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7抢夺人口虽为蝼蚁,当有鸿鹄……
梨花静静望着抱头痛哭的姐弟两,琢磨着说点什么时,元氏忙赵文茵胳膊,“回屋去。”
一副生怕她把赵漾抱走的样子。
梨花掀了掀眼皮,回头问身后的管事,“能用饭了吗?”
她的位子坐过人,她坐下后,管事就把碗筷收了,重新盛了热腾腾的粥来。
浓稠的黍米粥,色泽黄润,香味诱人,比族里乌漆麻黑的野菜粥不知好看多少。
她的话一落,立刻有人递上勺子,“小娘子请...”
村长不在,石进不端着了,摒退管事,开门见山的问梨花,“你来荆州作甚?”
“叔伯熬了酱,来荆州卖酱。”梨花拿着勺子,轻轻搅碗里的粥,“石老爷呢?”
“家中来信说已得救,就是财物米粮被强行充了公,叫我买些米粮回去。”石进看到梨花时就想好了借口,继续问梨花,“你怎不去益州城卖酱,而要千里迢迢到这荆州来?”
说着,眼角瞥向隔壁桌的赵广从。
兄弟见面,他不为所动,风卷残云的速度喝粥,完了端着碗主动去后边盛粥。
活像牢房里放出来的...
他眉间流露出不屑,梨花看到了,轻笑,“荆州富庶,我来荆州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谎话连篇!石进不信她的话,“你们准备待多久?”
“不好说,荆州地大物博,既然来了,自然要好好逛逛。”感觉粥不烫了,她唤赵广从,“封郎君,你吃这碗吧...”
刚盛的粥滚烫,赵广从呼呼呼的吹着,听到这话,诚惶诚恐,“不...不用...”
“无妨,拿去吧。”梨花将勺子放回去。
赵广从猜不透她的心思,惴惴不安的上前,“我给你重新盛一碗?”
梨花眯了下眼,解下腰间的竹筒递过去。
女子在村里贱如蝼蚁,梨花不想着了道儿,一直没有动碗里的粥。
她观察过了,院里十几张桌,没有专门盛粥的人。
粥用桶装着搁在最中间的桌上,边上是堆碗筷的箩筐,管事们回来后,自己拿碗盛粥找位置坐就行了。
刚刚管事端着粥来时,她并没注意粥是不是桶里盛出来的。
谨慎起见,重新盛过比较好。
每张桌子都坐着人,见她如此讲究,忍不住跟桌上的人交头接耳打听她的底细。
“不是说外面很乱吗?小娘子家里竟放心她独自出门?她的仆人一刀砍断大胡子手臂是真的吗?大胡子整天喊打喊杀,怎么没还手?”
管事们的问题数不胜数,问石家人。
石全笑笑,并不接话。
最里面那张桌前的山英婆倒是憋了满肚子话,可没人问她,她只能跟明家人嘀咕,“真嫌弃碗脏就饿着啊,装模作样给谁看呢?”
“谁叫人家是地主呢?再落魄,也不是咱能比的。”
“什么地主?”山英婆不屑,“要不是她家没有余粮了,咱何至于逃荒?也就前些年富裕些罢了,现在恐怕连我家都比不过...”
离村前,她好脾气的问梨花奶要不要买自己的地。
因元家那点事,梨花奶没给过她好脸,想到这次分开恐怕再也见不着了,有意卖梨花奶一个好。
谁知人家不领情,张嘴就是’你都要走了还想跟我要钱?做梦呢?‘。
朝夕相处一年多,她了解梨花奶的性子,那么说,肯定没钱的缘故,在青葵县她就这样的,明明没钱,偏要装出泼辣的模样。
“你说,咱要是把她卖了如何?”
“......”老方氏满脸不可思议,“你卖她?”
她怕不是忘了自己怎么到这儿的了。
梨花拿她们的卖身契跟石老爷换了匹马...简单来说,她们被梨花卖了...现在竟想卖梨花?不说是否能成功,以梨花的性子,必不会饶过她们。
山英婆曾是赵家人,没领教过小姑娘的冷血。
去年逃荒,她们走得双脚起血泡都没能坐车,饿得头晕眼花也没得到些许帮衬,夏大郎冲动点就被李解杀了...
她劝山英婆,“都分开了,你又何须惹她?”
