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越来越近……
萍姨凑过来,耳朵贴住电话听筒,布满老茧的手下意识捂住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甚至不敢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放放在沙发上坐得端正,小手扒着电话桌边缘。小朋友听不明白医学术语,每一个专业名词都让他感到困惑,直到晴仔告诉他——
大姐的状况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盛放听见他外甥女在哭,是小声的、隐忍的啜泣。
他没见过晴仔哭,这个吹水晴,还说自己从来都不会掉眼泪呢。
放放不再坐得端正,小短腿在沙发上晃着,奶声奶气地说:“不要哭哦,要自己擦干净眼泪。”
“哭成小花猫啦!”
离别前他哭鼻子的时候,晴仔就是这样说的。
此时,放放也这样安慰着晴仔,低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太可惜啦,他不能帮忙擦眼泪。
这通电话到了最后,放放终于可以安心挂断。小长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几天的担忧都吐了出来。
总算是让放放等到手术结束,这么小的宝宝该睡觉了。来到这个家,开始照顾祝晴和少爷仔之后,萍姨似乎经常喜极而泣。此时也一样,老派的萍姨用叠得整齐的手帕抹眼泪,眉头先是紧紧皱着,又舒展开来。
“少爷仔,你大姐的手术很顺利。”
“她一定会醒的!”
放放的小脸蛋,被萍姨的双手捧着。
他眨了眨眼睛:“我知道啊。”
这些天,盛放有着操不完的心。
放放担心独自守在医院的晴仔……就像他刚去幼稚园时,独自待在陌生的环境,也是需要陪伴,很想回家的。
至于大姐会醒这件事——
放放知道,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放放始终在等着这一天。
萍姨像往常一样,一丝不苟地履行着她的职责。
她拧好毛巾,试过水温,就连牙膏都帮忙挤上:“少爷仔,该洗漱了。”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放放叉腰表达不满,“萍姨!”
“看我,给忘了……”
在洗脸刷牙时,放放哼着儿歌,还摇头晃脑的。孩童天真懵懂,不知道在手术室里,盛佩蓉经历的是怎样的生死时刻。他只知道,他们得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消息。
被哄进被窝时,放放的歌声还在继续。
此时,萍姨帮少爷仔盖好被子,想起小不点的书包还没整理好,匆匆去了客厅。自从盛放开始上幼稚园,他们之间就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放放总想往书包里塞满玩具,而萍姨则每天都要把它们偷偷拿出来。
这个小不点,应该是在碰运气。盼着哪一天她忘记检查,他就成功了。但是用少爷仔的话说,她可不是什么糊涂的萍姨!
萍姨轻手轻脚来到客厅,果然在小书包里摸到今天塞进去的宝藏。
她猜,这会儿儿童房里,放放小朋友应该还是在陪着他自己玩耍。
其实盖上被子也没有用,少爷仔总是不安分,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玩。
这段时间总是这样。
明明以前祝晴也不是每天都能陪着他,但只要知道外甥女再晚都会回家,放放就能安安稳稳地入睡。但现在,持续五天了……放放想念外甥女,只能打着滚,直到把自己折腾累了才睡着。
萍姨也总是不忍心,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又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
“少爷仔。”她轻轻推开儿童房虚掩的门。
小祖宗用被子将自己裹得直挺挺,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萍姨,你看我是木乃伊。”
放放的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
谁说小孩什么都不懂呢?
他今天可太开心了,开心到忘记惦记晴仔。反正,她很快就要回来喽。
……
柏林时间下午三点,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用带有口音的英语对祝晴说:“手术很成功。”
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
祝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却仍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按照危重患者转运规定,国内来的主治医生正仔细核对病历副本,检查各项数据。那位极其熟悉盛佩蓉的护士姓戴,她扶住祝晴微微颤抖的手臂,眼中闪着欣喜的泪光。
“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我想,病人在手术中也很努力,努力活下来……现在一切都值得了!”
这个只有三成成功率的手术,盛佩蓉硬是挺了过来。
祝晴这才意识到,原来等待至亲做手术,比蹲守最棘手的嫌疑人要煎熬百倍。这几个小时里,她的全部心神都被母亲的情况牵动着,完全忘记了时间流逝。
长期昏迷患者术后同样有着高风险期,今天的探视时间只有短短二十分钟,祝晴穿着无菌服坐在病床边。
“为什么还不醒?”她轻声问着,“是哪里出现问题了吗?”
