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外交大使保持着张大嘴巴的模样怔愣在原地。
能在联邦这颗坐拥数百星域、数亿星球的人类联邦中脱颖而出,被授予外交大使职位的人,在平时也是八风不动、面不改色的养气功夫高手。
但审判长无声流泪这幅数千年都从未出现的画面,还是如一场核爆,直接将他大脑轰得一片空白。
坐在外交使者右侧的乌列尔和玄武也发现这边的动静,微微偏过视线。
被外交使和龙族守卫提醒的以弥撒清醒过来,驻足侧首,侧首时脸庞正好映入两名超凡种的视线。
清醒归清醒了,但泪腺的反应速度显然没有情绪快。
泪水还在顺着平静的脸无声流淌,仿佛流泪的人,似乎自己都没有发觉自己在落泪。
乌列尔和玄武皆是一愣,但祂们情绪比使者稳定得多,很快,那两张俊美夺目、一看就不是纯血人类的脸上便收敛了所有情绪。
使者看不出两名超凡种的想法。
乌列尔端坐在座位上,银发披落在座椅,圣洁优雅。观礼龙族时,祂覆盖于双眼、因为怕灼伤战舰上普通人而系上的白绸已经摘了下来。
看到兄弟流泪后,祂看似平静,身后的垂落的羽翼像是蜷缩般轻轻一颤。
从没应付过这种情况的外交使者,无措地看向星辰天使,眼睛中透着弱小和求助。
帮帮忙!现在是什么情况!
然而乌列尔已经转过头了。
浅金的瞳仁注视着远方的女皇,目光变得专注,原本空灵清冷的视线中像是无声多了别的东西。
之前星辰天使虽然人坐在观礼席,却疏离淡漠得像是一碰就碎的虚妄幻象,祂和周围的世界存在一层看不见的隔膜,根本没有融入,一看就是在神游天外。
现在的星辰天使则是沉下心‘入世’了,真正在参与这场盛大的观礼。
甚至……比他们这群肩负使命的外交大使还要看得更认真。
感受到星辰天使看向龙族女皇时逐渐变得专注的目光,使者一个激灵,心中无法判断,这究竟是好还是坏啊?
在这微妙的十几秒,审判者已经重新做回了观礼座位上,脊背挺直,一言不发,也不对自己刚才的失态坐任何解释。
又恢复成了寰宇中那名沉默、强大的审判者。
如果不是眼睫上的水珠和脸上湿润的泪痕,好像刚才那场落泪只是别人的幻觉。
负责接待外宾的两名龙族守卫收回交叉的礼仪刀,不动声色对视一眼,脸上依然保持正经严肃的面无表情,却都从对方冰冷的竖瞳里看到了大大的疑惑。
联邦的超凡种,在祂们女皇的登基仪式哭什么?
看到审判长没有和龙族闹翻的打算,外交使者心中悄然吐出了一口气,但坐在座椅上依然感到如坐针毡。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作为外交官的敏锐神经,让他在周围看似平和的气氛下捕捉到了暗潮涌动的气息。
他感觉自己屁股下像是埋了一排图钉,坐立难安,心中不断祈祷这趟龙族之旅能顺利结束,可千万别出了什么岔子。
他不觉看向使者团中最可靠的玄武阁下。
感受所带人类团的不安,清珩唇角弯出温和的笑,安抚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眸光温润地落在远方的银发银瞳的女皇身上。
变为人形后,那双令人熟悉的银色龙翼已经从她背后消失了。
清珩蓝眸温柔如海,泛起浅浅的磷光,
“放心,不会有事的。她是很好的孩子,不会为难你们。”
“……”
这是在说龙族女皇?!
玄武阁下什么时候才能改掉看谁都是好孩子的习惯!
但是,清珩的声音自带一股镇定人心的安宁,听到祂发话,使者七上八下的心也逐渐平静了下来。
使者团的人平静了下来,可星网却炸了。
虽然龙族直播的主要镜头都给了女皇和四大军团长,但是为了表示龙族的对外态度,镜头也会给宾客席留个一扫而过的画面。
因为龙族筹备的登基大典实在来得太突然,除了离得近的文明和能力特殊可以快速横穿星域的高阶觉醒者或超凡种,一般国家战舰跑冒烟都赶不到,导致有能力来龙族观礼的外宾并不算很多……
观礼人本来就少,联邦还是大国。
于是,这镜头一扫,十分容易地扫到了以弥撒落泪的那一幕。
哪怕镜头只扫过一秒的时间,也够神通广大、火眼金睛的万千网友们发现了。
直播平台的弹幕直接空了一秒,然后,如井喷般的【???】划过屏幕。
【是我看错了吗??】
【怀疑自己眼花+1。刚才一闪而过的是审判长吗?有录屏的吗?】
几乎没过几秒,一张放大模糊的截屏被录屏的网友放上了星网,直接引爆星际头条!