山英婆眼底闪过丝恶毒,“想起了一些事而已。”
去年,她看族里人占空宅收租子,也想试试,谁知运气不好,暴露了住处,她又下跪又磕头的,梨花没为她说半句好话,反而一副早就猜到会出事的模样。
无论何时,只要想到那晚的事,她就倍感屈辱。
“你说她值几钱?”
“......”看她较真了,老方氏心头不安,偏十六郎他们先吃饭,这会儿回屋休息去了,害怕出事,她提前下桌去了后院。
她憎恨梨花,无数个夜里都诅咒她去死。
但最近,她想得更多的是四娘哭着追她车的情形。
四娘跟四郎和离,已不是明家媳妇了,但那天,她哭着给她饼,说日后不能在跟前伺候,让她好好保重。
说实话,刚下山的那两天,浑身都透着兴奋劲,可不知哪天起就没劲儿了,她开始惦记那倾斜漏雨的茅草屋,屋前的庄稼,庄稼地里长高的草,草里啄食的鸡...
穷日子过惯了,要她想象日后的富裕生活时,她竟什么都想不出来。
那时候,她就觉得山里没什么不好,梨花没读过书,却还是有远见的,梨花要出了事,赵家肯定会没落,男人靠力气能活,女人就遭罪了。
看牛家村的女人就知道了。
所以,为了四娘和孙子们,她决定让十六郎劝劝她娘。
这儿的事梨花并不知,她问石进准备去哪儿买粮,她坐他的车去卖酱。
石进不知她如此厚颜无耻,“你不怕我把你卖了?”
“荆州王治国有道,不会允许人口拐卖这样的事儿发生...”梨花不是没见过世面的,荆州王圈地为王,并不得民心,想坐稳那个位置,首先要让百姓安居乐业...
对拐卖人口,威胁荆州安宁的事绝不姑息。
治国有道?这马屁拍得,石进大概知道她的过所怎么来的了。
他委婉的拒绝,“我这两日身体不适,要在村里调养几日...”
“那就没法了...”梨花又问,“那能否把马车借我用用?”
“......”石进第一次不想和人说话,冷冷道,“不借...”
说着话时,坡下来了人。
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被几个管事驱着进来,几乎都是男子,一个个面庞黝黑,脊背佝偻,走路颤巍巍的,像六七十的老翁。
“他们活不过今晚。”石进言之凿凿。
梨花的目光落在难民们的脚上。
山里枝桠荆棘碎石膈脚,他们干了一天活,脚背的伤口外翻,糊满了泥。
犹记得去年赶路,地面滚烫,族里好些人受不了,找老太太借鞋穿,而这些人的脚背血肉暗红,肿得老高,梨花不知他们怎么熬过来的。
石进目光如炬的盯着她,“你不可怜他们?”
同为戎州人,看到他们遭迫害,她竟如此淡定?
梨花接过赵广从递来的粥,反问,“石老爷同情他们?”
牛五郎和难民有血海深仇,石进可不敢乱说,“人各有命,我同情他们作甚?”
梨花眼底晦暗不明,“谁说不是呢?”
一群人进了后院,很快,一阵阵凄厉的哀嚎从后院响起。
刘二坐在梨花身侧,不知什么时候把手捶了下去,紧紧捏成了拳,赵广从也不埋头喝粥了,望着远处山野,连连叹气,“不都干活了吗?”
怎么还虐打呢?
管事们已经习以为常了,“待会就好了。”
然而,声音持续到了半夜。
梨花被安排到后院西侧最靠里的位置,屋里只有一张床,梨花睡床,赵广从他们在屋里打地铺。
后院是睡觉的地儿,梨花她们进屋后,火盆里的炭就叫人熄了。
整个后院黑漆漆的。
梨花躺在床上,待屋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时,她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刚套上鞋,黑暗里响起赵广从压抑的气声,“三
娘?”
梨花僵住,“二伯没睡着?”
“睡不着。”赵广从拖着木头枕往床的方向挪了半寸,“三娘,益州战败,咱们也会像牛家村的难民这样吗?”
住着随时会坍塌的茅草屋,起早贪黑的干活之余还要忍受村长的毒打。
梨花穿好鞋,开始绑裤脚,“不知道。”
“咱们就一老百姓,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儿,你说老天爷怎么就容不下咱们呢....”赵广从声音微哽。
上次来,知道难民过得苦,却不知里头还有这些事,“佟管事要我和你说,趁早办完事回去,看他意思,估计怕络腮胡报复咱...”
