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勇敢小孩!
对于放放小朋友来说,今天是很辛苦的一天。
早起出门去上学,陪其他看起来什么都不懂的小朋友们一起,做一些傻乎乎的游戏,简直是煎熬。
小天才反派对于给积木分类的课程安排毫无兴趣,好幼稚,难道同学们都不会抗议的吗?
再到吃完午饭,去午休室睡觉,也让少爷仔很为难。半山别墅的儿童床,是爹地请人特别定制,躺在上面就像在云朵打滚。黄竹坑警校鸽子笼里的双层床,条件是艰苦一些,可刚刚和外甥女相认,他是最幸福的小孩,睡得不知道多安稳。至于他和晴仔自己的家,就更妙不可言,被窝每天都是被萍姨晒过的,有暖融融的阳光味道,耳畔会悠悠响起晴仔的故事声……
反正不管睡在哪里,都比幼稚园强。
幼稚园的小朋友们好听话,老师一发话,他们就乖乖在小小的床铺合上眼睛,少爷仔观察每一个人,居然没有一个是在装睡的。
怎么都这么老实的啦!
一整天时间,放放都在观察。陌生的幼稚园、陌生的老师、陌生的小朋友们……他就像是意外闯进这个未知世界的咸蛋超人,总感觉自己和他们是不一样的,绷着小脸,不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小小的少爷仔,大大的傲气。
儿童房里,放放小朋友喋喋不休的小奶音渐渐低了下去。他的眼皮已经撑不住了,肉乎乎的小手指却仍旧固执地勾着祝晴的食指。
祝晴低头凝视着放放的小手。
就和上次发烧像小考拉紧紧抱着她的臂弯一样,今天的盛放小朋友,也很黏人。
下午她接他放学时,纪老师特意叫住了她,又补充几句。
纪老师是经验丰富的幼儿教师,能敏锐觉察到孩子的情绪波动。当初校长在面试后,翻阅盛放的入园资料,*就在这个孩子的档案上做了特别的标记。小朋友聪明过人,但是过早懂事的小孩,往往会将心事藏得更深。
教室里那个不断张望时钟的孩子,究竟在担心什么呢?放放担心的是外甥女会迟到,还是外甥女会忘记他?
身后传来萍姨轻轻推开房门的声音。
祝晴的思绪被打断。
萍姨手里攥着不断闪烁的BB机,将声音压低:“晴晴,警署call你。”
祝晴如今拥有了手提电话,但警署的紧急通知仍旧通过BB机发出,毕竟传呼台可以确保每一位警员都收到通知。
粤曲流转的声音在耳畔萦绕,萍姨单手拿着收音机,另一只手将BB机递给祝晴。
“刚才担心吵醒小少爷,所以我马上把声音关了。”萍姨朝着儿童房努努嘴,“还在响,你赶紧覆机吧。”
祝晴轻轻掰开盛放虚握的小手,帮他盖上被子。
如果不是出紧急任务,警署不会在这个时间来电,距离湾仔琴行老板方颂声被杀一案,已经过去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连炎炎夏日都快要平稳度过,而现在,这份平静终于被深夜的通知打破。
祝晴回了电话,换衣服出门。
萍姨快走几步,追到了门口,窸窣声响起时,她立即回头,是窗帘被风吹动,在黑夜里飘起。
实在是收音机坏得不是时候——
连素来稳妥的萍姨,都变得一惊一乍。
萍姨有些心慌,连自己最爱的粤曲频道都没有心思再听。
她问:“晴晴,你刚才在电话里说,是去西环尾角街十七号?”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个地址很邪的。
祝晴没有卖关子:“就是广播里的地址。”
萍姨倒吸一口凉气。
“萍姨。”祝晴搭了搭她的肩膀,安慰道,“家里总不会比半山凶宅更可怕。”
萍姨有些意外,就像少爷仔说的那样,他外甥女会开玩笑了。但是她却笑不出来,住半山是不一样的,至少在盛家豪宅的佣人房里,她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可刚才……
她听见水鬼在收音机里说话!
