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想到村里人可能下山春耕,为避免双方遇到,梨花让他们别离开村子太远。
罗四有所猜测,但没有多问,只问梨花若有紧急事去哪儿寻她。
梨花道,“这趟回去,我会沿官道留下记号,到时你循着记号到联络点就行。”
她用炭给罗四画了个火的标识,“看到这个标识后,你用水将其抹去,然后把消息写在布上埋好,最后插上带破布的竹竿,这样我就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
竹竿上挂布是岭南人驱邪用的,即使岭南人经过也不会怀疑是她们传信用的。
她说,“要是有外敌来袭,你们就北上去益州城外的草篷,我会派李解或我二伯去接应你们。”
她强调,“除了他们,其他人都不能信。”
这两人是罗四认识的,李解看上去像她的小厮,天天寸步不离的跟着保护她,她二伯是个哑巴,可夜深人静时,他却好像听到过他开口说话。
她似乎隐瞒了许多事,罗四识趣,并无探知的心思,“你大伯呢?”
他记得之前在的邋遢男人是他大伯。
“那人心思不正,你要遇到他得多留个心眼...”梨花垂下眉,突然压低了声,“他不知道咱们的联络方式,因此无论他说什么,你当耳旁风就行了。”
“好。”
里里外外的事儿都考虑到了,接下来他们按部就班的做事就行。
当晚,梨花她们吃过晚饭,披星戴月的走了。
村外草木葳蕤,一行人举着火把,不多时就消失在树丛里不见了。
鲁小五心里不舍,望着渐行渐远的光亮,眼眶渐渐湿润了,“罗四兄,你说十九娘若是云州军的将军多好啊,这样我阿兄他们就不用受那么多折磨了。”
罗四张了张嘴,声音略微粗哑,“会的,十九娘心系天下百姓,假以时日,投靠她的人越来越多,日子会越来越好。”
他指着月光下影影绰绰的荒野,“到那时,附近全是房屋,会很热闹的。”
“她行吗?”
明知荆州打仗她还敢去,可见她绝非普通人,罗四挺了挺背,语气激昂,“肯定行的,咱好好做好她吩咐的事儿,待下次见面,让她看看咱的能耐。”
“她什么时候来?”
“快了。”
梨花不知道她前脚走,后脚就有人盼着她回去了。
官道两旁的枝桠延伸到路中间来,开路的胡大拿着刀,边走边砍枝桠,梨花坐在推车上,眼睛平视着前方,“离戎州城三十里时,在路边找块地搭屋,方便罗四给咱传消息。”
胡大回头,眉眼在月色下显得有几分朦胧,“他们会不会擅自穿过戎州城北上?”
“罗四是守规矩之人,除非走投无路,否则应该不会乱跑。”梨花靠在装釜的箩筐上,身子随着推车左右颠簸,眉间染上了几分散漫,“可有我大伯的踪迹?”
赵广昌回去接女儿就没了音信,由不得她不多想。
“有的。”胡大走到一株树皮开裂的构树下,“于三给咱留了记号的。”
她让于三陪着赵广昌,赵广昌要是作妖,瞒不过于三的眼睛,胡大说,“看方向,他们应该在戎州城...”
搭茅屋花了半天时间,以致到戎州城外已是第三天清晨了。
如胡大所说,赵广昌父女两果然在,不仅他们,还有无数扛着锄头朝地里走去的人们。
晨光熹微,还未消去草木间的露珠,人们挽着裤脚,气势磅礴的四处散开,埋头就开起荒来,他们身后,是连绵不绝的田地,地里的土泛着新,细看有尖尖的嫩芽儿钻出来。
梨花看不清他们的面孔,便扯着嗓门笼统的喊了声,“堂伯...”
女娃的声音清亮,像早起的鸟儿,瞬间,低头挖地的人们齐齐抬起头来。
“诶...”不知谁应了句,接着便是此起彼伏喊’三娘‘’十九娘‘的嘈杂声,其中,有道声音格外洪亮,尾音亦拖得格外长,“三娘勒,你可算回来咯,再不回来,阿奶撒的胡瓜苗都结瓜了哟...”
梨花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嗓门大了几分,“阿奶...”
“诶...”
