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不会以为她老态龙钟很好骗吧?
简直愚蠢!
不想聊那晦气玩意,老太太问起隐山村着火的事儿,“隐山村的火怎么烧起来的?”
她还不知道隐山村的人已经搬走之事,只是心里纳闷,雨势密集,得多大的火才会把大家伙都叫出去啊。
莫不是有人蓄意纵火?
赵广安低头嗦面,慢慢将隐山村村民连夜逃离的前因后果说了。
老太太冷笑连连,“咱会缺他们那点残屋剩物?还放火?幸好没烧到这边来,要不然我跑断腿也要找他们索命!”
冲那些人之前的种种行径,烧村似乎在情理之中。
不过人都不在了,追究那些无济于事。
见老太太气得两颊松弛的肉在颤,赵广安忙同仇敌忾的骂道,“就是!咱可不是好欺负的,他们不回来就算了,若回来,看我不揍他们!”
今夜没刮风,火烧得旺却慢,如果发生在夏季,风吹得火满山跑,纵然在山谷也会死在浓烟中。
这么来看,谷里好像不是那么安全。
经历过漫天大火的族里人也想到了,接下连几日,无不咒骂隐山村的人。
因为他们不仅放火烧村,还将庙里的泥像踹烂了。
菩萨的泥像是老木匠根据自己以往见过的菩萨模样堆好雕刻的,为此熬了好几宿,到头来头身分离,脸部被砸得面目全非,供桌上写着名字的牌位也碎得四分五裂。
大家花了大半天重新写牌位,至于那些破损的泥像,要等围墙建好以后了。
许是到了雨季,山里天天都会下雨,有时是一会儿,有时是半天,也不影响大家干活,就是雾色重,不见天日。
梨花发了话,凡要想搬到隐山村,找她选房屋即可。
可这几天都没人提及此事,除了老太太。
赵广昌铁了心要讨老太太欢心,起床就侯在老太太门口。
老太太要给族里人做早饭,出门要比其他人早,这一开门,赵广昌就俯首帖耳的凑过来婉转的喊娘。
天仅仅有几丝霜白的光,一张清瘦的黑脸像鬼一样撞过来,换了谁不害怕?
第一天,老太太差点被吓死,心跳都没了,两眼直发黑,靠着墙才没晕过去。
第二天,心跳健在,就是整个人哆了下,还是被吓着了。
第三天,瞪大眼,破口大骂。
第四天,没骂人,神色平静的让赵广昌带着妻儿搬到隐山村去。
之后两天就是重复第四天的话了。
“三娘,你说你大伯的脸皮咋就那么厚了呢?”
老太太蹲在水盆边洗碗,愁闷不已的说,“今早我让他傍晚就搬,他摇着我的手大哭,都快当阿翁的人了还动不动就落泪,也不怕大家笑话。”
那会梨花还睡着,没看到那副画面,也不愿意去想,“大伯不搬就算了。”
“可他太恶心人了,你不知道,阿奶这几天像吞了苍蝇似的难受。”
想到昨个儿让小叔子骂骂老大,她不禁回头,朝石洞喊,“四弟,你骂他了吗?”
石洞昏暗,看不到老村长的脸,边上的老吴氏替他回,“你还好意思
说呢,广昌多大年纪了还抱着他四叔的腿撒娇,差点把他四叔的病给吓出来。”
老太太错愕,“他在四弟面前也这样?”
“不仅在他四叔面前,据说在大壮他们面前也是这样的。”
“......”
老大怕不是傻了?
不对,真要傻了,就不会知道隐山村不能去了。
“广昌怎么回事?”老吴氏百思不得其解。
老太太搓筷子,声音闷闷地,“我哪儿知道,那晚扑火回来就好像神志不清似的,两个孩子学他,成天捏着绵软的腔调说话,激得我浑身鸡皮疙瘩没有消失过。”
“不会傻了吧?”老吴氏推测。
老太太叹气,“我倒希望是这样。”
赵广昌心坏,突然这般温顺黏人,怕不是正算计着什么吧,老太太看向梨花,“出来锁门了吗?”
“锁了的。”梨花站在洞口,低头整理身上的蓑衣,望着云雾萦绕的树村道,“阿奶,今天给墙壁架板子,我去瞧瞧啊。”
老太太蹙眉,“怎么不撑伞?”
“我还要去找阿耶他们。”
赵广安带族里的男娃打猎去了,山林茫茫,去哪儿找人?
老太太不许,“走丢了怎么办?”
“不会的,阿耶他们沿路铺了陷阱,我顺着陷阱走就行。”
怕老太太唠叨起来没完没了,梨花扛起自己的小锄头就走了,边走边喊,“晌午我不回来吃饭了啊。”
老太太无奈,“小心点。”
“好吶。”
走出去不远,刘二和赵铁牛走了出来,“三婶没起疑吧?”
“没,咱下山吧。”
算日子,北边村子的人应该商量出结果了,她今个儿下山就是接她们的。
还是装作下山看庄稼,她们先去地里看了看,到草篷时,窦家娘子已经在了。
她看着憔悴了许多,同样的衣服穿在身上空了许多,外面的风灌进来,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纸似的。
她坐在倒放的背篓上,梨花一进去,她浑浊无神的眼陡然一亮,“小姑娘...”