“没事的,关好门窗,照顾好放放。”祝晴说,“我先走了。”
“晴晴——”
“注意安全啊!”
脚步声匆匆,“叮”一声响,是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祝晴进了电梯,脚步声越来越远。
这个时候,小舅舅给她买的新车就派上大用场。
伴随着深夜里越野车引擎低沉的轰鸣声,祝晴稳稳将车停在西环尾角街十七号门前。
下车时,她戴上警员证。
夜晚十一点的西环尾角街看着冷清,底下只有零星几间店面,都关着门,最显眼的是那间纸扎铺。
Madam的步伐风风火火。
豪仔一个箭步冲到她的车前,眼睛发亮。
“靓车啊!你这个一看就是原装货!”
“等下收工送我回元朗啦——”
“可以啊。”祝晴调整警员证,抬头望向楼上,问道,“这里什么情况?”
“我们也是刚到,值班警员接到报警电话。一群人开同学会,好像说是一起边聚会,边听一档叫《阴阳》的节目,找刺激嘛。”
“结果没想到,他们听见自己同学的声音。一开始,只是觉得声音熟悉,再对照听众的名字,完全对得上,一帮人直接给电台打了电话连线,当时那个气氛……啧啧!”
“你知道的,电台节目一向有固定的听众群体,收听率很高,出了这么诡异的事,估计就连睡着的听众都被炸醒!翁sir肯定是要我们全组出动,毕竟要给公众一个交代。”
祝晴:“听众的名字是游敏敏?”
豪仔意外道:“你也有听广播的习惯?”
十七号住宅楼上传来莫sir低沉的声音——
“卫生间浴桶内发现一具女尸。”
原本还语气轻松的豪仔呼吸一滞,顿时收了嘴角的笑容。
“不是吧……这么邪门?”
……
西环尾角街十七号是一栋老唐楼。
莫振邦带人在屋外敲门,里面明明偶尔传出隐约声响,可许久过去,始终没有人应答,于是警方便闯了进去。
原来屋子里回荡在各个角落的动静,是电台广播的声音。
《阴阳》节目已经结束,这会儿放的是其他节目,欢快的音乐声就像是春日踏青的序曲。祝晴和豪仔上楼时,莫sir恰好抬手,将卫生间里的收音机关闭。
广播声戛然而止,他们循着方向往里走。
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很小,墙上瓷砖发黄,角落还堆着水桶和拖把,谈不上整洁。
曾咏珊站在门口没动。
梁奇凯走过来问道:“还好吗?是不是不舒服?”
“我没事。”她说,“昨晚没睡好,刚才早早躺下了,突然接到通知,还没完全醒。”
她不由自主地抱紧双臂:“怎么感觉阴森森的,比停尸间还冷。”
祝晴:“快入秋了。”
也许是夜晚太宁静,连楼下街角转弯处传来的刹车声都很明显。
程星朗上来时,手中提着现场勘察箱,助理记录员跟在他的身后。
看见祝晴时,他微微颔首。
狭小的卫生间里,几位警员正在忙碌地取证。
这是一间典型的老式住宅卫生间,装修风格还停留在十几年前,没有安装现代浴缸,正中间位置放着个陈旧的木浴桶。浴桶边缘的漆面已经斑驳剥落,桶边歪倒着几个空药瓶和两个红酒瓶,浓烈的酒精味充斥在每个人的鼻腔,挥之不去。
浴桶中,一具年轻的女尸仰面漂浮着。
死者面容稚嫩,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她的嘴角有破损痕迹,颈部可见几道明显红痕。更令人心惊的是,她的手腕和脚踝被尼龙绳捆绑,绳索的表面纤维已经松散,附着滑腻的水垢。
鉴证科同僚们小心翼翼地收集每一件物证。
药瓶、散落在地的药粉、红酒瓶、死者唇边未干的酒精痕迹,以及她口腔处、脖颈的伤痕。每一个可能为案件提供线索的证物都被分别装入证物袋里。
另外,在浴桶旁的地面上,还放着一本硬壳封面的散文集。
书页上的水痕明显,是被死者挣扎时带出的水花溅湿……纸张湿了又干,留下褶皱。
很明显,死者是在泡澡时出的事。
现场气氛骤然凝固,有人下意识往后退,别过头去不愿直视。
