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积雪再厚些,他用锄头杵一杵,即使砸破了草也能造成积雪压垮的缘故。
炉子里的水咕咕咕冒着泡儿,梨花倒了一碗开水给他,“那儿有陷阱就不去了,你要有个闪失,堂姐怎么办?”
“我会小心些的。”赵广昌捧着滚烫的碗,眉梢缀满的雪渐渐消融,像汗滴顺着脸颊滑落,他顿道,“已经没多少戎州人了,咱多交些朋友,往后遇到事也有个帮衬...”
他想结交那些人。
梨花提着炉子给李解倒水,沉吟道,“他们能在岭南人眼皮子底下活下来必然经历了许多,咱们贸然前去打扰,只会引起恐慌。”
她说,“这事明年再说吧,大伯你路过那边发现危险的话给他们报个信就好。”
赵广昌心眼多,出面套近乎这种事她可不会交给赵广昌,尤其他身边还跟着个心术不正的赵文茵,父女两要是利用那些人做坏事怎么办?
她表现得极其平静,以致赵广昌没有多想,点头应下。
梨花岔开话题,“天冷了,大伯缺粮吗?”
雪簌簌落着,不时响起枯枝坠地的声响,赵广昌拂去脸颊的水滴,回道,“有的,前不久我和二娘去田里割些稻谷,偶尔还会抓只兔子来烤...”
今年不知怎么回事,野鸡兔子特别多,尤其是兔子,都快泛滥成灾了,他说,“食物和水我们能自己解决,就是火折子...”
没有火,有粮食和肉也没法煮,他问梨花能否多给他两根火折子。
气候暖和的时候,生火的次数少,一根火折子能用一个月,寒冬天就不行了,不动就必须生火取暖,火折子消耗大,顶多半个月就没了。
梨花大方给了他四根,等李解誊好舆图就准备回了。
收炉子时,赵广昌想到什么,从怀里摸出个胀鼓鼓的钱袋,“三娘,你去
荆州,能否帮忙捎些饴糖和布料,饴糖给四郎,布料给你大嫂...”
他回头看了眼女儿,“再买床软和的褥子给二娘。”
袋子里的全是金子,赵广昌不瞒她,“这是我在白骨堆里刨出来的,荆州遭遇水患,铜钱和银子恐怕买不了多少东西。”
他去的地儿多,刨出不少金银玉器,全被他藏起来了。
这事他不说梨花也猜得到,她没多问,“只买这三样吗?”
“如果还有剩余,再买些香蜡纸钱烧给你十六堂叔他们,当日我猪油蒙了心害得他客死异乡,我心里一直愧疚得很。”
梨花不置可否,他真要懂得愧疚,那时就不会做出那么做,不是她瞧不起赵广昌,同样的事落在赵大壮身上,赵大壮宁死也不会算计族里兄弟,她将袋子收好,“知道了。”
天色渐晚,来时的足迹被大雪覆盖,梨花她们只能循着折断的枝桠往回走。
闻五提着灯笼,拐过山弯时略微不解的回头望了眼雪地,“十九娘为何不等明早再回,我看大东家好似还有话和你说...”
“没什么好说的。”梨花神色淡淡的,“他费尽心思说些讨喜的话无非想早点回谷罢了。”
她了解赵广昌的人,不以子孙要挟,绝不会乖乖听话的。
闻五诧异,“十九娘不打算让他回谷过年?”
他以为梨花只想磨磨赵广昌的性子,待赵广昌真心悔过时就会松口让他回谷,竟想错了?
梨花垂眸瞥他,“你觉得他可怜?”
闻五老实的点头,梨花扯着嘴角笑了下,“他要是可怜,那因他而死的十六堂叔他们呢?”
有件事梨花是后来知道的,第一次在牛家村碰到石进等人,山英婆是想算计她的,十六堂叔跟山英婆吵得很凶,直言要回族里...
那晚,她们在后院碰到十六堂叔,他该是想提醒她们一下...
她和闻五说,“有些人表面看着善良,心肝却是黑的,看我堂姐做的那些事就知道了。”
闻五不吭声了。
论识人,他自认不如梨花,尤其那人还是梨花的大伯,他突然有点担心,“他会不会自作主张联络那些戎州人啊?”
“以后就知道了。”
不得不说,闻五问到了关键,眼瞅着梨花她们走没了影儿,割草搭草篷的赵文茵就跟赵广昌说,“阿耶,境内已经没有岭南人了,咱天天转悠也转不出个啥,不如找个地儿过冬吧。”
赵广昌已经搭出框架,闻言,朝远处瞟了眼,“小点声。”
“怕什么,这么大的雪,不信她们听得到。”赵文茵不以为意,“她天天在谷里吃好喝好,哪儿晓得咱的难处?”
“咱哪儿难了?”赵广昌直起腰,铺满霜雪的眉眼浮起几丝笑来,“咱有钱,有粮,有肉,难道不比在村里好?”