【天呐啊啊啊啊啊!!!审判长落泪!这是我可以想象的吗!】
【审判庭裁决函警告。】
【啊?我不理解。为什么审判长会在看龙族女皇登基的现场哭?】
顷刻间,星网议论如潮,各种关于龙族欺负联邦使者的猜测盛嚣尘上,又被人狠狠反驳,审判长会被欺负哭?脑子被驴剔了吧?你怕是没见过审判长浑身浴血面无表情斩首数千混邪种的视频。
【能忍耐苦痛荆棘上千年的狠人,你说会被欺负哭?】
然而,不管是审判庭还是联邦,都没对这件事做出任何回应。
联邦只发出了一条解释,审判长临时加入连班外交团,使者团出现在龙族帝国是‘正常外交’行为,就不再发声。
最后还是技术帝拿着直播视频逐帧分析,最终判定,审判长落泪时注视的角度应该王座方向,也就是,祂当时极有可能是一边看着龙族女皇一边流泪。
但具体的原因,至今还没提出一条能让大家觉得合理的原因。
不过,为了让大家感受得更直观,技术帝干脆将审判长落泪和王座上女皇睥睨垂眸的画面拼接起来。
看向王座默默流泪的审判长,和王座上冰冷漠然的女皇,形成一副世界名画般的图片。
有一道小小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突然感觉好像有点好磕?】
【磕的cp可以冷门,不可以邪门!!】
【众所周知,守序中立是专出断情绝欲的性冷淡的天阉阵营。
更何况审判长和女皇根本不认识。甚至没听说过唐主和龙族女皇有什么交集。】
【是眼睛遭受了攻击或是负面状态吧?坐等审判庭解释。先不说审判长的性格根本不可能为别人哭,就算真的有那么一个人……那也只能是唐主哭吧。】
这一条小小的真相留言被淹没在弹幕的海洋里。
联邦中央特情处。
“蔺处,请问需要坐下来阅览资料吗?”来汇报的特员询问,不自觉地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旁*边已经有特员将办公椅轻轻放在两名大人物身后。
蔺庭洲站着没动,深黑幽邃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直播投影,脸上那抹总是无所不在的笑容弧度似乎变得浅淡少许,漆黑瞳珠不见光。
这让他周身平时伪装的平易近人气质减淡了许多,藏在温和外皮下的危险如冰山下的一角浮出水面,让大厅内的特情处成员莫名一阵寒栗。
尤其是来汇报龙族女皇登基直播开始的特员,手举着设备,压力极大。
直播一开始,不管是蔺处长还是尘世巨蟒,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两名地位最高的大人物不坐下来,其他人都不敢坐下。
于是,一群人站在明明有椅有桌的大厅中央,就这么直愣愣仰头陪着罚站。
尤其是两位阁下脸上表情还都不好看。蔺处长脸上虽然看不出太激烈的情绪,但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无端让人寒毛直竖,能让人感受到祂心情不好。
而另一边的尘世巨蟒脸色就更不用说了。
耶梦加得那张漂亮梦幻的脸几乎狰狞扭曲,猩红眼睛吞吐寒芒,甚至喉腔隐隐发出威胁的嘶嘶蛇鸣。
那恐怖锐利的目光,让手持投影的特员忍不住害怕耶梦加得会突然冲上来,将投影仪连带他这个人一起撕碎。
[祂们竟敢……亲吻母……亲的脚!]
[我都没有亲过!]
[以弥撒和乌列尔这两个废物!竟然就这样看着那群龙亲吻母亲的脚趾!该死该死!该死!全都该死!]
气急败坏的心声在蔺庭洲脑海中炸开。
在看到龙族依次上去效忠亲吻女皇脚背时,旁边这条蛇就破了大防,再也憋不住心音了。
强烈的恶意化为粘稠的沥青,伴随着冰冷的心音一起如海潮般涌向他。
蔺庭洲脑海中几乎就只剩下耶梦加得强烈的声音和狰狞的杀意。
他不着痕迹皱起眉头,深不见底的瞳底泛起淡淡的嘲意。
混邪种视规则于无物,这种极度自我又散漫邪恶的玩意,骨子里就不知道克制是何物。
连心音和情绪都无法克制,这条蛇只会给她带来麻烦和破绽。
所以……姐姐也是因为不喜欢这些麻烦和累赘,才选择龙族那边的吧?