祝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向前迈了几步。
莫sir注意到她的指尖微微发抖。
这个警校最优秀的毕业生,理论考核接近满分,但书本上的知识,终究敌不过直面尸体的冲击。
程医生示意助手给祝晴递了一幅加厚的橡胶手套,不动声色地侧身,身影遮挡尸体扭曲的面容。
他拨开死者的眼皮,橡胶手套紧绷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那双眼睛睁得极圆,角膜已经开始浑浊,瞳孔扩散成两个黑洞。
水面倒映着卫生间天花板的瓷砖,在死者眼里投下诡异光斑。
记录员低头,快速书写着现场记录。
死者为女性,身高约为五呎三寸,体重约一百磅。死亡时身着白色棉质浴袍,口角的撕裂伤边缘整齐,颈部有三处擦伤,手腕和踝部捆绑痕迹相同。
程医生用右手轻轻按压死者胸廓,判断尸僵程度。
“初步判断是溺亡。”他转头,声音平稳专业,“由于水温过低,尸体的冷却速度受到影响,死亡时间在一到两个小时之间。”
话音落下,程医生用镊子将水面漂浮的纤维夹入证物袋。
他补充道:“具体要等解剖确认。”
“水鬼拉脚吗?”曾咏珊的声音很轻。
突然,她脚踝一凉,整个人惊跳起来,踉跄着后退几步,在快要撞到墙时被梁奇凯扶住。
曾咏珊回头看,见徐家乐蹲在地上,正用证物袋一角戳她的脚腕,脸上还挂着戏弄得逞的笑容。
“疯了?”梁奇凯拽开徐家乐。
曾咏珊吓得脸上没了血色。
其他几个警员心底闷闷的,像是堵着什么,也压低了声音。
“会不会真的是鬼来电?”
“这栋楼是老宅,左右几户早就搬空了。楼下就是纸扎铺,你们刚才有没有看见纸扎铺门口贴的褪色讣告?听说老板上个月才——”
“收音机一直在播,正好灵异节目的主持人聊到水鬼!”
“卫生间里只有死者的脚印……好端端的,怎么可能在浴桶溺亡,手脚还绑着尼龙绳?”
“够了。”莫振邦用钢笔敲了敲记事本,“鬼来电?我看是活人装神难弄鬼。”
“莫sir,你的意思是……谋杀?”
“不然呢?”梁sir反问,“如果信了水鬼索命的说法,我们才是真的被凶手牵着鼻子走。”
……
电台那通“鬼来电”,使得警方很快就确认了死者身份。
死者游敏敏,十九岁,去年刚从香岛文德中学毕业,在铜锣湾的唱片行做店员。她原本和哥哥、父母一同住在尾角街十七号,两年前,哥哥结婚搬走。最近他们的孩子经常生病感冒,老俩口心疼孙子,索性搬去儿子和儿媳家,帮他们照顾孩子。
游敏敏独自一人在家,被发现溺亡在浴桶里。
深夜十二点,警方将游敏敏的死讯通知她的家人。
在电话中,他们明确告知,现场仍在取证阶段,请直接到敛房等候——
然而十二点十五分,死者父母还是执意赶到案发现场楼下。
警方仍在现场取证,拉起警戒线不让他们进入。
游敏敏的父母在外痛哭,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双手死死拽着警戒线。
当曾咏珊下楼时,年轻警员转头无奈道:“师姐——”
“交给我吧。”
曾咏珊挡在游敏敏的父母面前。
“现场还在取证,现在上去会破坏证据……”曾咏珊温声道,“更何况,那样的场面——你们可能无法接受。”
死者母亲拽着曾咏珊的手哭喊:“让我看看女儿,让我看看女儿……敏敏怎么会……”
她父亲则在不远处的公用电话亭里,反复给儿子的呼机留言,却迟迟没有人回电。
这注定不是一个太平的深夜。
重案B组的警员们从清闲中猛然惊醒,按照流程规定展开调查。
曾咏珊照程序先给死者的父母做初步笔录。
他们瘫坐在纸扎铺门口的台阶上,哭声回荡在寂静的小巷,迟迟没有散去。
“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但是每次看到父母失去孩子,还是……”曾咏珊叹息。
混乱场面持续到一点三十分,游敏敏的哥哥才匆忙赶到。
他身上带着酒气:“对不起,刚才在应酬。爸、妈,敏敏怎么样了?”
