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新家
本朝最初定都于此的时候, 礼部和司天监都建议改殿名和城门名。迁都长安的世宗皇帝认为,沿用前朝殿名可以时刻警醒后世子孙万邦来朝的前朝是因何走向衰落。
是以宫中各处宫殿无论修了多少次,至今仍然沿用旧时名!
薛理和高丽使臣此刻就在太极殿西北角,玄武门西侧。
皇家有两个训练场, 一处皇帝和皇子们在用, 还有一处用于禁卫日常训练, 正是在玄武门西侧。
那里离后宫远, 离皇帝寝宫也不近,皇帝叫人备车。
驱车到训练场外就听到叫好声,皇帝因此很是好奇, 可是透过窗门看的不真切, 索性下车走过去。
宫女太监禁卫以及文臣武将围成一个圈,皇帝走近才发现里三层外三层。皇帝困惑, 这是打架还是斗鸡啊。
内侍打算叫人让开, 皇帝抬手制止,一旦让出一条路,惊动了所有人, 里面还有什么热闹可看。
皇帝拍拍前面的太监:“出什么事了?”
太监扒着他前面的太监的肩膀,踮起脚朝里瞅:“薛大人和高丽使臣比投壶!”
皇帝很是失望,后妃女眷玩的游戏有什么意思。皇帝瞪一眼胆敢欺君的内侍。内侍委屈:“原先是说打起来了。”
只顾得朝里瞅的太监无意识地点点头:“你来晚了。半个时辰前高丽使臣同薛大人比射术,薛大人十发十中,高丽使臣脱靶,就耍赖说自己疏于锻炼。又有个高丽使臣要和薛大人比剑术, 被薛大人三剑挑飞。又有人要和薛大人比骑术,被薛大人一脚踹下马,反过来怪薛大人趁其不备胜之不武!说话像放屁,谁家比试还提前说一声, 我要踹你。这些人真输不起!”
皇帝好奇:“为何突然要同薛大人比试?”
太监:“听说薛大人近日不忙,每天晌午都去仁和楼用饭。今日薛大人到刑部门外,碰到这几个高丽人和鸿胪寺的人。鸿胪寺说仁和楼的煎饺和酸菜鱼好吃,提议去尝尝。
“高丽使臣说饺子是跟他们学的,酸菜就是酸白菜,也是跟他们学的,他们在国内都不吃这些!高丽使臣要去丰庆楼!薛大人听到后很生气,同他们理论几句。高丽人就要同薛大人比试!”
皇帝:“没打听到薛大人说的什么?”
“鸿胪寺的几人说没说什么。他们居然替几个高丽人遮掩,真是里外不分!”说话的太监越说越气,“可是怎么这么多高丽使臣?”回头问,“其他人应该是大使的随——”看到明黄色龙袍,顿时惊到失语。
皇帝轻轻“嘘”一声,抬抬手,太监慌忙后退,又把前面俩人拽出来。皇帝过去,他前面的人回头怒斥:“挤什么——”陡然瞪大眼睛。
皇帝抬抬手,说话的人慌忙后退。
如此这般,皇帝慢慢到里面,看到高丽大使投到壶外,气得一脚把壶踹飞。
薛理嗤笑一声,高丽大使气得朝薛理挥拳头。众人慌忙提醒:“小心!”
薛理仗着他比高丽大使高半头,腿长脚长,不待他靠近,身子一歪一个侧踢,高丽大使双膝跪地,向薛理行叩拜大礼!
高丽大使副手一拥而上,看热闹的武将不遑多让,立刻到薛理身边,斗争一触即发,皇帝轻咳一声。
众人下意识看过来,愣了瞬间,慌忙跪下高呼万岁!
皇帝就知道他一出声就没热闹可看,微微扯扯嘴角:“都起来吧。”明知故问,“干什么呢?晌午吃太饱?”
高丽大使跪行向前,求皇帝为他做主。
皇帝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样子,有点同情他,但不多!皇帝叫他起来,后问鸿胪寺少卿怎么回事。
鸿胪寺少卿:“高丽大使仰慕薛大人的才学想同他切磋切磋。”
皇帝心里冷笑,切磋不比学问比骑射?难道高丽大使不知道刀剑无眼?皇帝怀疑高丽大使觉得薛理像绣花枕头好欺负。
皇帝朝高丽大使看去:“朕看着不像啊。”
高丽大使指着薛理:“陛下,他言而无信。他说点到为止,可是比剑术时他想杀人,比骑术他又趁其不备把人踹下马!陛下,他就是想要臣的命!”