蔺庭洲苍白到快透明的指尖滚动着深红的滚珠,雪白的肤和红色滚珠对比鲜明,清冷的脸却依然挂着极浅的笑弧。
拖后腿的玩意……就是因为祂们这些愚蠢的玩意,姐姐才会亲近龙族,愿意成为龙族女皇,却不肯以唐主身份回来。
好想……杀了这些累赘。
大厅的气氛凝重危险如不断胀大的气球,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
就在特员心跳越来越快时,清冷温润的声音不急不缓响起,放出了膨胀的气压。
“不必。”
特员抬头,刚才周身还弥漫着莫名危险气息的年轻处长,此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亲切,漂亮清冷的眉宇间仿佛有种鬼佛看世人的悲悯。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蔺处长。
然而就在他们松了一口气时,突然就见到自己处长,慵懒地转过头,微笑看向另一边的尘世巨蟒,薄而软的红唇中吐出两个字——
“聒噪。”
耶梦加得竖瞳刹那收缩成一条细线,这道声音也将祂被嫉妒和愤怒混乱的理智拉了回来。
不小心泄露心音被听见了。
蛇类毫无温度的目光落在蔺庭洲身上,耶梦加得唇角探出森白的尖牙一角,浓密纤长的银色睫毛微微颤了两下,在祂血红的瞳珠上落下危险晦暗的阴翳。
被听见也没事。
骨子里一直被压抑的阴暗和邪恶被嫉妒重新勾起,破坏欲如游蛇般蠢蠢欲动。
早就看这个人类碍眼了,耶梦加得慢悠悠地想——
死一个人类……应该没事吧?
只要别被发现。
祂只是想为母亲保守秘密而已。
这个人类的能力太麻烦了,如果他活着,以后对母亲肯定是个威胁。
耶梦加得不想时时刻刻压抑心音,混邪种向往我行我素的自由甚至愿意为此践踏道德和法律的性格,让祂想到的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法就是解决人。
狭长冰冷的蛇瞳泛起淡淡的红光。
祂理所当然地告诉自己——
祂可是母亲最爱的孩子啊嘶嘶!
母亲一定会体谅——一名深深爱着她的孩子,为了替母亲剔除麻烦,而不得不小小地违背一下她的命令,偷偷杀掉一个碍眼人类的孝心。
满脑子都充斥面前超凡种对自己的杀意,蔺庭洲脸上依然面不改色。
他唇角噙着笑,手指按动光脑上的按钮,淡蓝色的的隔音屏障逐渐在他和耶梦加得之间升起,将其他特情处专员屏蔽在外。
其他专员虽然惊讶,但也没觉得不合理。毕竟双方一人是特情处处长,一人是传奇级超凡种,这个级别互相对话,有什么不方便其他人听见的话很正常。
“你以为只要保守住唐主是龙族女皇的秘密,你就可以偷偷地跑去龙族,抛下其他‘兄弟’,独占唐主?”
蔺庭洲右手轻轻抚着左手上的红色串珠,脸上带笑,温润嗓音不急不慢。
被戳中了心思的耶梦加得面无表情,竖瞳冰冷地紧盯着他,眼中带着高阶超凡生物俯视比自己更弱小生物时毫不遮掩地轻慢。
“嘶嘶……我觉得,你更该想想自己的遗言,人类。”
“我不会死。”
蔺庭洲唇角噙着淡笑,一举一动从容优雅,如果说耶梦加得的蔑视是直白、毫不掩饰的轻蔑,那他就是彬彬有礼的外壳下,裹覆着目中无人的骄傲。
一人一蛇,骨子里相互看不起。
蔺庭洲不急不缓,
“而你,到现在都没发现吗……其实在选择龙族那一刻,唐主已经选择了抛弃我们。”
他说的,不是抛弃‘你’,而是抛弃‘我们’。
但耶梦加得听到‘抛弃’两个字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根本无心去细究他说的话。
尖锐的风压几乎化为刀刃,甚至不管这里众目睽睽,直接朝蔺庭洲碾压而去!
“胡说!”祂咧着森冷的尖牙尖啸出声,鳞片炸开,‘被母亲抛弃’这五个字,是耶梦加得永远不能揭开的伤疤和逆鳞!