……
他们一直忙到凌晨才离开现场,回到警署继续整理案件资料。新发的命案,总是线索繁杂,有太多细节需要进行归档梳理。
重新被上了发条的B组警员们逐渐进入状态,等到终于结束工作离开警署时,刚过凌晨三点。
莫振邦临走前叮嘱祝晴去一趟法医办公室,请程医生重点检测死者胃里的酒精浓度。
等到工作告一段落,她的耳畔终于恢复宁静,脑海中却还是“嗡嗡嗡”的,就像是广播里卡壳的杂音。
程星朗的目光落在她无意识轻颤的指尖上。
递给她一杯温水:“别喝咖啡了。”
浮肿的皮肤、浑浊的瞳孔……那些画面仿佛烙印在脑海中,如今想起来,仍旧历历在目。
程医生说,咖啡会加剧手抖。
“你呢?”祝晴捧着温水。
“我出去买碗粥。”程星朗问,“生滚鱼片粥,吃吗?”
祝晴从黄竹坑警校搬来到现在,闲下来时,经常和盛放到处转一转。
但她没发现,在自己家附近居然有一家通宵营业的粥摊。
米香混着鱼片的鲜香,带着路边摊独有的烟火气,在风中飘散。
祝晴想,应该还是萍姨熬的粥要更好吃一些?
“你的。”程星朗多买了一份,递给她。
他们同路走着,在祝晴家楼下顿住脚步道别。
程星朗走出一段距离,她忽地回头。
他还是往警署的方向走去。
祝晴想起黎叔说的,法医室有一张折叠床,夜里他不习惯回到那个曾经血迹斑斑的家。
她收回视线。
同时,又想起一件事——
她把车落警署了!
她从西环开车回警署,现在居然落那儿了。
这么大的车,居然忘记开回来,明天又要被小长辈数落……
踏着月光,祝晴走进公寓楼。
拿钥匙开门时,她的动作很轻,怕吵醒放放和萍姨,连客厅的大灯都不敢开,开一盏厨房小灯,坐在餐桌前,打开鱼片粥。
鱼肉片得很薄,搅动勺子时,嫩白的鱼片在粥面上微微颤动。
这一份生滚鱼片粥,是砂锅慢熬出来的独特香气,祝晴舀了一勺,鱼片嫩得几乎不需要咀嚼,裹着辛辣姜丝的米粥在唇齿间绽放。
她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紧绷的神经舒展开时,余光瞄到玄关处的小书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儿成了小舅舅放置书包的专属位置。每次他抱着书包送去萍姨房间,过了一阵子,萍姨发现,又重新把小书包送出来。
他们好像从来没有互相讨论过这个书包的“归属”问题,总默契地完成这样的流程,也不知道是在较劲,还是双方都稀里糊涂。
现在,显然是萍姨赢得了短暂的胜利。
祝晴的目光落在小书包上,借着厨房散出的微弱光芒,视线定了定。
放放小朋友的书包里,本来放着几张绣着他名字的小手帕,是萍姨给小绅士准备好,让他在幼稚园里照顾自己用的。
而现在,小手帕被缠了好几圈,系在书包顶部的拉环上。
盛放小朋友是学他妈咪——
给名牌手袋的昂贵包柄绑丝巾?
