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行吧,尊重个人爱好。
而且子桑肤白手长,指甲圆润,涂上红色的蔻丹的确格外醒目好看,同明日生辰的红衣也很是相称。
这次生辰子桑并未让她制作喜服,而是全权交给了织锦司。
赵玉屿虽不用设计衣裳,却也并不清闲,明日所有的流程皆需她过问,虽说无需设宴,但光是晨起祭祀,午间游车,还有晚上的烟火大会也让她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入夜赵玉屿才回去休息。
不知为何,子桑今晚倒是没缠着非要同她一块睡,赵玉屿也乐得自在。
回到若水坊,宋解环的房间虽灯火通明,却仿佛与屋外的世界相隔,静静地一盏长灯点燃,星光布满院落。
赵玉屿敲响房门,宋解环打开门见是她来了,笑着道:“快进来吧,我正在收拾东西呢。”
赵玉屿瞧着她只卷了几个包袱:“宋姐姐,你明日就带这么点东西出发吗?”
宋解环打开一个木箱:“还有这些,这些都是我素来喜爱的书籍画卷,这些年未曾离身,也要带去的。”
赵玉屿看着满满一大箱子的书,和一旁相比之下少得可怜的几包衣服,挠了挠脖子干笑道:“宋姐姐,可你是要出远门啊。
虽说会有随行的侍卫将你护送到石杉城,但到那之后一切就得靠你自己生活。边陲那边物资匮乏,前期立足自然是需要银钱傍身的。”
看着宋解环懵懂的脸,显然未曾想到这些问题。
赵玉屿叹了口气,毕竟是自小养在深闺的大小姐,生活里只有琴棋书画,哪里知道柴米油盐。便是有股冲破藩篱向天生长的勇气,却没有扎根大地、吸食雨露的经验。
赵玉屿撩起袖子搬出一个空箱子,边给她放置东西边耐心解释道:“西北那边长年风沙,夏热冬冷,防风防沙防寒的衣服都得带上;天气干燥,你刚去必定身体不适应,护肤的油乳和润肠通便的补药必不可少;那边的食物大多是牛羊肉,你不一定吃得惯,我给你找了些蔬菜种子,都是好种养的,绿色护眼好看又能吃,你在那闲来无事的时候可是尝试种种,打发时间。
还有一些食谱和刺绣图集,也是帮你打发时间的,这些说不定都能用得上。”
赵玉屿从袖子里掏出一袋鼓囊囊的信封递给她,“最最重要的是,出门在外怎么能不带钱呢。这里呢是我这几个月的月例,反正我也用不到,就换成了银票了,都给你,你可别嫌少啊。还有你那些金银首饰啊,该带的都带上,又不占地方关键时候还能换钱的。”
宋解环捏了捏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一个玉扣。
赵玉屿笑道:“这个是我自己做的平安扣,希望你一路平安,万事顺遂。”
宋解环握住玉扣,莞尔一笑:“玉儿,谢谢你。”
*
翌日清晨,夜空刚泛起一丝微弱的白意,清冷的小巷内蓝雾濛濛,一辆马车从晨雾中驶来,穿过小巷停在一处双狮镇宅高牌大匾前。
马车夫放下小凳,打开车厢,从车里里下来一个穿着鹅黄色迎春团绣半袖和烟蓝长裙的姑娘。
车帘撩开,赵玉屿朝宋解环道:“我在这等你。”
宋解环点点头,提裙走上台阶,敲响了狮门环。
片刻后朱门便从里面打开,门内的小厮见了三年未见的宋解环并不惊奇,弯腰迎了她进去,低声道。
“小姐,老爷昨夜收到圣旨整宿都没睡着,如今和夫人都在会客厅等您呢。”
宋解环听到这话下意识攥紧手中的帕子,随着小厮的引领穿过长廊到了会客厅。
刚进院门,就见一位两鬓斑白的妇人站在屋内翘首以盼,见了她顿时欢喜地快步迎上前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又喜又悲泪眼道:“我的环儿比离家时瘦了不少,娘这些年都没好好瞧瞧你。”
宋解环也红了眼眶落下泪珠扑到宋夫人怀中哽咽:“娘。”
两人执手落泪,却听到屋内传出一声冷哼。
宋解环擦了擦眼泪,搀扶着宋夫人走进屋里。屋中主位上一位面容清峋的老者正坐其中,虽眉须皆白却精神矍铄,目光凌厉,腰板笔挺。
宋解环朝他行了一礼:“爹爹。”
宋大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不敢,你眼里有过我这个爹吗。”
宋夫人见气氛僵硬,连忙打圆场:“女儿这些年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你就别同她置气了。”
宋大人指着宋解环驳斥道:“是我同她置气吗?分明是她非要气死我!我给她安排的锦绣前程她不要,非得去奉仙宫给人家为奴为婢,不知道得还以为是我们宋家上赶着要去逢迎神使攀高枝!人家齐小侯爷等了你三年,宁愿冒着得罪神使,被圣上斥责的风险也要求旨娶你,你倒好,宁愿去边境待一辈子都不愿意要这桩好姻缘!”
