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有了应对之策,梨花不着急了,“这事明天再说,刘二叔,找找筐里是否有干爽的衣服,给村民们换上...”
雷雨肆虐,树木被封风刮得剧烈摇晃,村民们湿淋淋的坐在地上,因寒冷瑟瑟发抖着。
刘二找到他们的包袱,将梨花的衣服和竹甲拿了过来,然后去推车上翻找村长和管事们的衣裳。
顾及女子体弱,干爽的衣衫通通给了女子,湿的衣服找树枝晾着,放在火堆上烤。
村民们已经累极,卯足最后的劲儿换了衣服,却发现没地坐了。
山顶地势高,雨水渗不进来了,但地面早就湿了,她们身上干爽,哪儿能往地上坐?
梨花脱了蓑衣穿着竹甲出来,见她们纠结的望着地面,说道,“叔伯他们砍树去了,等他们铺上木板,咱铺上竹席再睡。”
“不用那般麻烦的...”她们过意不去。
昨晚到现在,这帮人没有休息过片刻。
她们筋疲力尽,他们又何尝不是?
“我们没那么娇贵,哪儿都能睡的。”她们嗫喏的说,双手无所适从。
习惯了管事们的粗暴,突然遇到梨花这般温柔的人,她们极为不适应。
梨花看出她们的不自在,熟稔道,“前边桶里有药,你们快去喝点...”
她往竹甲里穿了三件里衣,已经没进山那会冷了,说话也精神十足,“完了好好睡一觉...”
管事们的被褥全运到山上来了,其中有几床被褥是她装的麻袋,上下两床湿得能拧出水来,中间的还能用。
族里人拖着树枝回来,时间仓促,来不及剥皮,蛮力的将其劈开,锯成五指宽的厚度铺地上。
山里的茅草多,搭草篷的速度很快,到天亮时,已经搭了二十五个草篷。
他们心细,还在屋檐下挖了疏水的小沟。
沟里的雨水喧嚣的冲向山脚,似要洗净所有浑浊。
村民们躺在竹席上,边上是烧得正旺的炭。
疲惫席卷全身,他们已忘了寒冷饥饿,在风雨交加的清晨,睡得像在半夜一般沉。
梨花和族里人待在中间第四间草篷里。
草篷共三排,六间堆了稻穗,两间堆了推车,梨花的竹席铺在稻穗后边。
昨夜的湿衣服已经烤干了,赵铁牛怕她冷,给她披在竹甲外面。
他睡不着,给梨花盛了一竹筒药,然后就裹着衣衫看屋檐流淌的雨。
越看越愁,“这雨怕是
要持续好几天,咱的炭火恐怕不够。”
牛家村的炭火多,运进山时还没下雨,可耐不住山里潮湿,给村民们烧炭时,他发现好几筐的炭受潮了。
梨花慢慢抿竹筒里的药,声音带着轻轻的鼻音,“咱还有多少炭?”
“二十几筐吧,昨晚你说烧炭,我让人抬了四筐过来...”
赵铁牛倒不是可惜,夜里凉,不烧炭取暖的话,还得死人,他不心疼炭,而是担心炭烧完了雨还没停。
梨花捏了捏不怎么通畅的鼻子,问他,“一天大概要用多少?”
“不好说,昨晚熬草药用了大半筐炭...”赵铁牛伸着脖子看了眼天,愁眉不展道,“这雨一直不停怎么办?”
益州兵也在这间草篷里,鏖战两晚,倒下就睡着了,唯独闻五没睡。
他低着,慢慢啃指甲边的倒刺儿,梨花偏头看他一眼,“你们行军打仗碰到这种天气怎么办?”
“我们有营帐,雨再大,也有个遮风避雨的地儿。”说着,咬下的倒刺儿在手指上拉出一条血痕,他倒吸一口凉气,继续道,“食物和炭的话,去附近的村里借,借不着就在营帐操练取暖。”
梨花:“会冒雨赶路吗?”
“会,与敌国开战,需日夜兼程赶去支援。”闻五抬起头,揣测梨花的心思,莫不是想让村民们连夜回村?
他认真道,“我们风餐露宿惯了,冒雨赶路不算什么,他们肯定受不了的。”
“我知道。”梨花不准备和他溜弯儿,开门见山的说,“山里的天气不尽相同,这片山头暴雨,其他山头没准晴空万里,你们既有雨天赶路的经验,我让你们赶着车拾两车柴火回来怎么样?”
