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隋氏阖眼时,悄悄朝窗边投去一瞥。
小姑娘收了匕首,双手枕着脑袋趴在窗棂上,朦胧的月光洒过来时,仿佛给她披了件薄薄的纱衣。
轻软和温柔。
霎时,她突然就明白偌大的村为何要由小姑娘掌家了。
她心地善良,看人是人,而不是低贱的蝼蚁,她杀人,也救人,杀伐果决,不纠结不迟疑,是天生的首领。
思及此,她说了今晚的最后一句,“十九娘,我的病好不了也没事的,真要变成怪物,我仍会记得你,为你冲锋陷阵!”
丈夫死后,她时常不知自己为什么要活着,可就在今天,她好像找到自己活着的理由了。
丈夫拼着最后的力气带她走出难民村,是望她活下去,梨花不惧瘟疫也要救她,也是盼她活着。
她怎么能辜负她们?
屋里没有点灯,梨花回头,只看到一片黑暗。
她沉默了片刻,语气坚定,“你不会变成怪物的。”
族里囤了许多草药,按医书抓药,即使不能全部治愈,也能抑制隋氏的病。
隋氏似乎睡着了,没有再说什么,但在梨花看不到的地方,她将手指伸到嘴边,偷偷啃掉了指甲。
第一缕天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时,她翻个身就醒了,先是嗅了嗅手上没有腥味,然后就检查手腕上的铁链,确定铁链没有松动的迹象后,她才松了口气。
梨花担心她夜里闹肚子,不敢睡沉了,是以隋氏一动她就醒了,“睡得好吗?”
“好。”隋氏掀开被子看脚踝上的铁链,回道,“谷里的床比望乡村的床舒服。”
“那就好。”
谷里的是竹床,表面打磨得光滑,垫上茅草后,躺上去软和得很,梨花伸了个懒腰,起身开门,“今个儿我要去趟峡谷的庄子,你和我一起吧。”
生病的人在屋里闷着只会胡思乱想,所以梨花决定带上隋氏。
隋氏坐在床沿上,脑子有点懵,“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会。”
外面传来打铁声,间或伴随着李家兄弟的争吵。
梨花走出去吼了一嗓子,竹林顿时安静下来。
草篷没有洗漱的盆,梨花去了趟李家兄弟住处,抱回两个盆一个釜,待送饭的赵家人过来,梨花让他们再搭个灶,方便隋氏烧水啥的。
隋氏过意不去,连连摆手,“我自己慢慢添置就行,不麻烦你们了。”
赵家人笑道,“没事,族里有现成的,待会我就给你送来。”
对于梨花收留隋氏的原因族里已经知晓,看隋氏的眼神既有新奇,又有几丝讨好。
毕竟,将来遇到危险,他们还指望隋氏护他们周全。
已经许久不曾碰到这般热情的人了,隋氏浑身不自在,梨花看在眼里,同她说,“吃了饭咱就走。”
隋氏这才忙自己的去了。
峡谷地势要低得多,西来的难民受地形阻碍,不曾溜到峡谷这边来,然而顾及老弱妇孺多,前天赵申就让大家搁置手里的活专心建围墙了。
刘娘子她们虽不曾出去过,但看赵申端着脸不苟言笑也知出了事。
见梨花送了几车粮食过来,心里愈发不安,“小娘子,益州是不是和岭南打起来了?”
“没,荆州出来的百姓有染上瘟疫的,我怕他们到峡谷作乱,便让闻五给你们运几车粮食来,这样真来了人,你们待在庄子哪儿都别去。”
梨花嘴里的庄子是年前建成的。
借百年榕树的枝桠为梁柱,铺上茅草编的屋顶,再垒三米多高的墙,于是便有了眼前的十几间屋。
刘娘子认真打量梨花的神色,“感染瘟疫会怎么样?”
“会发病四处咬人。”
刘娘子皱眉,“像狗那样?”
梨花纠正措辞,“像疯狗那样。”
赵申有话和梨花说,然而众多人围着梨花,自己根本挤
不进去,急得他举手挥舞,“三娘,三娘...”
新建的墙要把所有屋子都围起来,范围不可谓不小,然而比起这个,还有件更重要的事儿,他大声喊了好几遍,梨花和刘娘子道,“我和堂叔有话说,你们先忙去吧。”
刘娘子还有事想问,闻言只能往后延一延。
人群散开,赵申终于到了梨花跟前,见她身后的妇人面生,忍不住多瞧了一眼。
只一眼,赵申立刻警觉起来。
他不怎么眼熟望乡村的人,但那副铁链子....只用在俘虏身上过,他一把拽过梨花,让她和妇人拉开距离,“她是谁?”
“望乡村的隋婶子。”
赵申不解,为何要给望乡村的人拴铁链子?
