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魏公公到访
鸡鸣报晓, 林知了醒来便毫无睡意,只因昨晚戌时便酣然入梦。
原先忙着赶路,勉强可以忍受,此刻是一点也受不了。林知了犹豫再三, 决定起床。
薛理猛然睁开眼, 感觉被鬼压床, 本能屏住呼吸, 鬼从他身上下去移到地上?薛理无奈地微微叹气。
“谁?”林知了惊呼。
薛理撑着被褥缓缓起身:“你也怕啊。”
“你怎么醒了?”林知了松了口气。
你从我身上摸摸索索翻过去,也只有死人没有知觉!薛理不想抱怨,“大晚上不睡觉, 干什么去?”
“睡饱了啊。”林知了解释她听到鸡鸣, 待会天就亮了。
薛理:“城里怎么会有鸡叫?”
话音落下,鸡鸣声飘进来, 薛理吓一跳, 难道以前也有,只是每日这个时辰他高枕无忧,是以从未听见。
室内漆黑, 估计薛理看不清她的神色,林知了问道:“没有骗你吧?”
“可是这么冷的天,就是睡不着,屋子里也比外面暖和。”薛理摸索着点着油灯,看到林知了身着中衣,他倒吸一口气, 掀开棉被下床:“怎么不穿棉衣?你的衣服呢?”
林知了嫌脏,昨晚脱了就扔到椅子上,她朝椅子看去,薛理拿起棉袄扔给她。林知了忍不住嫌弃:“都是味啊。”
“穿上!”薛理神色严肃高声呵斥。
林知了白了他一眼才穿上:“你也穿上, 别着凉了。”
“你还知道着凉?”薛理怀疑她是不是以为还在江南,是不是不知道下雪不冷化雪冷。
林知了确实知道冷,只是离开温暖的被窝的一瞬间,下了床反而不是那么冷,“我又不傻,怎会不知。”
薛理披着从家里带来的大氅,打开林知了的行李,拿出一双棉袜,又找一双干净的皮靴,“起这么早只是因为睡饱了?”
林知了:“起来做饭啊。饭后天亮了叫上二嫂去浴场。”
薛理猜到她有事,闻言把皮靴换成旧棉鞋:“穿这个。浴场不太安全,像今天这么冷,偷冬衣的人尤为多。”
来到京师参加科考的那年冬天,薛理就在浴场丢了一件棉衣。幸好当日他不是一个人,也不止一件棉衣,室友回去帮他拿一件,他才不至于被冻生病。
林知了顿时不嫌身上的棉衣味重。
“天亮了啊?”
突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薛理打个激灵,回头看到小舅子一脸迷茫的样子,顿时没法同他计较,“早着呢。你再睡会儿。”
小鸽子爬起来:“你和阿姐干什么去啊?”
薛理:“你阿姐做饭,我打水!你是帮我打水,还是帮你阿姐洗菜?”
京师的冷超乎想象,小鸽子缩回去,只露出一个小脑袋:“阿姐帮你打水,你帮阿姐洗菜。”
“真会安排!”薛理嘴上嫌弃,双手习惯性给他掖掖被角,“汤婆子还热不热?”
少年微微摇头。
薛理:“待会帮你换热水。”
少年眨一下眼睛。
薛理穿上棉衣把大氅放椅子上便端着油灯随林知了出去。
昨日打了一缸水,此刻还剩大半缸,薛理到厨房就先烧水。两人洗漱后,薛理给小舅子换汤婆子,林知了淘米。
随后薛理烧火煮粥,林知了把冻得硬邦邦的鸡肉剁了。薛理见状随口问:“早上就吃这个?”
林知了:“不吃这个就吃萝卜白菜?你只买这几样啊。”
薛理:“除了这几样别的都贵。京师百姓比我们那边还爱吃羊肉,我们那里一斤鲜羊肉均价三十文,这边在四十到五十之间。”
“我们那边山清水秀,冬天也能找到野草野菜喂羊。也不用担心寒冬腊月羊被冻死。再加上京师物价贵,屠夫的费用高,这些都算到羊身上,只是贵十文不算多。”林知了问:“猪肉贵不贵?”
薛理:“说来也怪,肥肉跟家里相差无几。瘦肉和骨头还要便宜几文。”
“兴许因为达官贵人不屑吃猪肉。”林知了用温水把鸡肉洗干净,就把案板底下的麻袋拿出来,里面是她从家里带来的干笋、干蘑菇等物。
薛理看清她泡的什么,忍不住告诉她京师的干笋干蘑菇也不贵,是商人从蜀郡运来的。
林知了:“原先想把这些给大哥。刘掌柜叫我们跟他们一块走水路,我想着船舱再小也不差这半袋干货才决定带上。先前做的桂花蜜和没用完的二八酱甜面酱都给大哥了。”
薛理一直担心他娘得知嫂子乃风尘女子会闹得全家鸡犬不宁。昨天上午在城门边等林知了,薛理就提醒自己别忘了问。
然而他忘得一干二净。
此刻想起来,薛理就问他娘对大哥娶新嫂子的看法。
林知了下意识微微摇头。
薛理:“她不知道?今年春节你们都没回去?”