祝晴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嘴。
如果吵醒放放,又得给他讲成语故事了。
……
清晨阳光洒进屋子里时,萍姨已经准备好早餐。
两份早餐,完全按照祝晴和盛放的喜好安排,她笑着说,这是工作餐和学习餐。
其实平日里,祝晴并不会主动哄盛放小朋友入睡。
昨晚是特殊情况,第一天上学,她不知道放放宝宝会不会闹别扭,要是不愿意上幼稚园,又得花很长时间说服他。
Madam祝才没有这么闲,追着少爷仔的屁股后面哄他去上学。
勺子不小心碰到碗底,发出清脆声响。
盛放小朋友将早餐吃得干干净净,完成洗漱,脸上挂着水珠出来时,连校服都已经换上。
他将小水壶背在身上,飞快地跑进厨房。
“少爷仔是不是要灌水?”萍姨连忙跟上,“我来帮你。”
盛放把小脑袋一撇:“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一整套流程下来,简直行云流水,当放放穿上萍姨排队买来的限量版波鞋站在门边,小手敲门催促时——
祝晴差点没反应过来。
这还是昨天那个被她生拉硬拽拖上校车的宝宝吗?
“今天不闹了?”
少爷仔拎着他的“名牌”小书包,往身一甩:“我可不是什么扭扭捏捏的小孩。”
后半句话,被盛放小朋友咽了回去,但闪闪发亮的眸光说明了一切。
他是勇敢的小孩!
晴仔要开工,宝宝要去上学。
他们都很忙。
舅甥俩在校车停靠的位置相互鼓劲。
“放放,学习要用功。”
“晴仔,工作要用心!”盛放握拳给祝晴鼓劲,“撑住!”
萍姨站在一边偷笑,给少爷仔把书包背好一些,送孩子上了车。
三岁半的小朋友了,不需要家里人陪着上学放学。
幼稚园的校车在放放面前停下,他迈着小短腿,拉住门边扶手,上了车,就这样跨出了独自上学的第一步。
校车上,小朋友们都乖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今天没有窗边的位置,少爷仔站在一个小女孩面前。
“可以和我换位置吗?”
“可以的!”
盛放小朋友如愿坐到窗边,小脸贴在擦得明亮的车窗上,五官都被压扁。
“你在看什么?”小女孩问。
盛放:“我外甥女是警察。”
没有人问他的外甥女做什么工作。
此时祝晴往油麻地警署走去,但其实,他现在坐的位置,是看不见警署大门的。
放放不过想让大家知道,他外甥女是警察!
外甥女?
小女孩似懂非懂,探了探脑袋:“是破案的警察吗?”
盛放不语,只用小手比划一个持枪的动作。
“重案组的。”盛放收“枪”,语气臭屁,“昨晚还出去办案了。”
当然,宝宝并没有亲眼看到,他睡得很深。
是线人萍姨告诉他的。
“哗——重案组!”小女孩问,“什么案子啊?”
放放一脸高深莫测的小表情:“警队内部机密,不方便透露。”
“哦,原来你也不知道。”
放sir:?
这个小女孩,是盛放在幼稚园里认识的第一个人。
算不上是朋友,她太小了,放放和她没什么共同语言,只是交换了名字而已。
“我叫盛放。”他学大人的样子,伸出肉嘟嘟小手。
对方伸出同样胖乎乎的小手。
“你的小名是什么?”
这就问到盛放的心尖尖上了。
他骄傲地报出外甥女给自己起的小名:“放放。”
“我叫小椰丝。”新朋友的声音糯糯的,友善道,“椰丝糯米糍的椰丝!”