皇帝板起脸:“薛理,可有此事?”
薛理反问:“死了吗?”
皇帝噎了一下,真难听!
高丽大使张张口:“没有,可是——”
“没死就是点到为止!”薛理看着他,“大使的官话说的不错。然天朝上国,文字博大精深,你只知其句不懂其意!”
高丽大使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呆了:“你一派胡言!”
“你看,此时用一派胡言,你就用错了。”薛理叹气,“要说也怪我,应该事先告诉大使‘点到为止’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高丽大使转向皇帝:“陛下,他蛮不讲理!”
皇帝问薛理:“薛大人,可有异议?”
薛理始终波澜不惊的样子,淡定地回答:“陛下,如果高丽大使认定微臣蛮不讲理,微臣就是蛮不讲理。”
皇帝愣住。
看热闹的众人也愣住。
薛理面朝皇帝,斜着眼睛看着高丽大使:“本官欺负你,你待如何?”
高丽大使立刻说:“陛下!求陛下为臣做主!”
薛理直起身转向他,冷笑取代淡定:“区区弹丸小国,也配劳烦陛下!陛下,请陛下给臣三万精兵,臣为陛下灭了这孽障,省得年年为他劳心伤神!”
高丽大使惊到失语。
皇帝竟然觉得毫不意外。
鸿胪寺少卿慌忙说:“陛下不可!一将功成万骨枯!陛下,边关百姓——”
薛理打断,“少卿大人是不是还活在两千年前?一千多年前的汉朝大将军出兵也不会用人命做肉盾!陛下,给臣五千弓箭手,五百台火炮,火炮在前,弓箭手居中,徒兵最后清扫战场,微臣可以向您保证,不伤一兵一卒拿下高丽!”
此言一出,兵部侍郎、禁卫首领等等,所有武将满眼火热,仿佛第一次知道可以这样打仗。
鸿胪寺少卿无法反驳,因为工部真有火炮。也不知道薛理这个刑部郎中是怎么知道的。鸿胪寺少卿深呼吸:“陛下,高丽国同契丹接壤,倘若出兵高丽,必须从契丹借道。契丹不可能叫我们借道!”
“陛下,契丹乃游牧民族,春天是动物繁衍的季节,契丹上下忙于此事,春天出兵高丽,契丹必然不会阻挠。微臣记得契丹大使也在。”薛理说着话就找契丹大使。
契丹大使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然而皇帝已经转向他。契丹大使苦着脸说:“陛下,高丽乃天朝藩属国,打与不打,都是天朝内政。契丹不会干涉他国内政!”
所以契丹是借道呢还是不借道?
高丽大使被契丹大使模棱两可的话吓得面无血色。
皇帝没有理会两国大使,他不禁怀疑薛理的目的是他。
因为工部有火炮,但没有五百那么多。只有他和极少数人知道有十几台,还只有一半可用。薛理开口要五百,落入契丹等大使耳中,他们会认为兵部最少储备一千台!
契丹定会提高军费增加军需,为应对一千台火炮做准备。倘若皇帝不令工部研制,他日同契丹开战,皇帝只有挨打的份儿。
想通这些,皇帝越发断定,薛理又变着法的叫他增加军需!
皇帝闹不明白,薛理一个核实案件的读书人怎么比很多武将还好战。
倘若他没记错的话,薛理的家乡在烟雨江南,并非民风彪悍的西北东北啊。
江南的温润是怎么养出这么个火爆性子!
皇帝:“高丽大使,不要听薛大人胡言乱语。他是吓唬你。朕哪有五百火炮。更没有五千名弓箭手。”
高丽大使仍然惴惴不安,想要一句实话,否则回到高丽他便会人头落地:“陛下,这位薛大人只是吓唬臣?”
皇帝微微颔首:“他也不会带兵。高丽大使可能不知道,他就是个读书人。我朝探花郎,坊间百姓又称其‘薛探花’。如今是刑部郎中,即核实案件的小吏。”
高丽大使和契丹大使难以置信——
读书人竟然可以十发十中?读书人的骑术竟然能把他们踹下马?若是武将——二人不约而同地向禁卫首领等人看去。
坏了!皇帝见状心里咯噔一下,接下来不但要增加军需,还要勤练兵!
皇帝瞪一眼薛理,看你干的好事!