赵文茵努嘴,“那你还让她送我回去?”
“阿耶也是怕你冻着,村里不如这儿自在,但至少有个遮风避雨的地...”赵广昌叹了口气,弯腰抱茅草,“而且阿耶有钱了,你回村的话,找机会拉拢村民,阿耶也能早点回去不是?”
戎州再好,到底不如和家人一起,赵广昌抖掉草上的雪,一层一层的铺,“等几天阿耶带你去山里过冬。”
“哪座山?”
赵广昌朝西边挑了下眉,“三娘防着阿耶,阿耶总得想起他法子不是?”
“三娘知道了肯定不高兴。”赵文茵蹙眉,“她现在可厉害了,村里村外的人都听她的,要知道你偷偷接近那些戎州人,恐怕不会让你好过。”
“阿耶心里有数。”
梨花想要壮大势力,绝对会找机会笼络那群人,他为她办好这事,既能让梨花看到他的本事,还能借那些人掌握梨花的动向。
他和女儿说,“往后在三娘面前收敛些。”
“忍不住。”赵文茵抱怨,“看到她我就来气,族长之位明明是阿耶你的,她抢去了不说,还叫我们一家不得团聚,甚至她什么时候收买了阿弟我都不知道。”
想到儿子对梨花的偏袒,赵广昌略感头疼,“你阿弟年纪小遭她蒙骗了,等你阿弟再大些就知道该亲近谁了。”
“哼...”赵文茵心气不顺。
赵漾魔怔似的,非说梨花有棺材,棺材里应有尽有,她们好好巴结梨花,这辈子都不会饿肚子,他也不想想,额头就那么大点地,即使有棺材多半是画的,怎么可能真的囤东西?
对于赵漾的反常,梨花早就察觉到了,不过懒得问罢了,待天黑后,她们在一处废弃的村庄落脚,她捡柴火时,忽然偏头问李解,“我额头是不是有东西?”
早先赵漾就多次盯着她的额头看,方才赵文茵也是如此。
李解凑近,抬手擦她眉心,“有雪。”
“除了雪呢?”她怀疑赵漾看到了什么。
“没了。”李解问,“你额头不舒服?”
“有点。”梨花胡邹道,“以为被枝桠戳着了。”
“没红,也没血痕。”李解盯着她的额头道,“估计凉着了,待会熬点姜水喝。”
族里种了大片生姜,姜叶枯黄后,族里人将其烘干保存起来,降温后天天都熬姜叶水,出门时,老太太给装了好几块生姜,就怕梨花冷着了。
梨花说不用,火堆生起来很快就暖和了。
闻五在倒塌的墙边搭篷子,看他两动作亲密,心里很是困惑,梨花救了李解兄妹的命,李解为梨花卖命,两人相处起来该是主仆那样尊卑有别才是,但梨花极其信任李解,走哪儿都带着他,超过了赵书墨。
她心里怎么想的?
李解始终是外姓人,哪儿比不得赵书墨这种血缘至亲?
奇怪的是赵家从不说什么,乐见其成似的,他不禁想,李解不会是赵家为梨花找的夫婿吧?
等李解生起火堆为梨花铺床,他悄悄问李解,“将来天下太平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李解不明所以,“什么?”
“你这辈子就待在赵家了?”闻五问。
铺床的草是外面捡的,担心睡着不舒服,李解往下压了压,没什么想法的说,“跟着赵家挺好的,没有三娘子,我和阿莹早死了,她救了我们,我们这辈子都会为她做事。”
“你不回老家了?”
“老家都没人了还回去干什么?看这世道,天下太平估计是好多年以后的事情了,那时阿莹大了可能都嫁人了...”李解觉得那些太遥远了,说回眼前,“三娘子看得远,荆州要是提前囤了粮,攻打益州恐怕就明年的事儿,你还是想想怎么破坏荆州跟岭南的奸计吧。”
闻五皱眉,“十九娘不是说了扮作岭南人找荆州的粮仓吗?”
“纵然那样,咱能在荆州走动的范围不会太大,能找的粮仓也不多。”
“那怎么办?”
李解看火堆前烤火取暖的梨花,思忖道,“只怕还得去趟岭南。”
闻五大惊,“去岭南?”