林知了:“回去了。苏娘子没有回去。婆婆问你在哪儿,我说你被学生接去临安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苏娘子跟她那些姊妹一起过的。我们走后大哥才把小侄子和婆婆接到城里。这事解决起来,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薛理没听懂。
“我们都走了,婆婆只能依靠大哥是不是?大哥的孩子又是她的命根子。大哥若是发狠,婆婆不待见苏娘子,他就把婆婆送回家一个人过,他和苏娘子和孩子留在城里,婆婆能怎么办?”
薛理:“先前我们聊过,我娘可以以死相逼。”
“大哥陪她一起死,她还敢吗?”
薛理:“大哥不敢!”
那时以前的薛大哥。
若是去年这个时候有人告诉林知了,薛母敢用性命威胁薛大哥,薛大哥就敢跟薛母一块死,林知了定会叫二哥给其看看是不是癔症了。
林知了:“先前婆婆纵容陈氏,最终孩子没了娘。这次再搅合,大哥定会觉得照此下去生不如死。大哥了解你和二哥,虽然厌恶陈氏,可他当真不在了,你们会对小侄子视如己出。既然如此,大哥还有什么顾虑?”
薛理梦中的薛大哥对陈文君一直言听计从,比起陈文君,梦中的他更厌恶窝窝囊囊的大哥。
然而如今两人分道扬镳,薛大哥还敢娶风尘女子,早已变得不像他,或许林知了是对的。
薛理:“若是这样,我也不用担心大哥被她闹得早逝。”
“大哥要走镖,哪有时间天天跟婆婆吵吵闹闹。”林知了切几片姜,“有没有酱油?”
薛理:“在柜子里。没有买到你做的那种黄豆酱。市场卖的酱豆是干巴巴一粒一粒的。”
“天冷冻住了啊。”林知了想起途中的打算,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告诉薛理她想叫二哥二嫂到城外村子里买一处大院子,再买几亩荒地和两户奴隶,平时在院里做酱,闲暇时候收拾荒地。
薛理料到二哥二嫂会跟过来,也想过二哥二嫂到了京师做什么。二哥可以继续当大夫,二嫂一直想转回农户,可是城外的良田是有主的,荒地又被人买下修房子,租给在城里做事的人和参加科举的学子们。二嫂只能去离城三十四里,甚至四五十里的村里买地建房。
听闻此话,薛理告诉林知了,城外方圆五里都没有荒地和便宜的大院子。
林知了:“离城二十里也行啊。省的钱买两头驴,驴可以拉着他俩进城,平时还可以拉磨。听郡王府管事的说京师没有二八酱和甜面酱。即便他们日后也做这两样,二哥二嫂每年也能赚五百两。”
薛理:“还是问问二哥二嫂吧。”
“现在天冷,过几日暖和了再问?”
薛理让她决定。随即看到她把菜洗好,薛理就把炒菜锅点着。
热锅凉油炒姜片,香味随风飘进院,小鸽子揉着眼角起来,没有找到油灯,裹着他姐夫的大氅趿拉着鞋出来。
薛理赶忙把他拽回去穿棉衣:“怎么跟你姐一样不怕着凉?”
“姐夫,我不要穿这个,这个臭了!”小鸽子嫌弃地拽掉身上的棉衣。
薛理:“饭后去沐浴,回来再换新衣服。浴场有小偷。”
少年安静下来。
殊不知一墙之隔,在中堂的薛二哥停一下就回屋叫刘丽娘换上穿了二十多天的棉衣。
薛理拽着小舅子出来,指着院中的积雪叫他扫雪。
少年好奇地问:“我可以堆雪人吗?”
薛理指着东南角:“去那里!”
小鸽子立刻去找铁锨,随即拖着铁锨出现在厨房门口。薛理不禁问:“怎么了?”
“我的大花呢?”