不知是疼的还是怎么,闻五紧紧皱起眉,“这种时候吗?”
山里的气候诡异多变,没有李解领路,他们迷路了怎么办?
他别开脸,不敢看梨花的眼睛。
但梨花并不想和他商量,“对,雨小点就走。”
她会通过观察天空的云来辨别是否有雨,但要她在雨天辨别哪儿没雨就做不到了,她低头沉吟,“你们要不去北边瞧瞧?”
天气变化,复杂难测,她竟懂?闻五迟疑,“北边没雨?”
“可能吧。”
“......”闻五不想走,问梨花,“为何不让村民们一起走?”
“他们身心俱累,如果走了两天仍是这种暴雨天气,会撑不住的。”很多时候,人就凭一口气撑着,一旦这口气断了,就不想活了。
梨花说,“你要是怕遇到危险,去北边的山头等李解,他去西陵县了,肯定会从北边回来。”
“真的吗?”
“咱在官道上挖了坑,以李解的谨慎,不会趟浑水的。”梨花自认还算了解李解,“北边那片狭长的山峰我们上次去过,他找得到路。”
闻五习惯李解出谋划策了,又问,“带多少人?”
“五个人怎么样?人多了,车子坐不下...”
闻五沉思道,“只要柴火吗?”
“只要柴火。”
这雨不知会下到何时,护住那批稻穗才是最重要的,她说,“你们多带几件蓑衣,别让柴火被雨淋湿了。”
闻五还有个担忧,“我们回来不见你们人怎么办?”
“你们算着日子,往北走四天还没天晴的话就回来。”梨花看向堆积如山的稻穗,语气坚定,“十天内,我们应该都不会离开这儿。”
她拿木塞把竹筒塞紧,改为握着取暖,“待会我让叔伯们给你们烤些干粮饼。”
从村里带出来的干粮昨晚就没了,好在牛家村搜出来了细面,烤成千上百个饼不成问题。
而且雨水充沛,不用担心饮水的事。
闻五自知没有转圜的余地,尽力为自己争取点好处,“能给我们一双云锦鞋吗?”
“可以,趁四下安静,你睡一会儿吧,我和铁牛叔给你们揉面去。”
说着,梨花脱了外面的衣衫,套上草鞋朝外面走去。
草篷搭起来后,族里人特意把釜安置在最中间的草篷里。
前后左右,差不多四十几口釜,里头全熬着草药。
一靠近,浓浓的草药味扑鼻而来,她看向抱着锄头打盹的堂叔,轻喊,“堂叔,那边棚里宽敞,你去棚里睡吧。”
赵炉睁开眼,神色还有些怔忡,“不用,这儿暖和,我就在这儿睡。”
除了族里人,还有好些村民也围釜坐着,见梨花过来,拘谨的想起身行礼,梨花急忙按住他的肩,“睡吧,我来匀口釜烤饼的。”
阿奶教了她怎么在锄头上煎饼,但她擅长用釜。
釜大,煎出来的饼更大。
接雨水揉面时,她往水里撒了些盐,煎饼时,又往釜里放了点猪油。
盐和油是她在一堆瓶瓶罐罐里翻出来的,帮着烧火的赵铁牛舔了舔唇,“三娘,那些鸭子怎么处理?”
牛家村养了几十只鸭,搜村时,他绑了鸭子的腿挂树枝上扛到山里的,担心村民们眼红,让人寸步不离的守着,后来发现村民们没打鸭子的主意才放了心。
挖水沟时,他把鸭子扔水沟凫水去了。
也是雨太大了,竟没听到嘎嘎嘎的叫声。
梨花抓起一坨面团摊开铺在釜里,不假思索道,“待会杀二十只炖汤。”
这么大的雨,找不着食物喂鸭子,与其等它们瘦了再杀,不如早点杀了给大家补身子。
她说,“鸭子煮熟后,给闻五他们半只...”
和管事们的这场厮杀,益州兵尽了全力的,赵铁牛看在眼里,自不会计较这点,“咱们收了几个村的稻穗,荆州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咱们,闻五这次出去落到他们手里怎么办?”