隔音屏障外的特员看着毫无征兆、突然暴起的尘世巨蟒,心脏几乎要从喉咙跳出来。
他们还没来得及呼叫守卫,一片莲花凭空出现,无风自涨。
风刃将突然生长的莲花搅得稀碎,但最后一道风刃到达蔺庭洲面前时,只割断了他额间一缕黑发。
传奇级的攻击都到面前了,他依然是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
他声音里甚至听不出任何情绪和介怀,依然温和而亲切,不紧不慢的语调让人无形中多了几分听下去的耐心。
“你还没看清楚吗?龙族才是我们的敌人。而审判长、乌列尔不是。”
耶梦加得嗤之以鼻,瞳仁泛着冷冽寒光。
但仔细观察,却能发现祂瞳仁从最开始的轻蔑变得专注,周身涌动的飓风也逐渐平息了许多,不再展现出之前那种蠢蠢欲动的攻击性。
分明是有在听蔺庭洲说话,而且给机会让对方继续说下去。
这些普通人察觉不到的小动作,在蔺庭洲这个专司情报的谍报头子眼中却明显得像是脱光衣服,将一切弱点暴露在他面前。
所以,他总能在谈判中掌握主动权。
“姐姐选择承认了龙族,却没选择承认唐主的身份。说明她更喜欢龙族。”
“姐姐?”耶梦加得嗓音华丽冰冷,抓住蔺庭洲话中这个太显亲近的词,不悦地眯起眼睛,杀意四射,“谁准你叫她姐姐的!再乱攀关系就杀了你。”
蔺庭洲微笑。
这条蛇的嫉妒心,超乎想象。
“在儿时,和唐主有点渊源。”
平常谈判的时候,对这种细枝末节的称呼问题,蔺庭洲会抓大放小,只要能达成自己目标就行。
但是涉及到苏唐,他也寸步不让。
“这个称呼,姐姐承认了,并没有拒绝,算不得乱攀。”
心中不耐烦,蔺庭洲声音依然礼貌清润,“如果耶梦加得阁下心有怀疑,可以亲自去问问她。”
耶梦加得怎么可能会为了这种问题去找苏唐。
祂危险地眯着眼睛,风刃在掌心漂浮,唰地从蔺庭洲旁边的射过去,“不管她承不承认你的身份,只要让我听到,我都会杀了你。”
尘世巨蟒精致瑰丽的脸扬起,白皙的皮肤泛着珠光般的光泽,美得极具攻击性,华丽的嗓音冷得像是裹挟着极冬的冰雪,
“呵。”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喜欢和她攀关系的,不论嘴上是叫主人……还是叫姐姐……都意图不轨,全是一群不要脸皮、想要爬上母亲床榻的贱男。”
“……”
这话实在是太粗俗了。
哪怕经由尘世巨蟒这位传奇级冷冽华丽的声线加工,也改变不了它带着下九流圈子粗俗鄙陋感的本质。
这一通直白粗鄙的揭白,不是大家擅长‘说话’和‘保持体面’的上流人士能招架住的。
饶是死亡逼近都能面不改色的蔺处长,在这一瞬间差点没能挂住唇角被焊死的社交微笑。
蔺庭洲……蔺庭洲一滞。
然后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心中升起一股羞耻和尴尬,还有一种莫名的痒意升起。
有种被戳穿小心思的窘迫与……兴奋?
蔺庭洲微不可查地深吸两口气,平复心中那莫名的潮涌。
他弯着薄而翘的唇角,微笑着选择跳过刚才的争论,直奔主题。
“抛弃身份,不止是抛弃名字,还是抛弃和这个身份产生联系的一切。
在唐主选择完全抛弃唐主这个身份,成为龙族女皇后,而你……还有我,这些和唐主有渊源,也只和唐主这个身份有联系的所有人,和她还有任何干系吗?
你还能算是她的‘孩子’吗?”
蔺庭洲看到耶梦加得瞳孔一缩,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
“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之于唐主,而非龙族女皇。”蔺庭洲垂着眸,声音轻浅,这些话不仅是对耶梦加得说的,同时也在说给自己听。
平直纤长的睫羽投下阴影,蔺庭洲垂眸,苍白的肤色衬得他像艳丽的鬼,神情莫测,
“所有龙族都是被她承认的存在。而我们,是不被承认、被抛弃,只能藏在阴影里的无用之物。”
“你为什么会以为……比起那些已经被她正式承认的龙族,没有名分、不能见光的你,以后呆在龙族更得她喜爱呢?”
耶梦加得呼吸一滞,瞳仁收缩成竖线的眼珠咔咔地转动。
然后,后知后觉地咂摸出蔺庭洲话的含义。
祂漂亮的眉眼拢着阴沉的阴翳,如果母亲更爱祂们……为什么会选择给那群龙正名,却对祂们不管不顾、一点都不想认领唐主的身份呢?
“比起审判长和乌列尔,龙族才是我们现在真正的敌人。”蔺庭洲眉眼俊秀,黑珠不见光,他翘着唇微笑,“内斗什么时候开始不迟,但先得对付外敌,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