年后,族里张罗着下山开荒种地,老太太觉得谷里太清静了,死活要跟着出来,赵大壮拗不过她,就让她带着人撒种,汉子们有劲,在前面开荒,年轻媳妇挑水灌地,年长和有孕的就在后面撒种。
不料会遇到梨花,将装种子的碗往地里一放,撒腿就朝梨花跑来,“三娘,你咋去了这么久哦。”
“有事耽搁了。”梨花怕老人家摔着,急忙狂奔过去搀扶她,谁知刚伸手就被老太太拂开了,“阿奶身子骨硬朗着呢。”
正月伙食好,啥毛病都没了。
她拍拍衣服上的灰,然后拉起梨花的手,上下左右的端详着孙女,“咋瘦了?”
“抽条了吧。”梨花看她又掉了两颗牙,说话上嘴皮碰下嘴皮不流利,缓缓岔开话题,“二伯说我又长个子了,阿奶,你看我的衣衫是不是短了?”
衣袖都快短到手肘了,能不是长个了吗?
老太太说,“阿奶给你备了衣服,放衣柜忘了带出来了。”
“那我回去就给换上。”梨花望着规整的田地,心里涌起澎湃的潮水,“你们忙了多久了?”
“雪一融化咱就出来了,刚开荒时,地里还有冰,硬得很,那两天好多人的掌心都磨起了血泡,后来你堂伯让大家先除草,待天气暖和些再锄地...”
老太太像打开话匣子似的,语气虽慢,但气都不带喘一下的,“咱们的粮种多,便想着提前撒些青葵之类的...”
“苗已经长出来了,等秧苗长出来,就将其移栽到别的地...”说到种地,老太太满脸自豪,“这样就不怕开出来的地长满杂草了。”
老太太给梨花指她们的住所,虽然是临时搭的,但什么都不缺,她问梨花要不要回村,不回的话就跟她住。
梨花说,“要回的,之后还要去益州城看看...”
“益州城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你不是让峡谷那边的人织布吗?你申堂叔将那些布顺利给你古阿婶了。”
“哦?”
“你古阿婶看你许久不去,回来了趟,之后,只要织出布,就让你申堂叔送到益州城城门口,托官兵给她送信,收到信后,她就亲自出来拿。”
“守城官兵会帮忙?”
老太太意味深长的一笑,“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位芳姨跟一位百户好了,官兵对你古阿婶客气着呢。”
“......”
梨花无话可说,“山下呢?”
“年前山里给他们送了批粮食和肉,现如今老实着呢,但你青山堂伯不想当村长,问你堂伯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村长再
好,哪有和族里人待着舒服,赵青山不管事,春耕的任务就落在赵二壮身上,赵二壮是个急性子,从早到晚的逼着村民耕种。
赵广安去村里看过赵二壮,说村民们都怕赵二壮,所以春耕应该进行得很顺利。
想到什么,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三娘,你堂伯粗略的算了算,今年的收成很好哟。”
“嗯。”
以山里人的勤劳,今年的收成估计够吃好几年,梨花问她,“累不累?”
“累啥呀。”老太太笑眯眯的说,“在谷里时,总觉得浑身上下不舒服,一干活,全身经脉都通了似的,别提多舒服了。”
知道梨花关心自己,老太太道,“阿奶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忙你的,别记挂我。”
绝口不提远处站着的父女两。
赵广昌也识趣,这些天从没在老太太面前露过面,然而看祖孙两在田埂上聊得欢,心里仍不太高兴,抵了下身侧闺女,“你要不过去跟你阿奶打声招呼?”
在他记忆里,老太太对梨花这个孙女不过爱屋及乌罢了,但自打梨花得了疯病,老太太的态度就变了,对梨花亲近许多不说,处处偏袒她。
梨花的地位甚至超过了赵书砚这个长孙。
怪得很。
许多事以前不曾细想,但在荆州栽了跟头后,他就爱回忆从前。
他明明是族里最光鲜亮丽的族长继承人,莫名奇妙就成了过街老鼠,委实不应该啊。
在戎州的无数夜里,他都在想怎么沦落到这步田地的。
不想不打紧,这一想,所有的事都和梨花的疯病有关。
先是梨花闯进他的屋,拿走了所有值钱的物件,然后就是四叔领着族里人逃荒,这事他仔细问过,先外出逃荒的是他家,三弟开粮仓,族里人发现没有余粮了,就起了进城投奔他的心思。
然后,他私藏的钱被梨花找出来,自此惹了老太太不喜。
出城那事,更是让族里人对他抱怨颇多。
四叔病重后,照理该选族长的,偏偏梨花说她懂四叔说了什么,替四叔发号施令,不知不觉间,梨花在族里的地位越来越高。
说实话,四叔那会儿嗓子受伤发不出声音,梨花怎么可能懂四叔的意思?
摆明了借四叔生病往上爬。
可恨他竟然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