欣喜地起身走过来。
梨花颔首,“我姓赵,排行十九,婶子唤我十九娘即可。”
她介绍身边的赵铁牛和刘二,“这是铁牛叔和刘二叔。”
窦娘子瞥向两人,眼神的光霎是黯淡,迈出的脚也收了回去,“你...你叔伯不是参军去了吗?”
“他们是戎州人。”看她有所忌惮,梨花没有往前靠近,“我们搬到山里去了。”
窦娘子震惊,“这么快?”
“那天回去我就和阿娘说了遇到你的事,当晚我们就进了山,前两天想偷偷回去看看,哪晓得家家大门紧闭...”梨花吸了吸鼻子,“我们去村长家,村长打开门,痛哭流涕的抱着我阿娘喊云珠...”
“云珠是她儿媳妇...”梨花语气哽咽,“我阿娘说村长疯了。”
寥寥数语,窦娘子已清楚村长经历了什么,她问梨花,“我不是教了你法子吗?你娘没告诉村里人?”
“说了,但不知为何会弄成这样,我阿娘很害怕,回家收拾剩下的行李,说往后再也不下山了。”
说着,看了眼赵铁牛,小脸明媚起来,“我们在山里遇到了铁牛叔,他领我们进了村。”
“山里有村子?”
“有,不仅有村子,还有山地和水田,再过不久就要插秧收小麦了。”
“小麦快熟了?”窦娘子半信半疑。
这个时节成熟的小麦需要得去年就种了,戎州人在山里安家了?
“对啊。”梨花眉眼一弯,“山里有好几个村,还有庙子和集市,最近大家在建围墙,这样就不怕有人偷偷溜进村做坏事了...”
窦娘子重新端详起赵铁牛和刘二来。
两人都穿着蓑衣,看成色,像是新做的,估计编织的人没经验,领口看上去有点粗糙。
她听说的难民只会烧杀抢掠,哪儿有心思编蓑衣?而且看手艺,两件蓑衣都是出自妇人之手。
她问梨花,“山里有女人吗?”
“多得很。”梨花道,“戎州有一族的人进了山,还有一个带着全村躲进山的,他们在山里安顿好后,潜回戎州城救下许多被糟蹋的女人。”
他们说朝廷抛弃了他们不要紧,他们会自救。
“救回来的女人怎么样了?”
“痴傻的被德高望重的老妇收养,其他的像家人一起生活呢。”
赵铁牛和刘二自始至终不说话。
窦娘子盯着他们,两人生得黑,面相却不显凶,不禁让她想到了从军的丈夫,那样斯文老实的人上了战场不知是否有命回来,她问刘二,“你们为何陪她下山?”
“她想救你们。”刘二用蹩脚的官话道。
窦娘子一愣,救她们?世道无情,凉薄不仁,谁能救她们?
“婶子,随我们去山里看看吧,那儿的村长很好的。”
窦娘子望着小姑娘认真而疼惜的脸颊,忍不住落下泪来,转身问同来的娘子,“你们想去吗?”
“去。”一娘子忍着快溢出的眼泪道,“左右不过死,我宁肯死在荒山也不想回去了。”
刘二和赵铁牛在前边带路,梨花向她们介绍山里的情况,“山里的全是难民,年前有难民抢劫他人财物,被赵家全杀了,前不久,有个村的人私自下山把官兵带了来,大家这才着手建围墙的...”
“官兵没把他们抓走?”
“山里人团结得很,他们抓了官兵为他们干活,那个村的人心虚,全村搬走了。”梨花说,“现在空了好些屋子出来,你们搬上山的话,住那儿正好。”
窦娘子听得晕晕乎乎的,好似被天上的一块陷阱砸到似的。
“还有这么好的事?”
“山里人很好相处的,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窦娘子不由得看最前边的人,他们折了根树枝,边走边拍打两侧枝桠,这样她们的衣服就不会被刮破,还不会被上面的雨滴打湿。
山路不好走,和窦娘子一起来的有三个人,耐心告罄时,才看前头的汉子指着远处说,“就在前边了。”
几人抬目望去,只看到一片荆棘稀疏的林子。
窦娘子正要说话,忽听林子那头传来女子的说笑声。
“估计是秀儿婶她们在舂墙...”梨花解释了句。
荆棘是从别处挖来栽上的,有些还没成活,赵铁牛带着她们绕过去,几人顿住。
一片积水的坑子后有几块地,往后是半人高的墙,十几个穿蓑衣的女子站在上面,两人一组,抱着木棍往下捶。
“秀儿婶...”梨花扬手高喊。
墙上的人望过来,斗笠下的脸藏在飘来的屋里不真切,声音悦耳,“你去哪儿了?午饭都不回来...”
梨花早就交代过,今个儿这边干活的全部换成女子。
梨花道,“下山找婶子她们去了。”
答话间,梨花将窦家娘子引荐给秀儿婶她们,秀儿婶撩起蓑衣,露出手臂上的疤,“小嫂子,再深的伤口也会愈合的,忘掉以前,往后好好过。”
秀儿的疤在手腕,差不多十几道,一看就是割腕留下的。
她大嫂的手腕也有,昨晚还又多了一道。
窦娘子受到触动,眼睛又是一热,当即做了个决定,“十九娘,能带我去见你说的赵家人吗?”
一路上,梨花提了好几次赵大壮,暗示山里是赵家做主。
既要搬到山里来,总得问问赵家的意思。
赵大壮没有刁难她们,按照梨花的意思,同意她们住到隐山村,不过村里的地还得继续种。
窦娘子做不得主,“可否容我回去跟大家伙商量商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