“不会的。”
梨花看向外头的天,天光昏暗,暴雨如柱,对面那座山都变得朦胧起来,她说,“荆州水患,西陵县衙门可能自顾不暇呢。”
这几个村,从没入过荆州官府的眼。
他们将原先住在附近的村民迁到其他地方,让岭南人来做村长,分明是把戎州百姓往火坑里推。
种种行径,比益州官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益州官府始终秉承驱逐的态度,而荆州,表面给了百姓们生的路子,实则是陷阱。
亏她早先以为荆州兵力强盛,岭南不曾试探或冒犯。
殊不知,两州早已同流合污了。
“水患好,最好把整个荆州都淹了,让背叛咱的戎州官员死无葬身之地!”
自打知道村长是岭南人,赵铁牛对荆州官府的痛恨不亚于益州官府。
明知戎州百姓无辜,他们仍助纣为虐,甚至还变着法子剥削戎州人,想到戎州官员都投靠了荆州,他恨不得放一把火把荆州衙门烧了。
“回村我就去庙里给荆州求雨...”赵铁牛愤慨道,“不止荆州,益州,梁州,京城,希望老天爷睁眼,把天下的衙门全淹了。”
这样就没有战乱了,百姓们也不用忍受分离之苦。
赵铁牛说,“我算看明白了,百姓们的苦难跟敌国没关系,都是朝廷给的,前些年跟北边小国打仗,为了不让敌国得逞,百姓们的赋税徭役加了一成又一成...”
“早知道,那会儿就反了狗皇帝。”赵铁牛悔不当初。
梨花没有回答,饼熟了,她用筷子夹起放入筲箕里,然后煎第二张饼。
没有名头就造反,结局就是诛九族。
因为百姓们没有尖锐的武器,没有坚硬的铁盾,一旦跟朝廷开战,必输。
历朝历代,百姓落草为寇的比比皆是,百姓谋反成功的却寥寥无几。
全族走投无路时,她痛恨官府,天天盼着进京,以为到了京城就安全了,知道戎州真相更是痛恨京城那些享富贵的官,恨不能抓了他们卖给岭南,让他们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但随着山里的日子好起来,她就不想去京城了。
又一张饼出釜,她看向赵铁牛,“谁的天下不重要,咱就一老百姓,求的不过安宁和温饱,铁牛叔,你也别想太多了,想得越多,越难受。”
可不是吗?赵铁牛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了。
“我要是会飞多好,这样就能飞到京都砍了狗皇帝的脑袋,再把岭南人杀个精光...”赵铁牛挥了挥血腥刺鼻的铁棍,双目充血,“谁欺辱我我就杀谁。”
梨花垂眼,扯一块面团在手里压平放釜里,问他,“那你天天杀人,不种地了?”
“不是有你们吗?”
“我们能不能活都不好说呢。”她看向边上熟睡的村民,低声道,“皇帝拥军几十万,岂是咱能得罪的?别说皇帝,岭南人都够咱担惊受怕了。”
她现在的想法很简单,有块宁静的土地供无辜百姓活下去就好。
赵铁牛没想过打不打得过的问题,闻言,怔忡了会儿,耷下眉眼道,“罢了,还是种地好。”
戎州的灾难已经无法挽回,杀了皇帝又能怎么样?枉死在戎州的百姓能活过来吗?
想着,他抬头望了眼黑沉沉的天,忽然想回村了,“也不知村里怎么样了?”
“有大堂伯在,不会出乱子的。”
刚刚,她想让闻五回去给赵大壮传信,让他派人来接她们,但怕人一走岭南人攻村没人守,只能作罢。
察觉到赵铁牛凝视着村子的方向,她沉思道,“我琢磨着让族里人轮流出来办事,铁牛叔你这次出来,下次就守村...”
“那怎么行?”赵铁牛顿时挺起胸膛,“我嗓门大,力气大,跟着你们能帮忙,换成你堂婶,尽添乱了。”
村里的活乏味,他喜欢刺
激的,“我不管,下次我还出来。”
人手的调动还得跟赵大壮商量商量,梨花没作声,专心的给饼翻面。
雷声轰隆隆的在头顶翻滚,树木东摇西晃,时不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倒声。
草篷有种地动山摇也不能侵蚀的宁静。
梨花给闻五他们煮了半釜开水,然后和没睡的人们提着桶为睡着的村民送药。
一人半碗,梨花挨个挨个摇醒他们喝药,其中有几个没了呼吸,就让人扶出去。
人死后会招惹蚊蝇蛆虫,活人离太近会生疫病,草棚里这么多人,如果染了疫病,所有人都得中招。
去年瘟疫横行,族里人就九死一生,再来一次,恐怕不能活。
旁边的村民隐约知道怎么回事,倦怠的脸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只祈求梨花,“能不能别把他们的尸体扔掉?”