薛理朝身后看去。
小鸽子看到大花趴在木柴边很是舒服的样子:“叫大花睡吧。你别打扰它。”
薛理不想理他,只当没听见。
紧接着又听到脚步声,薛理转头就想问“你又怎么了?”看清来人是他二哥二嫂,指着案板边的水壶,告诉他们有两壶热水——薛理只买一个水壶,另一个是林知了带来的。
薛二哥和刘丽娘用一壶,给薛瑜留一壶。
薛瑜没有被香味馋醒,她是被小鸽子拖着铁锨的声音吵醒的。薛瑜醒来不想再睡,可是又不想起来,直到听到小鸽子提到“大花”意识到全家只有她没起,不得不离开温暖的被窝。
薛瑜洗漱后天才蒙蒙亮,她闹不明白,又不卖早饭,起这么早做什么啊。于是问她三哥怎么不再睡会儿。
薛理朝林知了看去:“问她!”
林知了:“我饿。你不饿?”
昨晚吃得早,薛瑜也饿了,因此信以为真。
饭后太阳还没露头,但外面人声鼎沸,林知了估计家家户户都起了,想必市场也开门了,就要去浴场。
薛理:“这个时候浴场才烧水。”
林知了:“现在过去要等多久?”
薛理:“半个时辰。随我出来,我告诉你浴场在哪儿。”
薛二哥:“回头再去便是。”
薛理:“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堵在路上,我只请一天假,待会要去户部。”
薛二哥忘了,他弟如今已是朝廷命官。担心他去迟了被上司数落,薛二哥叫他现在就去。回头他们找邻居问问,大活人还能被一个浴场憋死。
林知了:“怎么去啊?来的路上我听管事的说户部在皇城那边。皇城离这边挺远吧?”
“租车!”如果有的选,薛理更想骑马。
本朝无论文臣武将都以骑马上朝为荣。薛理在万松书院学了多年骑射,自然不怕骑马。然而买了房囊中羞涩,莫说买坐骑,他都没钱在院里给坐骑搭个栖息之所。
林知了又问租车行远不远。薛理告诉她坊墙外的路边车马随处可见。昨天来的时候路边没人,只因雪太大。
薛二哥又催他快去,赶早不赶晚!
薛理朝林知了看去:“那我先走了?可能要到傍晚才——”
薛二哥看不下去,故意说:“你不如多请几天假。”
“不必,明日休沐!”薛理神色认真,薛二哥噎得不想理他。
林知了陪薛理到出去,名曰认认路。
小鸽子跟上。薛二哥伸出去的手抓了个空。薛理听到脚步声回头:“你来干什么?”
“我也送送姐夫啊。”小鸽子习惯了跟着他早出晚归,突然分开几个月,小鸽子不习惯心里也不踏实,拉着薛理的手,“姐夫,京师有没有学堂啊?”
薛理叫他回去的话被迫咽回去:“西面的永宁坊就有学堂。”
林知了:“你帮他问了吗?”
薛理没问。
林知了来到京师必然再起炉灶。届时二哥二嫂和妹妹去帮她,独留小鸽子一人在家薛理不放心。薛理找同僚打听过,崇仁坊有学堂。崇仁坊和皇城只隔一条路,上朝办差住在这里都极为方便,是以这里房价极高,有钱也不一定抢得到。
从户部往东过了马路口就是崇仁坊,崇仁坊又位于东市西北,同东市也只隔一条路,若是林知了的店开在东市,日后小鸽子去崇仁坊读书,他和林知了以及二哥二嫂不管谁有时间都可以接他。
薛理又找同僚打听入学条件,同僚问他帮谁打听的,薛理据实以告。同僚暗示他请东宫管事陪他过去,先生不会刁难他,学生也不敢欺负他小舅子。
薛理把他的计划告诉林知了,林知了听到“不敢欺负”几个字就意识到学堂的学生应当都是权贵子弟,“小鸽子跟人不熟,贸然过去能适应吗?”
薛理朝小舅子看去,小鸽子点头:“我可以!”薛理实话实说:“你姐担心你被同窗欺负。”
“我可以欺负回去啊。”小鸽子在丹阳县可以横着走,哪怕林知了告诉她京师贵人多,因为至今还没碰到,所以不知何为惧怕。
薛理:“双拳难敌四手!”
小鸽子忘了:“那那你帮我欺负回去?”
“那不就是以大欺小?”薛理反问。
小鸽子:“他们可以以多欺少,你为何不可以以大欺小?”
言之有理!薛理竟然无法反驳:“我把人欺负了,你日后还怎么上学?见到同学不尴尬啊?耐心等几日,我想个法子。”
林知了看到路口的马车:“是不是租那种车?”
