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物伤其类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
邻居大叔家里有三轮车,平时经常帮大家拉蜂窝煤,张浩杰连车带人一起借过来,停在门口不知道接下来还要做什么,全等着屋里的老师发号施令。
江乐阳让他和大叔帮忙把人抱到车厢里躺下,全程尽量避免碰到她的肚子,担心路上颠簸,还扯了床被子垫在她身下,流出来的血少了很多,可是她的双手摸上去仍然一片湿冷,像是休克的前兆。
没人知道她还能不能活,连邻居大叔看见了都是满脸发愁,骂了一句这是造的什么孽,跳上驾驶座拧着油门就出发了。江乐阳全程一直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也找不到什么话可以说,可是感受到生命从眼前流逝,本来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只能徒劳地替她暖着手。
到了医院之后,张浩杰先跳下车去叫急诊的医生,平车推到门口,刚好几个人一起扯着被子的四个角,直接把人转移到平车上。医生摸了摸脉搏,又扒开眼皮看瞳孔,一边朝着抢救室推,一边问基本情况。
“这是怎么弄的?人都休克了,怀孕几个月了?之前检查过吗?有没有什么基础病?”
“外伤,她男人打的,其他情况我也不清楚。”
极度的恐慌带来的应激反应反而让江乐阳清醒过来,尤其是看见专业的医护之后,脑海里的思路也理清楚了。
所以在医生问出下一句之前,她加快语速解释道:“大夫,我们不是她的家属,只是在路上碰见送来医院的,所以完全不清楚她的身体情况,医药费我可以先垫付,这个您不用担心,但是我没有权限为她做任何决策,我已经通知她父母了,麻烦你们通知医务处和科主任,在家属来之前按医院的应急预案处理。”
难得遇见条理这么清晰的女人,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也有几分佩服,想着她既然不是家属,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让她先去缴费。
“先交押金,之后多退少补,然后去分诊台找护士,上报医务处。”
大家推着平车沿着长廊往前跑,终点就是抢救室的大门,江乐阳无意道德绑架,但还是跟医生说出了最后一句祈求:“大夫,她挺不容易的,家里还有三个女儿要管,拜托一定救救她。”
人已经推进了抢救室,护士在关门之前只是例行公事般回答她:“我们会尽力的。”
门彻底关上之后,江乐阳开始逐一安排自己需要做的事情。
首先要去交钱,她抬手想摸自己的包,转头却发现挂在张浩杰身上,是他从三轮车上顺便拿下来的。
他也被吓得不轻,惊魂未定地跟在江乐阳后面,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毕竟只是一个初中生,也没经历过什么事,长这么大连医院都没来过几次,能冷静地借到三轮车已经很不错了。
江乐阳抬手想安抚他,看见自己手上的血迹之后又作罢,脸上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安慰他道:“不要害怕,不要多想,你今天特别勇敢,我们一起救了一条人命。”
“老师,她还能活吗?”
“肯定会的,你现在就乖乖跟大叔回家,然后把今天的事情如实跟你妈妈说,她会一定夸你的,相信我。”
其实江乐阳也不知道人能不能救过来,只是现在必须这么说,是在安抚张浩杰,也是宽慰自己。
“老师,那你呢?你不回家吗?”
“我在这儿等她爸妈过来,你先回家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上课,不许迟到。”
江乐阳麻烦骑三轮车的大叔顺便把他一起送回家,又嘱咐了好几句让他别多想,看着车开走了才调头去窗□□押金,又找护士登记了应急流程。
刘英家里还没来人,她现在也不能走,估计是赶不及在晚饭前回家了,只能在医院门口找了个报刊亭,用里面的电话打给维修店。
陆锋在店里装了个座机,主要是方便修车的老板联系,响了几声之后是个陌生男声接的电话,说陆锋在忙,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那麻烦你帮我转告他,我今天在市医院有点事,可能晚点回家,让他别担心,晚饭就自己随便吃一点。”
跟陆锋报平安是最后一件事,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江乐阳又回到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在满心的茫然里完全放空了自己的大脑,什么都没想。
医生中途出来过一次,跟她说了刘英的情况。
外伤导致的重度胎盘早剥、大量内出血、休克、肋骨还断了一根,送来的时候胎儿已经缺氧死亡了。
“那大人呢?”
“还有生命体征,我们会尽力抢救。”
那就是还有希望,江乐阳道完谢又坐回长椅上,听着医院里的仪器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崩溃,也没有眼泪。
刘英的家属不来,她就必须打起精神,万一真的出什么事,还是得她来处理。
维修店那边倒是跟着炸了锅,罗正没见过嫂子,接了电话也没多问,等陆锋回来的时候,原话一字不落地转告给老板。
一听江乐阳去医院了,陆锋一手的水都来不及擦,接着追问他:“她怎么去医院了?出什么事了吗?”
“她没说啊。”
陆锋的脸色冷下来,跟他说以后如果是江乐阳的电话,不管店里有多忙都一定要喊自己来接,还想用座机把电话拨回去,可是已经找不到人了。
“张贺,开车,送我去趟医院。”
罗正就从没见过这么着急的老板,工服脱下来随手挂在架子上,又迅速换了件干净外套,从柜子里拿了不少钱,多一句话都没说,径直往院子里走。
张贺也赶紧找车钥匙,边打火边安慰他:“嫂子亲自打电话过来,应该就不是她生病,说不定出事的是什么亲戚朋友,大哥你也别太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差点就想自己亲自踩油门了。
周日门诊不上班,陆锋在急诊找了一圈,急得都快疯了,最后终于在抢救室门口的长廊上看见江乐阳,他只恨自己的腿为什么是残疾,想朝她跑过去都做不到。
走进了又看见她衣服上的血迹,头发也有点乱,散乱地贴在额前,眼神里只有空洞,吓得陆锋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几乎是跪在她身前,认真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受伤。
看见他出现的时候,江乐阳茫然的情绪好像突然找到归处,心里的疲惫也漫上来。
“你怎么来了?”