护士调整着输液速度告诉她,像盛佩蓉这样的情况,术后需要十个小时以上才会恢复意识,这是正常现象。
探视结束后,祝晴整张脸几乎贴在ICU的玻璃窗上。那只咸蛋超人的玩偶,在她掌心,被捏得扁扁,如果放放知道自己的珍藏被这样对待,恐怕要心疼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切归于平静。
祝晴始终守在ICU病房外的长椅上。
她像个惊弓之鸟,连母亲指尖的轻微颤动都不愿错过。
这就是自主意识吗?或许只是仪器管线的轻微晃动。
手提电话突然震动起来。
她的视线仍黏在玻璃窗内的病床上,直到护士用手势提醒,才反应过来。
祝晴接通电话,朝着走廊尽头的斜窗走去。
程星朗的声音穿过七千公里的距离传来,沉稳而令人安心。
祝晴靠着窗,闭眼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都很顺利。”
“是强大的求生意志支撑着她。”
母亲一定是在等待着什么……
或许就是在等待与女儿重逢的这一刻。
“病人比我们想象的更坚强。”程星朗顿了顿,语气变得柔软,“你吃过饭了吗?”
祝晴望向窗外。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从天亮等到夕阳落下,也没有注意到,傍晚的柏林开始下雪。
她将温暖的围巾裹紧一些,摇摇头,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见,补了一句:“好,我知道。”
这通电话,让悬着的心放下。
因为终于有人对她说,这不是在做梦。
奇迹真实地发生了。
挂断电话时,屏幕显示国内时间是凌晨三点零五分。
祝晴望着通话记录看了许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程医生不睡觉的吗?
……
这一晚格外漫长,尤其关键。
按规定家属不能在ICU过夜,祝晴只能回到病房,身体明明已经疲惫到极点,大脑却异常清醒,像是超负荷运转的机器——直至熬到第二天清晨。
手术结束十五个小时候,祝晴接到了放放的电话。
其实小不点一睁眼就想打给她,但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时差,当时是柏林的凌晨,他不想吵醒她,所以依依不舍地将听筒放下。
“早上好,我在上学哦——这是校长室的电话。”
“晴仔晴仔,大姐怎么样啦?她已经醒了吗?”
“你有没有好好休息?”
小孩的声音活力满满,就像窗外暖阳,融化这一夜的积雪。
祝晴想起,他就像小火箭,每一次都会向她奔来——如果放放真的是小火箭就好了,“咻”一下,冲破云霄在柏林机场降落,陪她一起等待。
探视时间终于到了,今天她可以在ICU待久一些。
祝晴坐在病床边,絮絮叨叨地,对母亲说很多的话。
那些从未说出口的琐碎心事,独自长大的心酸,此时都化作轻声的呢喃。
祝晴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有说不完的话。
“等你醒来,我们慢慢聊,好不好?”
她握着盛佩蓉的手,声音越来越轻,眼皮沉沉地坠下。
困意涌来时,她想起放放,小话痨总是一边讲故事,一边把自己哄睡着。现在,她也这样趴在母亲的床头,像个困极了的孩子。
祝晴向来警觉,可这个梦却温柔得让她毫无防备。
梦中她是维港边的小女孩,身后爸爸妈妈含笑的目光比阳光还要温暖。漆黑的天空被烟花点亮,光芒绽放时,她回头,他们就像是每一对普通但深爱孩子的父母一样,搭着她小小的肩膀,轻轻指向璀璨的夜空。
那么幸福,那么真实。
她伸手想要抓住那些转瞬即逝的光点,却被一双温暖的手包裹。
祝晴猛地惊醒,抬起头。
母亲在沉睡中回握住了她的手。