梨花绑完左脚绑右脚,动作微滞,“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吃完饭,我去井边打水遇到他了...”
梨花想了想,能让佟管事忌惮不说的,整个村里就牛五郎了。
牛五郎喜怒无常,没他不敢做的事儿,梨花回,“改天替我谢谢他,我要去趟村里,二伯一起吗?”
“......”村里死气沉沉的,赵广从不想去,但梨花要出了事,他们也别想活了,想清楚利弊,他戳了戳边上的刘二,“我和刘二陪你...”
赵铁牛睡得跟头猪似的。
就差打鼾了。
赵广从怕弄醒他大吼一嗓子惊动其他人,就没叫他。
他迅速穿好鞋,问梨花,“偷偷去吗?”
这间屋建在山坡上,从后门出去,沿着山壁走就不会惊动牛五郎他们。
不过,他提醒,“村里燃着炭火,有管事巡逻,咱们很容易暴露...”
“我们光明正大从前院下山...”
“村长看到咱们怎么办?”
“不到天亮,他不会从刑房出来...”梨花见过牛五郎这样的人,一旦发怒,不把心里的火泄完不会完事。
屋里有油灯,梨花让赵广从燃上,率先走了出去。
刑房在东侧,没有窗,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里头的哀嚎让人不寒而栗。
梨花瞥了眼就收回了目光,“走吧。”
前院已经收拾干净了,凳子整齐的摆好,碗筷竟然有序的叠在箩筐里,院里只剩两个火盆还亮着。
不知谁在外面罩了罩子。
火光黯淡了许多。
到院里时,碰到一妇人从灶间出来。
四目相对,妇人怔了下,“小娘子要出去?”
梨花鼓起腮帮,“一睡觉满脑子都是血淋淋的手...”
大胡子的事儿都传遍了,妇人虽没亲眼看到,却也知道血腥得很,问梨花,“小娘准备去哪儿?”
“四处转转...”
“有些难民不老实,小娘子小心点。”妇人的手还是湿的,在衣服上擦了擦,叹着气走了。
院子没有围墙,左右两侧都有路通向村里,梨花想了想,抬脚跟上她,“阿婶哪儿的人?”
妇人的声音绵软,跟管事们的有出入。
妇人抬眼看她,没有隐瞒,“老家淮洲的,去年发大水,和小姑子来荆州讨生活,听小娘子的口音,益州一带的?”
益州山多,地域狭长,口音也复杂。
妇人跟益州人打过交道,和梨花的口音很像。
梨花弯眉,“阿婶真厉害。”
妇人被夸得不好意思,“我也是随便猜的。”
戎州百姓在哪儿都如过街老鼠,而梨花能得村长优待,肯定不会是戎州人。
走了约五六米,梨花看到了那处倒塌的茅屋,屋顶不见了,泥土被推平,明显有人清理过,到一处小径的岔口,妇人顿足,指着几十公分宽的小径道,“我家在那儿,小娘子可要去坐坐?”
“你也累了一天,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我们在村里走走就回去。”
这边的茅屋稀疏些,每家都有小院,院外的小径铺了石子,直通这边。
连续几排都是如此。
赵广从也发现了,“会不会是管事们的住处?”
油灯没有灯罩,走路时,灯火时隐时灭的。
梨花刚要说话,右前方突然传来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明显说话人故意的。
赵广从也听到了,用更小的声音说,“咱还是回去吧。”
黑灯瞎火的,遇到难民跟他们拼命怎么办?
梨花给刘二使眼色,后者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梨花掐灭灯芯,迅速跟上。
小径比上面的小径窄,梨花牵着刘二的衣角,竖起耳朵细听。
“岳大郎他们多半回不来了,你们再不想想法子,下次去刑房的可能就是你们了。”
离近了,赵广昌的声音飘进耳朵里,“石老爷仁慈,不愿你们命丧于此,这才让我来给诸位提个醒...”
屋里的人没说话,害怕他们发现自己,梨花没敢凑太近,但冲赵广昌这番话,她大抵知道石进来此的目的了。
人。
石进冲着人来的。
两千多难民,若能笼络了去,单是开荒种地就能让石进富得流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