“好。”梨花给他盛药,“我会让叔伯烧了他们的尸体,带他们的骨灰回去。”
“谢谢。”干枯的手端着碗,沙哑道,“要不是撑不住,他不会闭眼的。”
“我知道。”
村民们自顾说道,“村里的日子太难熬了,他不是没想过死,可管事残暴,说谁要自尽,就将那人的尸体剁碎了铺路,让他生生世世遭人践踏...”
他的声音很轻,目光透过屋檐的雨幕,看向对面那座山,“只有逃出来,他们才敢放心的死。”
梨花抓抓他的肩,“往后会好的。”
炭火不足,焚烧尸体的事宜需要往后延,知道村民们惦记,等族里人睡醒,她让人把尸体弄下山,给他们搭个草篷。
村民们在竹席上躺了一天,到晚上才陆陆续续的起身。
梨花下午睡了会儿,睡醒就帮着炖鸭汤。
汤里掺了酒,没有腥味,村民们站在柱子前,眼巴巴的望着香气四溢的釜,“小娘子,要先喝药吗?”
为了炖汤,釜里的药倒桶里放着的。
时间有点久,好像已经凉了。
梨花说,“喝吧,木勺和碗在筐里,自己拿。”
木勺和碗是村民们自己的,因雨天难行,半道全丢了,只剩一些村民随身携带的。
他们慢吞吞的走向箩筐,井然有序的拿碗。
一个碗,一把勺,一人喝了传递给另一人。
对他们来说,今天就是这么过来的,睡得浑浑噩噩时,时不时就有人摇醒自己喝药。
药很苦,入口还有股呛鼻的味道,下肚后,肚子里暖融融的,有些村民睡觉前鼻子堵塞呼吸不畅,一觉醒来,状况好转了不少。
知道是小娘子的功劳,他们喝了药就凑过来,“小娘子,接下来做什么啊?”
梨花指了指稻穗,“稻穗堆久了会发霉,你们休息好了就过去脱粒,咱连夜将黍子弄出来。”
“那我们现在就去。”喝了药的村民们自发往堆稻穗的草篷走。
他们当中有庄稼老把式,见多数人拿手搓,就想了个法子,去外面抬了根粗壮的树干进来,然后抓着稻穗杆,用力往树干上拍。
黍子立刻四溅,轻松的脱离了稻穗。
村民们立刻效仿,为避免黍子溅得到处都是,他们拿竹席围了一圈。
这样,黍子就飞不出竹席外面了。
汤炖好后,赵铁牛他们抬着肉汤过来,看到的就是村民们泄愤似的摔稻穗的画面,一时之间,雨声都被摔打声盖住了。
赵铁牛张嘴,“他们这速度,四五天把黍子脱下来了吧。”
“可能吧。”梨花抱着碗和勺跟在后头。
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脱粒要多长时间她估算不出来,“铁牛叔,挨个喊他们过来吧。”
从村里出来共三千多人,而现在,恐怕只有两千多人左右了。
二十个桶,同时二十个人喝汤,一人喝完回去换别人。
他们长久吃不饱,半勺汤下肚就喊撑了,以致鸭肉熬的粥都没吃完。
梨花胃口倒是不错,喝了半竹筒汤,吃了两竹筒粥,还啃了半个馒头,不知是不是吃饱了的缘故,吃完她就犯瞌睡,头也昏沉得厉害。
“铁牛叔,我睡一会儿啊,有事叫我。”
“睡吧,有我们在,没事的。”
连续熬了两天两晚,大人都受不了,何况小孩子,赵铁牛给她掖被子,“你安心睡,我和你叔伯们轮流守着你。”
这一觉,除了雨声,雷声,还有摔打稻穗的啪啪声。
村民们似乎没睡,因为声音持续到了梨花睁眼。
外面的天还没亮,柱子上挂着火把,火光要熄不熄的照着竹席里忙碌的人们。
一夜过去,黍子都快有稻穗高了。
刘二看她醒了,忙问她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昨天她说话就瓮瓮的,昨夜又有村民咳嗽,他怕梨花染了风寒,紧张得不行。
梨花摇头,看向那似雪花乱飘的黍子,“我没事,黍子没发霉吧?”
“有些长了白色的霉,不过能吃。”
灾年谁挑剔粮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