晴仔说得没错,第二天上学,比第一天上学要有意思一些。
盛放适应了老师安排的笨笨游戏,可以勉强陪着他们玩一会儿。只是小少爷在家无拘无束惯了,玩串珠子的时候没有挺直小腰板坐正,趴在干净的地板上,变成人形小拖把,在地面拖动。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最喜欢模仿。一个倒下了,三个五个也应声倒下。
纪老师当然不能放任他们,否则将来上课,每个人都是躺着的,她会很难办。
纪老师拍了拍手,要求大家坐正。
“要坐着串珠子哦。”老师柔声道。
“躺着也可以串。”盛放说。
纪老师耐心地说:“躺着串珠子,会影响我们小朋友的专注力。简单来说呢,串的珠子不管是颜色还是数量,都会容易出错。”
盛放把珠子递到纪老师面前:“没有出错。”
真是个油盐不进的小不点。
但让人没法接话的是,这个锻炼宝宝手眼协调能力的游戏,盛放小朋友串得又快又稳,完全让人挑不出毛病。可总不能真让他这么躺着玩吧,现在是上课!
纪老师有些伤脑筋,彻底卡壳,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老师。”盛放问,“这个珠子,我能不能带回家?”
串起来的珠子,是一条小手链。
他记得晴仔手腕上空空的,可以送她一串。
“这是幼稚园的教学用具,平时上课要用到,不可以带走。”纪老师轻咳一声,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说道,“除非你能坐起来。”
放放在地板上打一个滚,坐了起来。
好吧——配合她一下。
纪老师舒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
这次开班一个星期,她正开心着,一整个班级的小朋友们都是乖巧好带。没想到一周后,请假的小朋友来报到了。
居然是个叛逆小孩。
班级里多了这个小孩,上课难度加了好几倍。
不过,叛逆少爷仔也有优点。
在其他小朋友吃饭撒一地的时候,他慢条斯理,多少还是能让老师省心的。
然而等到中午午休,少爷仔还是坐在上铺做巡逻警。
他的眼睛眨巴眨巴,环视一整圈,数了数,全班算上他,一共有十三个小朋友。
另外十二个都在睡觉,他们这么困吗?
小朋友晚上应该早点睡觉,这样白天来学校就不会这么想睡觉啦。
每一次环视到最后,盛放的目光总会与纪老师相遇。
这个时候,纪老师便站起来,走到他床边,拍拍他的背,示意他躺下来。
老师是不会给小朋友哄睡的,不然手要拍到发麻。
盛放被压下去,又坐起来,压下去,又坐起来……
最后纪老师放弃了,拖着疲惫的步伐坐回自己的位置。
盛放想,纪老师的眼皮都在打架,一定很困。
其实他可以下去当巡逻警,这张床铺让给她睡也没问题。
只可惜,纪老师很有责任心,她不愿意。
放放懂了,她也想当巡逻警。
幼稚园的日常生活,以午休为分界线。
当小朋友们午睡醒来,吃过小点心就差不多该放学了。
班级里除了纪老师以外,还有两位幼儿照顾员和她一起搭班。
盛放把自己喂得饱饱的,小手敲敲桌面,连敲击声都轻快愉悦。马上就要放学了,没有人的心情比他更加美。
到了放学时间,盛放第一个背上小书包。并不是每一个小朋友回家都要搭校车,也有家长亲自来接的,就像昨天的放放一样,外甥女会站在门口等待。
不过这会儿不同了,外甥女忙着工作,绝对抽不出时间,少爷仔也就不再沉湎于昨日的欢乐,托着欢快的步伐往校外走。
早上刚认识的小女孩和他一起走。
站在幼稚园门口,盛放挥手:“糯米糍,掰掰。”
“我叫小椰丝。”小椰丝说,“掰掰。”
说完话,两个小朋友一起坐上校车。
原来还没有掰掰。
……
电台新推出的灵异节目《阴阳》,本来只是深夜档的小众节目。却在开播当日,撞上“鬼来电”事件,媒体大肆报道,这档节目一夜爆红,引发全城热议。
“刚才我去x餐厅买奶茶,笑姐问我是不是冤魂索命。”
“后厨明叔说,他早上搭巴士来警署,听见很多人说,一定是水鬼找替身。”
“听说电话连线的时候,有很大的水声,就好像死者要挣出水面,但被托住了。”
黎叔听笑了:“水鬼这么小的力气,自己拉不住死者,要用尼龙绳绑住她的手脚?”
