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接小孩回家。
原剧情中,盛放朝着一条不归路走去。而回归现实世界,现在,他还只是个天真的孩子,稚嫩脸庞满是不解,不懂为什么外甥女要精打细算,更不知道什么是做假账。
对于盛家小少爷而言,A4纸上的天文数字,不管后面加几个零,意义都是相同的。这些“零”摆在银行账户里看不见摸不着,但要是取出来用,他可以为晴仔改善伙食,给她买BB机,买车还买房……值到爆!
弥敦道这间房地产门店里的王经纪,拍着胸脯表示自己给了跳楼价,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祝晴摸爬滚打着长大,生活经验满分,深谙讲价大法,把头一甩,转身就走。甩头之前,趁着地产经纪还没来,她提前跟小舅舅通过气,这会儿一大一小的背影无比潇洒,就像根本就没看上这套房。
“祝小姐*!你先别急着走啊,给我留个呼机号!”王经纪说,“价钱好商量嘛,我再给你争取一下,把价格谈下来,再call你,怎么样?”
祝晴停住脚步,在王经纪递来的纸条上写下呼机号码。
地产经纪摆明看出家里是谁做主,盛放小朋友踢着小短腿跟在祝小姐身后,腮帮子鼓着,一脸的不服气。
他是“盛先生”。
王经纪怎么直接跳过他了呢?
刚才在店里谈房价时,祝晴和盛放一人一份盒饭,简简单单解决了晚餐。
现在走在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一间茶x餐厅。茶x餐厅门口已经排起长龙,蒸腾的热气飘过鼻尖,店里伙计忙得脚不沾地,电话铃响个不停。
老板拿着便签纸“唰唰”记下刚开的单子,放下电话回头冲厨房喊话。
“两份叉烧饭!”
“一杯冻柠茶走甜。”
“蛋要流心啊大佬!三号台的蛋煎得熟过头了。”
“火急单——云吞面立即上!”
店里翻台快得像打仗,抹布刚擦过桌面,水渍还没干,新客人已经点好单坐下。
没过几分钟,店里的伙计将左右手拎满的胶袋挂上单车。单车轮滚起,店员的脚在踏板上使劲地蹬,差点撞上行人,喊着“唔该借借”,身影飞逝在落日余晖之中。
再往前走,明档斩烧鹅的老板手起刀落,烧鹅脆皮裂开。同样的动作,一天要重复上百次……
这条街上,多的是这样为生活奔忙的人。
盛放再次想起A4纸上的数字。
外甥女说,有人要为这样的数目,拼上半辈子。
“你以前也这样吗?”小少爷问。
原剧情里的小反派坚信,钱是万能的。
但今天,晴仔却告诉他,钱确实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但更重要的,是让人学会珍惜。
每一分钱,都要花得有意义。
她用最平静的语气,为这一堂启蒙经济课做总结。
盛放似懂非懂,回头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路人。
以前在家时,所有人都告诉他,盛家的小少爷,生来就高人一等。
可是现在,小朋友却有了新的领悟。
不对,才不是这样!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拖得很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盛放蹦跳起来,追逐着地上晃动的剪影。
“晴仔,今天和萍姨回家,被拍照啦。”
“狗仔?”
前些时日盛家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余温还没全然褪去。
小报狗仔之前在半山别墅拍到这个被藏起来的小孩,博足版面,但还没有尝够甜头。今天盛放又跟着萍姨回半山取玩具,狗仔们终于蹲点成功,闪光灯怼着小孩的脸就一顿猛拍,毫无职业道德。
“萍姨把他们赶跑了。”盛放仰起脸,眼睛亮亮的,“她超凶的!”
