她们也不敢睡沉了,到这儿后,房门是坏的她们竟能一觉睡到天亮。
妇人一说,隋氏立刻道,“以前咱没感染瘟疫,可不得小心谨慎点,现在都感染了,没啥好怕的了。”
妇人大悟,“可不是吗,我现在也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嗜血者了。”
她纠正隋氏,“往后别说什么瘟疫了,嗜血者,我们是嗜血者。”
话完,几人默契的抬头,呲牙嗷呜一声。
梨花差点笑出声,正要说点什么,雨里有人喊,“十九娘,地里有东西,好像是你说的巨虫...”
村民抖了抖蓑衣上的雨水,脸在雨幕里不甚清晰,梨花急速走出去,“哪儿?”
许多村民踉跄的往回跑,“十九娘...十九娘...”
“莫慌...罗四他们呢?”
“已经去了。”
梨花摸出刀,迅速冲进昏暗的雨幕里。
嗷呜完的隋氏后知后觉,收起石头就追了出去,回头喊愣住的人,“随我抓虫子去啊。”
梨花和大家说起过巨型虫子的事,还教大家怎么应对,先护孩子,大人戒备,井然有序的往后撤。
到地里时,只见罗大郎领着嗜血者将巨虫围在中间,他手里拿着铁链,似乎想捉住这只虫子,罗四站在他们后面,一副随时要上前帮忙的样子。
他身边站着无数相同身量的村民。
梨花喊了声罗四,拖着沾泥的厚靴跑了过去。
罗四转身看是她,眉头微皱,“这儿危险,你先回去。”
十九娘如果出了事,村里肯定要乱的。
“它攻击人吗?”
“不知道。”罗四说,“一村民感觉头顶的雨变小了,抬头一看直接晕过去了...”
“村民呢?”
“拖回去了。”罗四看向兄长面前的巨型大物,“你说它哪儿来的?”
一只虫子,竟有两三米高,比兄长他们还恐怖。
“要么有人养的,要么乱吃东西导致的。”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人害怕了。
巨虫似乎没见过这么多人,一双细长而漆黑的眼一瞬不瞬的盯着罗大郎,纤细的前爪刨着地往前伸头,就在这时,罗大郎咆哮一声,手里的铁链唰的甩了出去,其他嗜血者同时扔铁链。
嘭嘭嘭的巨响,虫子吐出长长的舌头,紧接着张开嘴,一跃而起,像绒毛般细牙直奔罗大郎的脑袋。
竟是想生吞了他。
罗大郎敏捷的躲开,然后牢牢拽住铁链往远处未开荒的树林跑。
巨虫重心不稳,随着罗大郎他们的拖拽,它竟栽了下去。
就在罗大郎他们拽着铁链走了几步后,它突然缩起四肢,巨大的身子宛若平滑的屋顶般倾斜着。
若非亲眼所见,路过的人恐会进去避雨。
罗四喊了声阿兄,巨虫听到声音,僵直的脑袋扭向罗
四郎,再次吐着舌朝罗大郎扑去。
罗大郎愈发用力拽住铁链,嗷呜一声,卯足劲往前跑。
梨花目不转睛看着虫子,直到它被拽入树林不见她才和罗四说,“它是人养出来的。”
罗四焦灼不安的攥着锄头,闻言,偏头看梨花,“十九娘看出什么了?”
“它没攻击我们。”梨花说,“若乱吃东西导致体型巨变,该见人就咬,而不是只攻击你兄长他们。”
罗四也感觉到了,在场的感染瘟疫的不在少数,然而它似乎只攻击兄长他们。
他只是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这时,树林里传出巨大的噗噗声,这种声音梨花不陌生,她道,“咱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