想破坏两州结盟,单在荆州搞事还不行,李解说,“去不去等三娘子吩咐吧。”
启程去荆州的这天,天空罕见的蓝,白云镶嵌其间,美不可言。
牵马的人由李解换成了赵广从,他前天回来的,除了盐巴,还带回许多柔软的布匹和粮种,知道梨花要去荆州,他坚持要跟着。
不为别的,盐太多了,想弄些去荆州卖。
地上堆着积雪,一脚下去咯滋咯滋响,“这趟出去怕是赶不上回来过年了,三娘,咱去西陵县可要多买些肉啊。”
他舔舔唇,怀念酒楼里的羊肉了,“可能的话咱买几头羊留着过年吃。”
马上就腊月了,运气好的话,应该会在竹蚕县过年,梨花道,“好啊。”
回青葵县这趟,赵广从看着比在村里时要胖,据他说兔子泛滥,随便伸手一抓就能抓到兔子,以致他吃兔肉都吃腻了,特别想换换口味,“有钱的话,再买两只猪。”
兔肉没什么肥肉,吃着不够香。
梨花答应下来。
到荆州该怎么做梨花早就安排好了,于三带十个人负责探路,另外安排五个人专门传消息,其他的人分成四组,一旦找到粮仓就往外运粮食,在牛家村南边十里地集合。
牛家村以南十里是什么地方大家都不清楚,梨花的要求是有危险就把粮食烧了。
那些粮食哪怕烧了也不能留给荆州人。
闻五他们也是上过战场的,知道粮草的重要,发誓会完成任务。
再次踏入牛家村,洪水褪去,荒草,枯藤,泥巴,将牛家村笼罩得密不透风,没有丁点居住过的痕迹,隔壁村也成了荒山野林,便是稍微热闹点的小镇都残破荒凉了。
梨花不曾在军营待过,不懂粮草储存的位置,因此分开行动的路线是闻五设计的。
他说,“西陵县有士兵驻守,城里的粮仓应该在衙门附近,但十九娘的目的在城郊,依我看,粮仓离大军驻扎的位置不会太远...”
西陵县的士兵驻扎在县城以东,闻五在地图上圈出兵营的位置,然后往北移动,“城郊的粮仓应该会在这附近。”
荆州想攻打益州,粮仓肯定在行军的路上。
“士兵每日的口粮差不多是半斗粮,赶路的话会有所缩减...”这些是闻五所擅长的,因此语气很是笃定,“两万大军,每天至少要消耗八十石粮,全部做成干粮的话也就三块饼,为了加快行进速度,每个人身上顶多带五天的干粮...”
他手里的炭笔顺着弯曲的官道往益州方向滑动,“五天时间,他们大概就在这位置。”
梨花问,“这条路去荆州要几天?”
“十五天左右吧。”闻五一时没明白梨花为什么这么问,直到梨花把粮仓的位置往东挪了几寸他才恍然,“十九娘觉得他们会多带粮食?”
这份舆图只有大概,是闻五他们根据自己在军营里看到的几州间的舆图所画。
梨花说,“两军交战,荆州王肯定想杀益州措手不及,荆州军会带几天干粮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要是荆州王
的话,我就告诉率兵将士说这儿有粮,将士们为了不饿肚子,肯定会加快脚步提早到这儿。”
当然,梨花之所以这么说还有个原因,那就是谷里挖出来的粮食似乎不止几天的干粮。
闻五比划了下图上的距离,“十九娘说的对,荆州王既跟岭南人合谋,想必学了岭南人五粮草日行千里的本事。”
既是为将士准备的军粮,位置绝不会离官道太远。
而且有明显的特征,梨花提出自己的猜测,“沿官道两侧四五里,大家发现什么格格不入的东西的话就是藏粮食的位置了。”
她举例,“比如不符荒山的树或花,又或者凉亭之类的。”
闻五记下,接下来就是怎么绕过去了,走官道就避免不了经过西陵县,他们这么多人,肯定会惹来怀疑,走小路的话,就得分开,他问梨花的意思。
梨花说,“我带十几人走官道,其余的人走小路,到时在官道上汇合。”
她点了十五个人,让他们推着车,扮成岭南人的商人,“进城后,你们尽可能的别说话,有事要我来...”
进城前,梨花让他们逮了许多兔子,加上盐和布匹,应该能糊弄守城官兵。
尽管如此,在城门口时,她还是有些紧张,索性递交过所后,守城官兵不曾追问她们的身份,只是检查了番车上的东西,确认车上有四袋盐时,问梨花,“跟城里的盐铺谈好价格了吗?”
梨花清了清嗓子,“谋。”
官兵愣了愣,“会官话吗?”
梨花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会的会的。”
“长安街有官府开设的盐铺,你们径直去那儿。”官兵看了眼推车的人,“进城后不许生事,否则县令也保不住你们。”
“吼慨。”梨花颔首。
官兵皱眉,“说官话。”
梨花垂目,“好的。”
官兵把过所还回去,“办完事就尽快走。”
“是。”
梨花侧身挥手,示意大家进城,赵广从看得眼珠子都瞪圆了,等周围没有官兵了,好奇的问梨花,“你跟他们对的什么暗号?”
竟然没有盘问就放他们进城了,这也太松懈了吧。
梨花摇头,不欲多话。
还是一个益州兵小声说,“十九娘和他们说的岭南话。”
每年岭南向朝廷进贡荔枝时,军营里会安排士兵护送,他听到过岭南兵说话,就是梨花方才的语调。
“岭南话?”赵广从也曾跟岭南商人打过交道,顿时反应过来,那句’谋‘和’吼慨‘是岭南话,他问梨花,“你什么时候会岭南话了?”
“茶馆里捡了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