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2章 时过境迁
陆景元脸上的神情一僵。林婉如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脸上血色褪去,露出为难和心疼的神色。
叶笑笑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她看着他们的反应,那个被她刻意忽略的数字,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我睡了多久?”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
陆景元喉结滚动,他看着她那双写满不安的眼睛,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缓缓开口。
“三年。”
“从一九七四年春节,到现在,一九七七年的秋天。”
轰的一声,叶笑笑的脑子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虽然系统已经告诉了她答案,可从陆景元的口中亲耳听到,那份冲击力依旧像是要把她的灵魂震碎。
三年。
她的父亲,那个嘴上骂着她,却在她跪下后第一时间冲出来的男人,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她的奶奶,那个永远睿智冷静,给了她新生和依靠的老人,现在还好吗?
还有哥哥,还有村子……
“我爹他……”叶笑笑的嘴唇哆嗦着,她不敢问下去,怕听到那个最坏的结果。
“爹,他……很好。”陆景元艰难地开口,他避开了叶笑笑的目光,声音低沉,“他跟奶奶,还有志军哥,都很好。”
他不敢说,叶国强在她被送走后,一夜白头,整整病了一场。他不敢说,叶奶奶为了让她安心,强撑着身体,却在无数个夜里偷偷抹泪。他更不敢说,这三年来,他们是如何在思念和担忧中度过的。
“那……为什么,我会在首都?”叶笑笑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你们为什么不带我回家?”
“笑笑,你当时的情况很危险。”林婉如接过话,声音温柔而沉重,“你吐血昏迷,村里的医疗条件根本不行。是景元,联系了部队,我们才把你紧急送到了这里。”
“这里的医生,是全国最好的。”她补充道,试图安抚叶笑笑的情绪,“你看,你现在不是醒过来了吗?等你身体好一些,我们就回家,好不好?”
回家。
多么温暖的词,可叶笑笑却从他们的眼神里,读出了闪躲。
她太了解他们了。
“陆景元,”她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看着我。”
陆景元身体一震,缓缓抬起眼,迎上她的视线。
“告诉我,”叶笑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声音却异常清晰,“我昏迷的这三年,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事?”
陆景元的沉默,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叶笑笑的心上。那双她曾经最信赖的,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此刻却在闪躲。
林婉如脸上的为难,更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她最后一点侥幸。
“看着我。”叶笑笑重复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执拗。她挣扎着,想从他温暖的掌心里抽出自己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陆景元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对上了她的视线。那双通红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深沉的痛苦。
“笑笑,爸和奶奶他们,真的都很好。”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沉重,“只是,你刚醒过来,身体太虚弱,经受不住太大的情绪波动。”
“所以,你们是在骗我。”叶笑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心里的恐慌像是藤蔓一样疯狂滋生,缠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如果没有事,为什么不让我回家?如果没有事,你为什么是这种表情?”
她太了解他了。这个男人,习惯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他越是说没事,就代表事情越大。
“我爹是不是出事了?”她死死地盯着他,“还是奶奶?或者是哥哥?”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刀,插在她的心口。
“没有!”陆景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被戳破心事的急切,“他们都好好的,活得好好的!”
“我不信!”叶笑笑猛地摇头,激动的情绪让她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咳咳,咳咳!”
“笑笑!”林婉如大惊失色,连忙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激动,孩子,你听妈说,你真的误会了!”
旁边的生命监护仪,因为她剧烈的情绪波动,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那“滴滴滴”的急促声响,敲打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我不听!”叶笑笑推开林婉如的手,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和绝望,“你们都在骗我!我要打电话!我要给村里打电话!”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那沉睡了三年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她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是让肩膀微微离开床面,便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无力感和恐惧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彻底崩溃了。
“陆景元……打电话……”她挣扎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声音破碎不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我要听……我爹的声音……现在……”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景元站在床边,高大的身躯僵硬得像一尊石雕。他看着床上因为激动而浑身颤抖的叶笑笑,看着她那张泪水和绝望交织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该怎么说?
告诉她,她的父亲叶国强,在她被送走的那天,一夜白头,大病一场,从此变得沉默寡言,每天都守在电话机旁,一等就是三年?
告诉她,她的奶奶,那个永远坚韧的老人,这三年来眼睛几乎哭花了,却还要强撑着精神,告诉所有人她的孙女只是去远方执行秘密任务了?
告诉她,下河村因为她留下的图纸和规划,早已天翻地覆,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村,可村里人提起她,都是既骄傲又心酸?
这些,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景元,不能让她再激动下去了!”林婉如急得满头是汗,她按下一个呼叫铃,对着墙上的通话器急促地说,“王主任,病人情绪激动,立刻到特护三号房!”
“我不见什么主任!”叶笑笑的目光死死锁在陆景元身上,带着最后一丝祈求,“陆景元,算我求你。让我听听他们的声音,就一声,好不好?”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那份脆弱和哀求,比任何嘶吼都更能击溃他的防线。
陆景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剩下无尽的妥协和心疼。
他知道,他瞒不住了。再瞒下去,只会让她更加恐慌,甚至会再次伤害到她的身体。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让你打。”
他转过身,对匆匆赶来的林婉如和几位医生摆了摆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妈,王主任,你们先出去。给我和笑笑一点时间。”
“景元,这不合规矩!病人的情绪波动会直接影响生理指标!”王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脸严肃地指了指旁边已经平复但数值依然危险的监护仪。
陆景元没有回头,声音沉稳而坚定:“王主任,她是我的妻子,也是一名战士。精神的坎,有时候比身体的伤更致命。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镇定剂,是家人的声音。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林婉如看着儿子坚定的背影,又看了看床上因为有了希望而渐渐平复呼吸的叶笑笑,她对王主任说:“老王,你也是医生,你知道心病还须心药医。强行压制她的情绪,可能会造成更深的心理创伤。让他试试吧,我们就在门口监控数据,一旦有异常,我们立刻干预。这可以看作是一次必要的心理疏导治疗。”
王主任紧锁的眉头没有松开,但看着监护仪上确实因为叶笑笑情绪变化而起伏的数据,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五分钟,我只给你们五分钟。”
医生们退了出去,病房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陆景元走到墙边,那里有一部红色的电话。他拿起话筒,修长的手指在拨号盘上转动,动作却有些迟滞。
叶笑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连呼吸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