这是盛佩蓉给她的第一个回应。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祝晴终于等到那个瞬间。
母亲缓缓睁开眼睛,朦胧的视线渐渐聚焦。
最终映出她守候多时的面容。
……
盛放小朋友一整天的心情都很好,踩着下课铃悠扬的音乐声出学校,两只手拉着书包背带,一蹦一跳的。
忽然,他停住脚步。
校门外对街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
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正倚在车边,见盛放出来,立刻露出笑容朝着他招招手,让他过去。
放放可不是什么傻兮兮的三岁小孩,他上过安全教育课的。
此时,他也抬起肉乎乎的小手,朝着对方招了一下,示意对方过来。
“还认识我吗?”男人走近几步,“我们以前经常见面。”
“裴伯伯。”放放奶声道。
放放认识这个人,他是裴伯伯,从前来过家里吃饭。
刚和外甥女相认时,他们在半山别墅听爹地的遗嘱,裴伯伯的名字出现在遗嘱里,律师特地提过。
但是遗嘱里写了什么,盛放小朋友已经记不清了。
裴君懿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真聪明。”
他望着这个孩子,思绪飘回几个月前。
盛文昌走得太突然了,谁都没想到这风光一世的珠宝大亨,会因为一场空难离世。盛老爷子在世时,能真正帮上忙的心腹屈指可数。二女儿盛佩珊本来就不是经商的料,二女婿陈潮声又野心昭著……可宣读遗嘱时,裴君懿还是吃了一惊——老爷子竟指定他代为管理集团,直到盛家小少爷成年。
裴君懿看到遗嘱时,盛佩珊因为谋杀罪名被逮捕,而陈潮声也已经死了。
遗嘱附件里那封亲笔信上,盛文昌用潦草的字迹写着,董事会里最信任的人就是他,大女儿盛佩蓉因丈夫猝逝精神不济,企业暂由他代管。
但裴君懿始终认为这件事蹊跷。
盛佩蓉早就已经搬离盛家,多年来杳无音讯。直到上周,他在酒会上听医疗系统的朋友谈起,嘉诺安疗养院最近因为一例特殊手术的备案闹出风波。
听说那家安保森严的顶级私人疗养院,住着一位姓盛的病人。
如果盛佩蓉真被藏得这么隐蔽,恐怕情况没这么简单。
此时,裴君懿面前站着的,是盛氏所谓未来的继承人。
如今不过三岁半。
如果盛佩蓉根本没有可能回来接管公司,他又凭什么被盛文昌白白算计?
盛家没有人来继承家业,能怨得了谁?
裴君懿弯着腰:“告诉伯伯,最近有没有见过你大姐?”
“当然啦。”
“她最近的状况怎么样?你帮我带句话,需要她来公司处理一些文件。”
盛放歪头:“你来看小孩都不带糖果和玩具的吗?”
裴君懿的笑容僵在脸上:“下次……下次一定带。但是现在,这个不是重点。伯伯刚才问你——”
盛放小朋友始终没有离开过幼稚园大门。
说时迟那时快,他踢着“哒哒哒”的小碎步,跑到门卫室,小手拢着嘴巴:“有坏人要拐小孩!”
而后,裴君懿被门卫纠缠住。
他又好气又好笑,解释个半天,脸涨成了猪肝色,对方也不知道是听不明白,还是不相信,简直浪费时间。
纪老师接到内线电话赶出来时,差点笑出声。
看来加练的安全教育课程,小朋友学得很到位。
“你先别走。”裴君懿被门卫拦着,朝着盛放的背影抬高声音,“或者给我联系方式?知不知道你大姐住在哪里?”
放放转身,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
“这位先生,请出示你的身份证明和监护人授权书,否则我们立即报警处理。”
裴君懿的脸色沉下来。
这小孩什么都不懂,还以为在玩过家家游戏,他要问的是盛佩蓉的情况!
放放小朋友已经上了车,小手比成枪的形状。
“砰!”宝宝吹了吹自己的小手,收起“枪”。
校车上的放放扬起下巴——
想做什么坏事?我们家很多人哦!