他越说越急,气得脖胀脸红:“我就不明白了,你就算去边境又如何?南钦便是再好他也已经不在了,这些年你总该放下了吧,为什么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呢!”
宋夫人也落着泪珠劝道:“是啊环儿,你爹虽然气急,但说的话在理,那边陲之地又苦又远,你自小在帝都长大,锦衣玉食从未吃过苦,如何能受得了那种地方。齐小侯爷一表人才,待你也是一心一意,与咱们家也有亲缘,是知根知底的。他这些年未曾抬过妾室通房,只想着等你回来成亲,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呢?”
宋解环忍着泪:“爹,娘,我当初入奉仙宫是因为不想在南钦尸骨未寒之时便另嫁他人。如今我去边陲,是因为我想要去找寻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不想被困在回忆里,也不想在奉仙宫浑浑噩噩度过一生。”
“你想要的生活?”宋大人气笑了,“好好好,锦衣玉食你不想要,众星捧月你也不想要,你究竟想要什么?!”
宋解环望向他:“爹,我去边境是因南钦而起,却并不仅仅是因为南钦。自小南钦便同我说起他的家乡,从那时起,我的心愿就是能同他一起驻守边疆,去帮助更多的人,为大雍的和平与安宁出一份力。这是南钦在我心里种下的种子,也是我多年来一直心心念念的夙愿。就算南钦不在了,但我的夙愿未曾更改。如果我不去,我会后悔一辈子。”
宋大人连连摇头,捣着拐杖叹道:“可你只是一个弱女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这些事情自有男儿去做,你就算去了那里又能做什么?”
“天生我材必有用,就算我只是一个女子也定有能做的事情。”宋解环目光不移动,“我会刺绣,会写字,会作画作曲,不会的东西我也可以学,既然这世上能有行走江湖悬壶济世的女神医,就能有自食其力、凭借自己双手而活的宋解环。”
宋大人将拐杖猛然敲地:“你,你真是不识好歹!”
这番话说出口,宋解环一直紧绷的心弦反而松了下来,她朝宋大人和宋夫人跪下,端端正正三叩首:“爹,娘,女儿未能在爹娘面前尽孝,辜负了爹娘的苦心,但不论女儿日后在何处,都会为爹娘祈福,求三清上神保护爹娘平安。”
她深吸一口气,红着眼起身道:“爹娘保重,女儿走了。”
宋夫人捂着帕子泪如雨下,望向宋解环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追到宅门目送她离去。
宋解环朝她含泪一笑,转身下了台阶,没想到宋大人竟也追出门来,望着走向马车的宋解环哀声痛喊。
“环儿,爹都是为了你好,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爹的话!”