不管怎么说,舆论已经持续发酵。
莫振邦在会议中分配任务,祝晴和黎叔去电台,找《阴阳》节目的主持人司徒佩玲录一份口供。
司徒佩玲的声音并不甜美,反倒低沉沙哑。
在电台的会客室里,她说,原本自己的声线并不吃香,但新上线的灵异节目正需要这样的调调,就好像是为她量身打造。
只可惜,节目才刚刚上线,就夭折了。
出了这样的事,恐怕电台上级不会再允许节目继续做下去。
“通常听众连线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我们做了和水鬼主题有关的脚本……不怕阿sir和madam笑话,毕竟是第一期节目,上级很重视节目效果,就连连线听众都是我们内部工作人员假扮的。当然,我报出的热线电话是真实的,只是会打不通而已。”
“但是昨天节目刚开始,设备还没有完全调试好,不知道怎么就被真听众打进来了。”
“这种情况,很考验主持人的临场反应能力。”
节目播出和司徒佩玲接到电话存在着几秒钟的延迟。
她回忆,当时听见电话那头有水声,还以为是同事恶作剧。但是慢慢地,她察觉到,好像不对劲,那边的呼吸声非常轻,对方重复着自己死在浴桶里,光是想到当时的情景,她都毛孔直竖。
“那位——”司徒佩玲皱眉,小心翼翼地开口,额间冒了冷汗,“死者?她挂断电话之后,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是节目还是得继续录下去,就接了后面那通来电。”
但安排连线的工作人员也被吓到了,手忙脚乱竟忘了切线路,于是拨进来的第二通电话,还是听众来电。
“他们说,是游敏敏的同学,确认声音是游敏敏的。”司徒佩玲说,“他们还说,游敏敏不是爱开玩笑的人,会不会真的出事了?”
“当时,我们的播放率创了最近几档节目的新高。”
“不过确实太恐怖了……我神不守舍的,拿了之前准备的故事,给大家念了一些有关水鬼的都市传说,草草结束了节目。”
“后来你们警方通知我,说那通电话可能是死者打的……我到现在想起来还发冷。”
电台给警方提供了昨晚的原始录音带。
“收好。”黎叔对祝晴说,“带回警署让技术科做完整精准的数据分析。”
……
案件初期最关键的,是保证头脑清晰,冷静梳理,排查剔除无关线索。
重案B组的警员们以为今晚要加班,但是莫sir的安排井井有条,将所有工作压缩在白天高效完成,一到下班的时间,就赶人回家休息。
“昨晚熬到凌晨三点才走,一个个眼睛都红得像兔子。”
“马上回家睡觉!身体才是第一位。”
当然,不能直接从警署大门离开。
为了避开翁sir的围堵,莫振邦让大家从后巷过,这一点,他经验丰富。
好好的警察,回家的时候鬼鬼祟祟的,几个年轻人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这么会体恤下属的阿头去哪找?自从之前的督察调走之后,B组仍旧正常运转,但莫振邦毕竟只是沙展,级别不够,如果他始终不去考督察试,迟早会调来新督察。
“真到了那时候……”豪仔说,“我们的好日子就到头咯。”
“祝晴。”曾咏珊余光一扫,问道,“你手上那袋是什么?”
祝晴手里提着一个包装袋。
是刚才和黎叔从电台出来时去连锁电器店买的。
“萍姨的收音机坏了。”祝晴说,“刚才经过,顺便给她买一个。”
昨晚萍姨吓得手颤颤,估计很长一点时间都不敢再听粤曲台。
夜晚家里不再回荡着那样熟悉的唱腔——
她和小舅舅可能还会不习惯。
……
萍姨默默把老式收音机收进柜子里,还特意取掉电池。
昨晚的事,她再想起,还是心有余悸。吓到她就算了,少爷仔还小,如果半夜里收音机又响起“鬼来电”,该怎么办?