……
盛佩蓉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谈判桌上杀伐决断的眼神,也不是昏迷前寻女无望的黯淡眼神。她醒了,却与影视剧中演绎的苏醒场景截然不同。初醒的她神色混沌,视线游移不定,努力地分辨着眼前的一切,没有这么清醒。
祝晴还没开口,就被护士轻轻拉住手腕。
戴护士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别急,会刺激到病人。”
医生反复检查各项指标,核对数据,确认生理机能平稳后,才终于将她转出重症监护室。
病房里堆满了祝晴的生活痕迹。
陪护床上的咸蛋超人玩偶还盖着被子,围巾蜷缩在床角,换下的外套随意搭在椅背,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面包静静躺在床头柜上。
盛佩蓉的目光掠过这些物件,最终停在戴护士的脸上,唇角微微扬起一个虚弱的弧度。
“你认得我吗?”戴护士俯身轻声问道。
戴护士是嘉诺安疗养院的资深护士了,从最开始,她就负责照顾盛女士的病房。也是这样一天又一天,看着盛佩蓉的身体每况愈下,直到几乎无法挽回的地步。然而现在,一切慢慢地好起来了,就连戴护士也眼含热泪。
作为医护人员,他们最希望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盛佩蓉点头,干裂的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认得这位总是在清晨为自己擦脸的护士,也记得医院里熟悉的消毒水味。但是时间对她而言是断裂的,就像一觉醒来,周遭的一切让人恍惚。
多年的昏迷不是原剧情中轻描淡写的一笔,此时的盛佩蓉依然是个病人,连点头的动作都迟缓得像是慢镜头。当她望向祝晴时,眼中同样带着温和而疏离的礼貌,仿佛在看另外一位尽职的护士。
戴护士将祝晴拉到走廊,低声解释。植物人苏醒之初,会出现轻微的认知错乱,有些患者甚至以为自己只昏迷了短短几天。
盛佩蓉的记忆需要时间慢慢归位,这是过渡期,每一天都至关紧要,千万不能操之过急。
所以祝晴也只是安静地守候着。
整理被角、配合医生完成各项检查、搀扶母亲起身,陪她走完短短几步路,又在母亲力竭时及时扶她坐下,递上一杯插着吸管的温水。
她不敢多说什么,能这样默默陪伴,已经是莫大的奢侈。
直到苏醒的第五天——
盛佩蓉从短暂的午睡中醒来,仿佛拨开迷雾,走出这一场混沌。
她的手指忽然轻轻抬起,悬在半空。
那一瞬间,她如梦初醒般,指尖小心翼翼地触上祝晴的脸颊,就像生怕触碰易碎的泡影,惊扰了什么。
“你是……”
祝晴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颤动。
盛佩蓉的指尖传来细微的颤抖,眼眶渐渐红了。
“你是可可吗?”
没有信物为证,不是因为相似的眉眼,祝晴身上甚至找不到任何可供辨认的特殊印记。
只因为她是她的女儿。
一个母亲纯粹地、无条件地……
认出自己的孩子。
……
这些天,戴护士用专业而又温和的方式,一步步引导盛佩蓉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日历上的数字告诉她现在是哪一年,可时间对她而言仍有些模糊,思绪转得缓慢。
可可都长这么大了。
盛佩蓉的眼眶愈发湿润,她伸手将女儿轻轻拢进怀里。
指尖抚过孩子的眉骨,像在确认一个失而复得的梦,她知道自己错过了太多。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谁都没有说话。
盛佩蓉紧紧地盯着可可看,她的记忆还是碎片的,是模糊的。
只依靠着母亲的本能,她认出自己的女儿。
接下来的时间里,戴护士始终站在门外,没有进去打扰。
她见过很多年前,盛佩蓉寻找女儿时最狼狈的样子。那位本该雷厉风行的盛家大小姐,眼里没了锐气,翻遍行李箱的每一个夹层,却连一张女儿的照片都找不到。后来有个女大学生带来消息,盛佩蓉便死死抱着那本墨绿色的笔记簿不放,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也记得祝晴第一次踏入病房的模样。那时,女孩站在门口踌躇不前,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拘谨地交叠。是可可的小舅舅声情并茂地喊着“大姐”,像是后补了一场盛大的认亲仪式。至于可可本人,憋了好久,终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现在,和煦的阳光洒进病房,将病床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祝晴低头削着苹果,果皮断断续续地垂落。
盛佩蓉的手还不够灵活,抬起手时,指尖仍发颤:“我来吧。”
祝晴往前倾身,两双手配合着,却始终搞不定一个苹果。刀刃在果皮上磕磕绊绊,削出的苹果坑坑洼洼,变得凹凸不平。
母女俩看着这个苹果,对视一眼,突然笑出了声。
窗外的阳光霎时变得刺眼起来。
祝晴笑着笑着,用手背抵住眼角,仓促地低下头。
她整理那些散落的果皮,肩膀轻轻颤抖。
她想,原来拥有了妈妈……
竟真的会变成小孩,委屈就这样漫上心头。
……
这是盛佩蓉苏醒的第五天。
母女俩寸步不离地守在一起,平稳地度过术后的观察期。
盛佩蓉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祝晴的身影。
每当祝晴不经意转身,总能撞进母亲的眼眸中。那眼神中有着太多的情绪,是失而复得的惶恐,生怕一眨眼,她又会消失不见。
祝晴不知道,婴儿时期的自己是怎样被珍重地呵护着。
那时的盛佩蓉也是像现在这样吗?可后来,她不见了。那些昏迷前的日日夜夜,盛佩蓉不吃不睡,着了魔似的追寻每一条可能的线索,直到身体发出最后的抗议。
她多么痛苦绝望,才会把身体糟蹋到这样的境地。
“可可。”盛佩蓉说,“能和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吗?”