宋解环转身望向站在宅门前的爹娘。
三年未见,他们苍老许多,宋解环印象中的爹爹总是严厉肃穆,而今他的背却也微微弯驼,面上皆是疲惫、痛惜和哀戚。
宋解环忍着泪,却粲然一笑:“爹,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可我有自己的路要走,爹娘保重。”
她转身上了马车,脚下微顿,回眸最后望了一眼朱门前相互搀扶的爹娘,而后撩起车帘入了马车。
赵玉屿看向眼眶发红、香腮滑泪的宋解环,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不再看一眼吗?”
宋解环摇了摇头,哽咽道:“不看了,越看越舍不得。”
赵玉屿弯腰搂起来福的前腿搭在宋解环膝上道:“来福来福,宋姐姐心情不好,快哄哄宋姐姐开心~”
来福嗅到宋解环的味道,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宋解环身子微僵,也顾不上哭了,哂笑着朝旁边小心翼翼挪了挪腿:“玉儿,我好多了,还是让它好好休息吧。”
赵玉屿见转移了注意力,笑着拍了拍来福的脑袋,来福顿时挪下爪子,重新趴回地上休息。
马车微微摇晃,赵玉屿道:“宋姐姐,你到了石杉城后记得给我写信。”她有些感伤,“咱们此去一别还不知能不能再相见。”
离大结局只有一年时间,今日或许也是她们的最后一面了。
宋解环握住她的手柔声道:“玉儿,你若是有一天想要离开帝都却又不知道去哪的话,就去石杉城找我,那里有我的家便也永远是你的家。”
宋解环笑了笑,接着道,“玉儿,还记得你同我说过,人生得意须尽欢。若我当初听到这话,或许就没有那么多的遗憾。每每午夜梦回,我都在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多同南钦说说话,他离开那日因为同他置气没有前去送他,我也总是在想,南钦离世时会不会怨我、气我。”
她嘴角有些苦涩,“南钦是我无法弥补的遗憾。玉儿,人生苦短,要珍惜当下,不要留下遗憾。”
赵玉屿微怔,随后缓缓点了点头笑道:“嗯,我知道。”
车厢外从清冷到人声鼎沸,赵玉屿撩开窗帘瞧着马车缓缓驶过的热闹早市:“快到城门了,宋姐姐,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她瞧着宋解环,总像是瞧着初出家门不谙世事的孩子,也难怪宋大人和宋夫人不放心,连她都有些担心,忍不住多嘱咐两声,“侍卫会护送你离开,记得身上各处都藏些钱,最好袜子里也藏些,路途遥远,以防万一。”
宋解环笑道:“我知道。”
她下了马车,却见城门候着的车队旁还停着另外一辆车。
见了她,车厢里跳下来一个身着紫金长袍的高马尾少年,朝她大步走来:“环姐姐。”
宋解环瞧见他一愣:“小侯爷,你怎么来了?”
齐守常笑道:“我特奉圣命,同你一块去石杉城。”
宋解环面色为难,齐守常却道:“我在帝都也待腻了,祖母又成日催我成亲烦得很,便想出去躲一躲,所以才特意求了圣上让我一同前去。”
他指了指候在城门口的侍卫,“一路上咱俩也能做个伴、聊聊天,总比同那几个闷木头待一路要好吧。”
宋解环面色微缓,齐守常自小被骄纵得霸道惯了,如今又是圣上下的旨意,她也不能拒绝,只道:“随你。”
说罢便自顾自走向车队。
赵玉屿在车上看得真切,这齐小侯爷也是个死缠烂打的主,但有他在,到的确放心些。
赵玉屿撩起车帘,朝齐守常道:“照顾好宋姐姐。”
齐小侯爷朝她抱了抱拳一笑,转身朝车队跑去,却径直跳上了宋解环乘坐的马车。
车队缓缓启程,马蹄哒哒,穿过坚厚黑沉的城门向绿意葱葱的城外驶去。
长长的驿道逐渐收窄,最终将颠簸的马车缩成一团黑点,融入耀眼的碧蓝天光。
“一路顺风。”赵玉屿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