薛理看过去:“是的。你俩回去吧,外面太冷。”
林知了送他到路口,看着他上了车往北去才带着弟弟回去。
到家歇一会,归置好行李,太阳露头,林知了和刘丽娘等人拿着换洗衣物去浴场。小鸽子自然是跟着薛二哥。
五人包着头巾回来,脏衣服扔到盆里,就坐在院里晒头发。
魏公公发现门虚掩着,推开门吓得哆嗦一下,五个无脸鬼齐刷刷转向他。
林知了撩起头发,魏公公放松下来,架不住心脏怦怦跳,只能停下等着心跳平复下来。
林知了低头打量一下衣裳,整整齐齐,她就抓几把长发盘个发髻用发簪固定。
刘丽娘本能回屋,薛二哥看看林知了又看看魏公公左右为难。林知了抬抬下巴,薛二哥拽着薛瑜去堂屋,林知了请魏公公进来,抬手把弟弟的头发拨到脑后。
小鸽子才九岁,头发凌乱也会被谅解。
魏公公坐下才敢长舒一口气:“看来我来的不凑巧。”
林知了点头:“柴米油盐酱醋茶少了一半,只能委屈你了。”
魏公公微微摇头:“无妨。”随即又补一句,他才用过早饭。
林知了:“您是找我还是找相公?”
不见薛理出来,魏公公这次没有忘记今日非休沐日:“要是找薛大人我就去户部了。自然是拜访林娘子。”
林知了应一声就表示洗耳恭听。
此事还要从昨晚说起。
太子问内侍对林知了了解多少,内侍自然不了解。
魏公公去过江南,回来后不止一次夸林娘子做的猪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东宫厨子不服气,做到年底也没能把猪肉做成魏公公描述的那样。
内侍把此事告诉太子,太子今早起床后看到魏公公就问他对薛理的妻子了解多少。
魏公公先问哪方面。
太子有点好奇,反问“她不是只擅厨艺吗?”
魏公公就说此事说来话长。太子叫他从头说起。
也是魏公公对江南一物一景很是好奇,那两日一直在外面闲逛,顺便听到很多关于林知了的传言。
先是听到她把凉皮的做法公布出去,魏公公因此好奇,问乡民此话何意。乡民那个时候已经听说了陈文君卖食谱一事。毕竟小城不大,林知了和薛理都是城中名人,关于他俩的事很多人好奇,三天就能传遍全城。
乡民夸林娘子大气仁义,食谱被卖,她没有告官,也没有逮住陈文君打一顿,而是选择公布出来。随后又说林知了收徒弟,每人只要五百文,可以学三道菜。说是三道,其实一个煎包可以做几十种。
魏公公心说,换成他可舍不得就这样公布出去,就这样交给徒弟。魏公公觉得林家家风不错。这句话像是捅了马蜂窝,原本不在意几人聊什么的路人停下,说林家家风不正。原先林知了的未婚夫是知县妻弟,也不知道他何时跟林娘子的堂姐好上,成亲当日,林娘子的堂姐要换亲,林家就任由二人换亲。
幸好换了亲,否则摊上那样的妻子,薛探花此时不在乡间种地,就是在乡间读书。哪有钱在城里租房去万松书院授课。
凭薛理是陛下钦点的探花,万松书院就会为他提供吃住。魏公公心里这样想,但这一点不重要,毕竟薛理都要走了。
婚姻大事应该错不了。魏公公越发觉得林知了人品端正。
在宫里几十年,魏公公干过不少缺德事,良心不多,反而珍惜有良心的人。魏公公认认真真地从换亲说起,涉及到薛理他一笔带过,主要禀告同林知了相关的事。
像薛母偏疼长子一家,林知了依然每日给婆婆百文家用。她大哥二哥只给五十文,她也毫无怨言。
这事是薛伯仁他娘王氏传出去的。她去城里卖鸡蛋糕,为了蹭林知了的名声,别人问什么她说什么,这样才能坐实她跟林知了是一家人。别人看在林知了的份上,原本想买一块也会改买两块。
如果只有收徒或公布食谱两件事,不足矣证明林知了心善。薛二婶还跟村里人抱怨过林知了管得宽,逼她儿子读书。
村里人进城卖煎包,人家跟她们夸薛理编的试题集很好,还问山东村考上几个。村里人抱怨一个个不争气。随后就拿薛瑞举例。
魏公公口若悬河,太子极为诧异,从未见他如此推崇他人,这人还是出身乡野的小娘子。
太子待他说完就问:“听闻东市的仁和楼这两年有些入不敷出?”
魏公公神色一怔,这叫他怎么回啊。
仁和楼是官家办的酒楼,本是东市第二大酒店,位于东市北端。随着陛下令人把东市西边平康坊前朝公主府邸改成酒楼,同仁和楼遥遥相对,仁和楼的生意就大不如前。
魏公公还听到一些传闻,仁和楼上上下下蛇鼠一窝,仿佛朝廷的钱不是钱似的日日糟蹋。
魏公公颇为担忧地问:“殿下不是叫林娘子去仁和楼当厨娘吧?”
太子:“孤怕她今日过去,明日就横尸街头。仁和楼什么情况,你当孤全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