盛放眼底的崇拜光芒,都快要溢出来。
小朋友还在欢快地追逐着影子,祝晴却陷入沉思。
她在想,这下是不是又得教育?从小到大,在她的人生信条里,挨打就要回击,受伤就必须让对方付出代价,只有竖起坚硬的刺,才能保护好自己。但是现在看来,如果这样教导盛放,就是拉着她小舅舅在通往反派之路上狂奔。
祝晴半晌没说话。
盛放停下小碎步,脑袋往前探了探,好奇外甥女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跳起来,还是拍不到她的肩膀,安慰道:“别伤心,你也厉害。”
“你更凶哦!”
小朋友还以为祝晴沉默是因为没有被夸夸。
外甥女接不上话——
舅舅,其实这不算赞美。
……
外甥女告诉小舅舅,就算看上油麻地那套房子,他们也不能太急。和地产经纪打几天心理战,就能拿到更好的价格。
盛放超级急,要是不赶紧付钱,新家被人抢走怎么办!
“你以为买层楼是买菜吗?”
这不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第一次听孩子这么说。
但他听不明白,也不知道晴仔是什么意思,他又没买过菜。
“我们去哪里买新家具?”盛放终于换了个话题。
舅舅并不是什么都懂,就像哪里能买到新家具,是真正的大人事情,涉及到他的知识盲区。
“鸭寮街。”
“鸭寮街是不是有好多二手店?”盛放眯起眼睛,机灵地指出,“根本就不是私家定制哦!”
祝晴:“新镇地街的露天市场?”
“又是哪里?”
“可以买到建筑废料。”
这小孩的脸上,瞬间切换无数丰富的小表情。
从失望、嫌弃、不痛快,最后——认了。
“就用屋主留下的家具。”富豪小舅撇撇嘴,“总比捡垃圾好。”
祝晴的教育理念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进入盛放的脑海里。
不管怎么说,四舍五入,小反派学会节省,不再挥霍无度。
小巴车缓缓开着。
等到一步一步地,处理好买房搬家的事宜,他们就不用再在路上颠簸辗转。
“你困吗?”祝晴问。
“不困啊!”
盛放小朋友很兴奋。
即将再次迎来崭新的生活,只要想到躺在冷气房里被玩具簇拥,少爷仔就快要笑得露出嗓子眼。
“晴仔,以后我们要自己做饭吃吗?”
祝晴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瞬间眉心微蹙。
“还要做饭吗?凑合一下吧。”
“怎么可以凑合!晴仔,你凑合很久啦!”
他外甥女的生活品质真的很不高,要教会孩子享受生活,还要走很长的一段路呢。
盛放小朋友从来没有进过厨房,但已经畅想起在岛台前挥锅铲的自己有多威风。
“我是大厨,你是二厨。”
“用小板凳垫高做饭,龙虾鲍鱼饭!”
祝晴抿唇:“吃这么好啊?”
回程的车上,小朋友一个劲地说话。
那想象中的生活画面,是有烟火气的。
祝晴静静地听着,连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的眸光愈发柔和。
只是渐渐地,欢快的小奶音越来越微弱。
怎么不说了?
祝晴回头看他。
车窗上,盛放毛茸茸的小脑袋倚着,已经闭上眼睛,嘴角咂了咂。
他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在眼底投下阴影,衬得脸蛋更加肉嘟嘟。
小朋友真的是在硬撑。
刚才还很嗨,下一秒突然睡着。
电视上是要给睡着的小孩盖被子的,不过现在在车上,没有小被子。
祝晴不习惯照顾人,抬起手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在收回去之前,捏了捏他的脸蛋。
居然很好捏。
……
第二天一早,祝晴将小孩交给萍姨。
小不点半靠在热乎乎滚烫烫的双层床下铺,短腿儿翘得高高的,单手拿着一支雪糕。
晴仔给他买了一支雪糕,这简直是解暑神器,一口下肚,放放小朋友的脸上仿佛自带一个冷气机,连呼吸都是舒爽的,笑得眼睛弯弯,直夸外甥女最乖了。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晴仔给买这支雪糕,居然有条件!