还有晴晴,作为madam,当差本来就要应付穷凶极恶的歹徒,没休息好的话,问题就大了。
萍姨将柜子门关好,收回手,还有些不舍。
然而谁知道,祝晴下班回来,居然带回一部新的收音机。
“萍姨,你把旧的拿来给我看看。”她说。
放放知道,他的外甥女好厉害,不仅会抓贼,还会修机器。
她一下子就找出收音机故障的原因,是旋转调频的旋钮不够灵活了,卡在一个台动不了。
这是台老古董,跟着萍姨不知道多少个年头,没有必要再维修。
她打开崭新的收音机:“以后用这个吧。”
萍姨抚摸着包装盒,一直没舍得打开。
她看过这个一串英文的牌子,很高档。其实收音机嘛,都能听的,她之前的那台,是在药房收银台顺手带的,便宜货也听了好多年。
“不一样哦。”盛放说,“这个音质要更好!”
萍姨的鼻子发酸,眼眶湿湿的。
她摸一摸机器外壳:“以后就不会撞鬼了……”
“哪有什么鬼。”祝晴打开说明书,教萍姨如何调频,随口道,“舆论沸沸扬扬,人比鬼可怕。”
只不过是有人在利用“灵异事件”的幌子,在掩盖真相而已。
……
“晴仔——”
晚上临睡前,盛放小朋友发现,在连锁电器商店的包装袋里,还有另外一个小盒子。
盒子上写着四个字——
幻音魔盒。
包装盒已经空了,里面的东西被取走,盛放问萍姨这是什么,她正研究着自己的新款收音机,爱不释手。
“不知道啊,少爷仔。”
晴仔的房门是关着的。
每当她开始认真研究案情时,房门就会紧闭,少爷仔放轻步调,耳朵贴着房门。
“喂、喂、喂——”房间里传来一道古怪的男声。
放放呆住,头顶翘起来的发丝也呆住,缩起小脖子。
连呼吸都屏住了。
祝晴在卧室里试用新买的变声器。
法医详细的鉴定报告还没出,案件还在初期的排查中,暂时还没有锁定方向。她从来不相信什么神神鬼鬼的说法,但是游敏敏的声音,是怎么出现在电台连线时的?
笔记簿还摊着,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祝晴考虑几个可能性。
第一,是当时游敏敏还没死,在挣扎。
但她听过好几次电台录音,显然不对,那会儿死者的声音并不惊慌,像是刻意营造诡异氛围。
就像真的被水鬼缠身。
又或者,是凶手假扮成游敏敏,给电台打电话?
变声器确实可以变换人声,但是祝晴真正买回家试用才知道,其实并没有这么简单。
经过变声器改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电子杂音。
僵硬、冰冷,绝对不可能营造出电台连线时的氛围。
更何况,游敏敏的一帮同学怎么可能仅凭变身器扭曲过的声音认出她来?
祝晴低头摆弄这个“幻音魔盒”。
“喂——”她来回切换模式按键,变声器将她的声音扭曲成粗旷男声,“白买了。”
房门轻轻推开的声音由后传来。
放放小朋友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晴仔呢?”他问。
少爷仔嘴角往下弯,黑白分明的双眸里透着迷茫。
祝晴忽然起了玩心,用变声器说道:“我是大怪兽,晴仔被我吃掉了——”
毕竟是三岁宝宝,再精明,还是很好骗。
祝晴转念,吓到小孩还得她来哄,太麻烦了。
她放下变声器,决定结束这个玩笑。
“那你把我也吃掉吧!”盛放叉着腰说道。
这下轮到祝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的手在变声器边缘收紧。
这位宝宝一点都不害怕,看了好多卡通片的他,是真的相信这个说法。
但就算晴仔被怪兽吃掉,他也要挺身而出。
放放甚至没有挣扎一下和大怪兽决斗的意思,他只是个宝宝,才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我要去你肚子里陪她!”放放龇着小米牙,恶狠狠地说。
“吃吧……”
“来吃啊!”
“大怪兽”始终没有来吃他。
因为“大怪兽”愣在原地,有点感动。
盛放却露出为时已晚的痛心表情,眼底闪着泪花:“你拉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