梨花瞄了眼四周,见大家都垒墙去了才小声解释,“她被荆州人咬伤染上了瘟疫,我让她今后跟着我。”
梨花在戎州养了批嗜血者赵申是知道的,而且也知道背后的原因。
松开拽着梨花的手,朝隋氏道,“三娘就托你照顾了。”
隋氏诚惶诚恐,“哪儿的话。”
赵申有要紧事同梨花说,草草结束了这个话题,指着雾气深重的远处道,“三娘,你猜得不错,地底下可能真的有粮食。”
梨花去益州城的那天,他和两个堂弟在峡谷尽头找了一圈。
还真的发现两处有异。
一处离石子路五六米左右,赵申之所以注意到那儿是因为那株树不对劲。
荒山野林,树的品种数不胜数,但偌大的地不会只有一株独苗,他领梨花过去,“峡谷里以刺泡儿藤和榕树最多,其次是构树柳树槐树等常见的树,那株树独特就算了,全峡谷竟没有第二株,你说怪不怪?”
刘娘子她们开荒还没开到这儿,因此只有赵申他们走过的痕迹。
赵申嘴里的那株树立在杂草间,上面爬满了幽绿的藤蔓。
赵申说,“也就春天树叶长出来了,要在秋冬时节,我便是有火眼金睛也认不出它与众不同来,三娘你见多识广,可认识它是什么树?”
“桂花树。”梨花慢慢上前,摘了片叶子摊在手里,“县里有家酿桂花酒的很有名,他家院里就种了几株桂花树...”
赵申家境不算富裕,哪儿买得起桂花酒?
不过梨花一说,他恍惚记得赵广昌买过几回给四叔,四叔嫌酒贵,存起来等族里有大喜事才拿出来给所有人尝一小口。
那味道,吃过一回就不会忘。
他舔舔唇,有些不敢相信,“这就是桂花树?”
那他们是不是能自己酿桂花酒了?
他咽了咽口水,问起赵广昌来,“你大伯呢?”
赵广昌去过酒坊,想酿桂花酒怕是得问他。
梨花哪儿不知他的心思,忍俊不禁道,“酿酒需要粮食,咱的粮食要留着自己吃,怕是不能拿来酿酒...”
说着,语气一顿,“我让大伯去荆州安置逃难过来的难民,不知眼下如何了。”
想来出事了,否则以赵广昌的能耐,不可能有难民到望乡村来的。
赵申略有些遗憾,随即惊讶地瞪大眼,“荆州人不是身有瘟疫吗?你大伯这一去岂不很危险?”
“你担心他了?”
赵申急忙摇头,那可是个狠人,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担心那些难民。
难民遇到梨花尚且有条活路,遇到赵广昌的话,这辈子几乎就完了,连十六堂弟都忍心陷害的人,对别人只会更狠,他说,“他会不会笼络难民回来夺咱的地盘?”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因此梨花出来前让人给望乡村送信,务必将元氏母子两看牢了。
人在她手里,不信赵广昌敢乱来。
看她不说话,赵申急了,“唉,当时还是太心软了。”
留了这么个祸害。
就该杀了的呀。
梨花倒是不怕,难民要是好笼络,隋氏就不会被咬伤了,她回到正题,“还有一处是哪儿?”
赵申回过神,带她往石子路去,“前边几十米位置,你二十三堂叔发现的。”
石子路沿着山壁延伸到外面,中间的一处凹处,路下方的一株树开满了娇艳的海棠,赵申说,“我记得你家院子里有株比这小的海棠树,你阿耶买的,还记得不?”
要不怎么说赵广安败家呢,庄户人家种树多选果树,赵广安却花重金买了海棠。
第一年海棠开花时,三婶还在家里摆酒宴客赏花,正是农忙时节,族里人哪儿有那个闲情逸致,吃过饭就下地干活了,所以只在吃饭时匆匆瞥了眼几眼海棠。
照理说好些年过去记不住海棠花的模样才是,但堂弟一眼就认出来了。
海棠,富人附庸风雅的树,却出现在深山老林里,太突兀了。
梨花问,“你们挖过了吗?”
“没。”赵申想挖,又怕底下有陷阱,左思右想还是准备等梨花发话再说。
梨花转身叫闻五,让他滑下去看看。
在荆州时,藏粮的地方就有荼了毒的机关,梨花提醒,“小心点。”
害怕闻五滚下去,赵申用绳子绑着他的腰,他和其他人则拽着绳子的另一端,这样即使闻五脚滑,他们也能拉他上来。
山壁表面覆着土,土质是松的,闻五一脚下去,泥土簌簌往下落。
他抓着草滑到海棠的树干上,拿出刀四处戳了戳,须臾,他仰起头喊梨花,“真有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