薛理很无辜:“陛下,这位高丽大使一直认为臣是兵部郎中啊。”言外之意,要不是你点出来,他们不会目瞪口呆。
皇帝指着薛理:“给朕等着!”叫内侍去请太医,给摔下马的高丽人诊治,又叫众人散去。
到御书房,皇帝令内侍宣工部尚书、兵部尚书和枢密使!
朝廷兵力储备被薛理夸大,他再不练兵,造火/炮,他日兵强马壮的契丹挥兵南下,他很有可能成为亡国之君!
兵部尚书忍不住说:“陛下,微臣觉得薛大人的主意很好。”
枢密使附和:“先用火炮轰炸,再用弓箭补射,最后徒兵清扫战场,有可能不伤一兵一卒拿下高丽!”
皇帝听出来了,都想封侯拜将!皇帝问:“有火炮吗?你当五百台火炮是五百把弓箭?今日造,明天就有?”
二人沉默下来。
皇帝叹气:“他怎么那么会给朕惹事?!”
兵部尚书:“陛下,这次真不怪薛大人。先人做出饺子的时候,高丽还是不毛之地。高丽大使竟然说饺子是跟他们学的。是可忍孰不可忍!”
皇帝揉揉额角:“薛理不知道他夜郎自大?不要为薛理开脱,他就是一天不惹事心痒痒!”
兵部尚书腹诽,那也没见你责罚。
皇帝不但没有责罚,还有赏呢。
几日后,各国使臣才出京城,内侍就去刑部颁旨。
圣旨内容不多,就说薛理劳苦功高,赐他一处宅院。宅子位于东宫东南方,同东宫只隔一条路的永兴坊。
薛理接旨起身,内侍语重心长地说:“薛大人,陛下做梦都担心你曝尸荒野。赐你永兴坊的宅子,也是因为永兴坊守卫森严,比宣平坊安全。薛大人,你要明白陛下的良苦用心啊。”
皇帝出手,宅子指定不小。林掌柜不用辛苦攒钱,薛理心里高兴:“劳烦公公替下官转告陛下,薛理从今往后只是刑部郎中!”
内侍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咱家就说薛大人通情达理。薛大人,咱家还要回去复命。”
薛理送他出去。
待他回来就看到刑部侍郎等人围着圣旨打量。
薛理:“再看也只有一处宅子。”
刑部侍郎章大人:“话不能这么说。这可是永兴坊的宅子!有钱也买不到!”
刑部尚书:“那边住着的不是公主驸马就是有实权的将军。”
刑部另一位侍郎点头:“据说那边的宅子只有被抄家才有可能空出来。抄家的宅子都归国库。要想搬进去只能等陛下封赏。”
刑部小吏微微摇头:“也不定。卑职和薛大人在庐州抄的宅子都卖了啊。”
刑部尚书瞪他:“你还敢说!幸好那边民心不稳,否则陛下定要治你们一个欺君之罪!”
小吏:“那边民心稳定也无需我们去核实灭门惨案啊。”
刑部尚书呼吸一顿:“很会说是不是?”
小吏悻悻地退到同僚身后。
刑部尚书问薛理:“陛下此举只是因为你教训了高丽大使?”
薛理:“陛下很要面子啊。即便陛下认为我不该同高丽大使起冲突,可他想想高丽大使跪地求饶的样子,能多吃两碗饭!”
刑部尚书代入自己,他不希望小儿子在外面惹事,若是小儿子不怕事,还把招惹他的人打到跪地求饶,正好自家又不怕对方,他心里必然美极了!
刑部尚书:“你事先就知道闹到陛下面前陛下也不会责罚你?”
薛理:“陛下不会长他人志气。再说,那些番邦大使哪次过来不被陛下敲打一番?此举不比他含沙射影地敲打有用?”
刑部尚书颔首,把圣旨递到他手里:“这处宅子是你应得的!”
章大人叹气:“也是通明勤奋。换成我,只能同他们大打口水战!”
听闻此话,刑部尚书想起来了:“通明的骑射是跟谁学的?”
“熟练罢了。”薛理道,“我小舅子正是学骑射的年龄。我要教他,还要陪练,日日不敢懈怠,否则孩子会说,你样样稀松,也好意思叫我样样精通!”
章大人不禁说:“难怪章元朗那小子总是和我顶嘴!”
“我记得元朗和林掌柜的弟弟是同窗吧?章大人,在以身作则方面,你不如通明啊。”刑部尚书看看天色,“通明,快晌午了,部里也没有多少事,你快去告诉林掌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