盛佩蓉想要知道,可可是怎样长大的,又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身边。
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关于盛家的变故、关于那些沉重的过往……
祝晴一个字都没有提。
没关系,她们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她必须休息,把身体养好。
至于放放……他是在盛佩蓉昏迷后出生的,这个可爱小孩可以让一切伤痛消解。
祝晴还没有告诉母亲这个惊喜,她想象着那个软乎乎的小团子扑进大姐怀里的样子,嘴角不自觉扬起。
到了深夜,祝晴仍觉得一切美好得不像真实发生,躺在陪护床上辗转难眠。
忽然,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悄悄睁开眼,看见母亲正艰难地探着身子,颤抖着手指捏着她的被角,一点一点往上拽。
这个简单的动作,对现在的盛佩蓉来说如此吃力——她甚至还能不能独自站立。
祝晴假装睡去,任由那双温暖的手笨拙地为她掖好被角。
原来这就是被妈妈疼爱的感觉,无声而又细腻。
在朝夕相处的日子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轻盈明媚。
当祝晴问母亲昏迷时是否能听见她说话时,盛佩蓉认真回想后摇了摇头。
那一刻,祝晴看见母亲眼底闪过的心疼。
于是,盛佩蓉开始用每一个细微的举动来弥补错失的时光。
她能在搀扶下站起来,但还是需要坐轮椅。盛佩蓉坚持着,每一次都尽量多走三分钟。她有着顽强的生命力,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让医生都惊叹她的恢复速度。
康复治疗才刚刚开始,前路或许艰难。
但盛佩蓉已经咬紧牙关,眼神坚定地等待着迎接每一个挑战。
在一个雨天的黄昏,盛佩蓉望着窗外避雨的鸽子。
她突然轻声问:“兆谦呢?”
祝晴用勺子轻轻搅动温热的白粥,此时,动作顿住。
“可可,你爸爸呢?”
在女儿迟疑的目光里,盛佩蓉沉默了。
她望向床头柜,曾经盛氏当之无愧的唯一继承人、决策者,她多么精明,怎么会不曾发现,刚被从ICU转移到普通病房时,床头还放着他们夫妇的合照。而如今,合照被收起来了。
祝晴放下这碗粥,握住母亲的手:“我带你回家吧。”
那个随时欢迎她们回去的家。
温暖的灯光、稚嫩的欢笑……放放一定等急了。
盛佩蓉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床头柜,最终落在女儿坚定的眼神里。
她什么都没再问,只是轻轻回握那只手:“好,我们回家。”
……
盛放小朋友的手指头,每天都要戳一戳日历上的数字。
一天、两天、三天……他认认真真地数着日子,足足等了十四天。
日盼,夜也盼,花都快要谢啦——
终于,他收到祝晴的消息,回程的航班已经确定!
放放小朋友高兴得差点蹦到天花板上。
“晴仔要带大姐回家啦!”
放放小朋友算好航班落地的时间,晚上临睡之前抱着电话窝在沙发里,给纪老师打电话。
“纪老师,明天我不去上学,外甥女回家哦!”
“还有大姐!”