“你说你在医院,我怎么可能不过来?出什么事了?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哪儿受伤了?”
“不是我,我没事。”
江乐阳把他扶起来坐到自己旁边,靠着他的肩膀才觉得松了一口气,简单跟他说了下午的事情,都没敢说刘英的丈夫差点对自己动手。
“医生说孩子送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大人失血过多,还在抢救,我通知她爸妈了,但是还没来,我就想着在医院多等一会儿。”
陆锋还有好多话想问,想问她怎么会撞见刘英挨打,又是怎么把一个流产的孕妇送来医院的,可是看她依偎在自己胸口,满身都写着疲惫,就只剩下心疼。
“没事的,会没事的。”
两个人又等了一会儿,护士中途出来说了一句血压已经回来了,还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幸好送来得及时,子宫也保住了,住院也处理一下外伤,情况稳定了再回去坐小月子吧。”
江乐阳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还想去办住院手续,可是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没站稳,幸好陆锋一直在旁边扶着她。
刘英的父母也是这个时候才终于赶到医院。
看见陆锋竟然也在,二老心里有些纳闷,但还是更担心女儿,先开口问了刘英的情况。
“刘叔,刘婶。”
陆锋先跟两位长辈打了招呼,虽然两家人现在已经完全不来往了,但小时候确实关系不错,然后他才说起刘英的情况:“人已经抢救过来了,孩子没保住,是她丈夫打的,之后该怎么处理是你们的家事,我们就先走了。”
外孙女哭着跑进家门说妈妈要被打死了,刘婶吓得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现在听说人救过来了,对着他们夫妻俩又是鞠躬又是道谢。
“是我太太及时把人送到医院,才救回来的,跟我没什么关系。”
江乐阳没说话,她的状态实在不好,陆锋不想让她在医院里多待,也懒得跟两个老人客气,直接带她出了医院。回家路上还试图想跟她说说话,也没得到什么回应,江乐阳只是一直蔫蔫地望着车窗外。
多问几句也只能得到一个很勉强的笑。
张贺看在眼里,提醒他江乐阳可能是被吓到了,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话也明天再说。
之后就这么沉默了一路,陆锋就一直握着她的手,回家之后帮她兑好了温水,趁着她洗澡的时候又去熬粥,估计江乐阳也没什么胃口吃饭,吃点清粥垫垫也好。
粥已经出锅了,先给陆铠盛了一大碗,把他打发回房间,可是又等了一会儿,粥都快凉了,江乐阳还没洗好。
陆锋在门口还能听见水声,但总有点不放心,敲门提醒她该吃饭了。
“乐阳,我煮了粥,擦干出来吃一点好不好?”
“你再帮我加点热水吧。”
陆锋提前兑好的一大盆温水,还在澡间里放了两个暖壶,放在平常怎么都够用了,这还是江乐阳头一次中途让他加水。
一时也顾不上冒犯,陆锋绕回卧室拿了条干毛巾,假装自己烧好了热水,又敲了敲澡间的门。
“乐阳,你开开门,我给你拿热水。”
江乐阳听话地拉开门栓,拉开一条门缝还想伸手去接水壶,指尖却被陆锋握住了。
他顺势推门挤了进去,透过弥漫的雾气将毛巾披在她身上,轻轻帮她擦去身上的水珠。
“听话,不洗了好不好,这里空气不流通,闷太久容易头晕。”
江乐阳往回抽了抽自己的手,最后只是小声地抱怨着:“我总觉得还有血腥味。”
转运刘英的路上,她不止一次碰到过刘英身下的血迹,在医院的水龙头下已经认真洗过好几次,却还是觉得不自在。
不是嫌弃,也没觉得恶心,萦绕在眼前散不去的,不是手上的血腥味,而是心里的恐惧。
陆锋牵起她的指尖,看着都已经被热水泡得起皱的指腹,凑到嘴边亲了一下,向她保证道:“没有了,完全没有了,真的。”
江乐阳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任由他拿着毛巾擦去自己身上的水迹,又套上干净的睡衣,最后被他安置在沙发上,盛着白粥的勺子喂到嘴边。
“先吃点东西垫垫,要是你还觉得不舒服,一会儿我帮你洗,好不好?”
江乐阳没张嘴,反而扭头躲开了,可是侧头看见自己放在沙发上的包,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探过身子从里面翻出白天那罐蜂蜜。
“程姐给我分了点野生蜂蜜,你想不想尝一点?”
陆锋不想尝,他就想求着江乐阳吃点东西,可是她的情绪明显不对,只能顺着她说:“要拌到粥里吗?”
江乐阳还在一层层解开包着罐头的报纸,突然有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菲薄的页面被击中,在空中上下晃动。
下一秒,她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裂,所有的眼泪都涌出来,趴在陆锋的怀里泣不成声。
其实江乐阳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大概是哭今天受到的惊吓,哭自己面对时代糟粕的无能为力,还有同为女性、兔死狐悲一般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