“她们现在已经坐在回家的飞机上喽——”
放放小朋友的每一个尾音,都在上扬,欢快地像是要坐着云霄飞车去开欢庆派对。
他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还好骄傲,晃动着圆滚滚的小脑袋,手指头绕着电话线转啊转。
放放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个好消息。
萍姨赶紧接过电话,向哭笑不得的纪老师解释,一边在心里叹气。
自从全天候照顾少爷仔,她每天都要赔上无数个笑脸。
就拿昨天来说,放学路过水果店,放放小朋友扒着柜台眼巴巴地问老板,可不可以试吃。
老板热情地招呼着。
这小孩一连吃了七颗车厘子,捂住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挥手——
“我吃饱啦,掰掰。”
萍姨跟在后面,硬是拉住小少爷,先把水果给买了。只是嘴角都僵着,老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这会儿,她和老师解释过后,给孩子请好假。
等挂断电话,萍姨看着将柔软沙发当成蹦床的少爷仔。
“少爷仔,你这么皮……”萍姨笑道,“小心被大小姐收拾。”
盛放第一次发现,沙发的弹性这么好。
他蹦到半空,闻言回过头,好奇道:“大姐很凶吗?”
还没等萍姨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蹦起来:“不怕,晴仔会给我撑腰。”
再说了,大姐肯定是回来疼他们的呀!
好不容易把兴奋过头的小少爷哄进被窝,萍姨转头钻进厨房。
她翻出新买的食谱,盘算着明天要炖什么汤,家里又多了一个需要补身子的人。老火汤至少要煲七个小时,萍姨记得,大小姐最爱喝她熬的汤。十年了,大小姐搬离盛家整整十年,当初萍姨只听人说她住在石澳,没想到老爷的保密工作做得这么好,那些日子里,她一直都在疗养院。
这么多年,大小姐都没有尝到她的手艺。
想到这里,萍姨突然紧张起来,又拧开水龙头,把手洗了一遍又一遍。
正出神呢,儿童房里传来软糯糯的喊声。
“萍姨,我失眠啦!”
小孩子的失眠,能持续多久?
等萍姨忙完厨房的活,擦着赶过去时——
“来了来了!”
原来,少爷仔的失眠,只持续了十五分钟。
此时他早就抱着毛绒玩偶睡得香甜,还打起小呼噜。
萍姨帮他把被子盖好,手抚过孩子稚嫩的脸庞。
“好好睡吧,明天就能见到大小姐和晴晴了。”
……
放放小朋友睡得早,起来得更早。
他已经穿戴整齐,像只小陀螺一样在家里转来转去,催着萍姨快一些。
医疗专机很快就要降落了。
等一会儿,他和萍姨要出发去启德机场。
放放的小手,按着怦怦直跳的胸口。
好期待。
大姐会认识他吗?
他要好好自我介绍的!
还有——
自己的外甥女自己心疼,放放可想念晴仔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厨房里,萍姨还在做最后的准备。
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反复确认火候,生怕出一点差错。
趁着这个空挡,萍姨再检查一次,把每个房间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盛放小朋友这才发现,他们家只有三个房间,但是有四个人!
萍姨给自己暂住的房间换好了新的被单,再将沙发上少爷仔的玩具整理好。
理应是她先在客厅里将就,这是本分,也是规矩。至于之后,要等大小姐和晴晴的安排。
放放小朋友跑来跑去,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再出来时,他看见萍姨在沙发前整理,便歪着头思考。
“这个晴仔呀。”小长辈摇摇头数落着,“都不会打算。”
买房子的时候,晴仔总说小一点……这怎么住呢?
看来又要买、别、墅、了!
……
停机坪的风,吹乱放放的头发。
他踮着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跑道。
盛放是和萍姨、罗院长一起去的启德机场,因医疗特殊情况,他被允许进入停机坪。
等了许久,医疗专机的舷梯缓缓放下。
舱门完全打开的瞬间,放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晴仔!晴仔!”
祝晴听见盛放小朋友清脆的呼唤声。
在经历了漫长的分别后,她终于回家了。
而且,是带着妈妈一起回来。
祝晴推着轮椅走出舱门,细心地为母亲披好外套。
香江温暖的阳光洒在放放雀跃的小脸上,他的笑容早就已经绽放,毫不犹豫地冲了过来。
祝晴蹲下身,摊开双臂——
“咚!”
放放小朋友结结实实地撞进她怀里。
他依偎着外甥女,像个小可怜,还没有撒完娇,又忍不住好奇地看向轮椅上的身影。
另一边,萍姨颤抖着握住盛佩蓉的手,忽然哽咽。
盛佩蓉的眼眶也湿润:“萍姨……”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落在盛放的身上,流露出一丝困惑。
祝晴轻轻把盛放转向母亲:“这是——”
“初次见面。”放放挺直小身板,伸出肉手手,“以后就是亲姐弟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