“我晚上要加班。”祝晴说。
本来吃成一只小花猫的盛放小朋友“腾”一下就起来了。
“你几点回来?”
“不一定,你可以先跟萍姨回半山。”
舅舅把圆滚滚的小身体转过去:“不可能!”
交换条件被驳回,盛放才不愿意回到半山别墅。
但与此同时,美味的雪糕也是不可能还给外甥女的。
给他买了,就是他的了!
只是等到她出门,小少爷还是一脸落寞地背着身子,面对墙壁。
落寞归落寞,他怕手中的雪糕融化,时不时舔一口。
太忙了。
萍姨则追出走廊。
“晴晴?”萍姨在身后喊,带着几分柔软的试探。
祝晴疑惑地转身,下意识想要纠正这个过于亲昵的称呼。
“我知道,不应该这么叫。”萍姨说,“但是看你这些天忙前忙后的样子,总让我想起大小姐年轻的时候。”
回忆就像是穿过了时空隧道,将现在的祝晴,和从前的小千金拼凑在一起。
那时候,刚出生的她蹬着小脚丫,听盛佩蓉喊“可可”,就会咯咯笑。几个月大的婴儿,哪里能理解这小名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那是来自妈妈的、温暖的呼唤。
“这小名啊,得等到你妈咪醒来再叫。”萍姨的笑容很慈祥,用手轻轻握住祝晴的手腕,“我就叫你晴晴,好吗?”
祝晴的心头软了一下,望着萍姨期待的眼神,很想问——
真的会醒吗?
但最后,这句话化作沉默,她轻轻点头。
“对了,看我这记性。”萍姨说递上来一把伞,“看外面好像又快下雨了,带把伞吧。”
越过警校旧楼走廊的栏杆往楼下望去,能看见操场。
训练的学员已经开始步操,胶靴砸在水坑里,溅起未干的雨水。
昨天晚上,又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夜的大雨。
早上已经见晴,但看这一连几日的天气,真说不准。
还是带一把伞比较稳妥。
“工作的时候要注意安全啊。”萍姨说,“刚才来的路上,我听小巴车上的师奶说,连环杀人犯都没人性的!”
背对着她们的少爷仔打了个寒颤。
被没人性的杀人犯吓到,雪糕都没这么香了。
……
清晨,曾咏珊依然踩着点,在最后一分钟冲进警署大门。
进门时,她还顺便取了报纸,迈着轻快的步伐,送到黎叔和莫振邦的桌上。
豪仔双手抱着胳膊,撑在曾咏珊的工位隔板前:“什么事这么开心?”
B组小太阳每天都在笑,但今天,好像格外不同。
豪仔忽地拍桌子,八卦地凑近:“我知道了,是不是和梁sir一起来的?”
曾咏珊甩给他一个大白眼。
很早以前,莫沙展开会的时候说过,他们一个个就像是孙悟空拔根毫毛,变出整个B组的皮猴子,难缠得很。但梁sir和他们都不一样,温润清爽,不像其他同僚一样聒噪,也少了市井气。
不过其实真正让她雀跃的,是另一件事。
昨天,祝晴约她去美容学院试听课程。共事这么久,这是祝晴第一次主动邀约。难得她这么有兴致,曾咏珊不想拒绝,生怕错过这次,就没了下次。
只是原定的夜班成了难题,问遍全组,就只有梁奇凯爽快地答应换班。
这样一来,她终于能赴约,嘴角的灿烂笑容都快要开花。
会议室的门打开,祝晴抱着一叠档案走出来。
曾咏珊立刻坐到她身边去,递上一张烫金名片。
“我妈妈的名片!”
名片上,印着曾母的职位和名字。
她是菲曼国际美容学院的讲师,易冬美。
“祝晴,要不晚上我们顺便去吃晚饭?”
“学院就在铜锣湾那边,附近有家茶x餐厅的干炒牛河最正宗了!”
祝晴将手中握着的那张烫金名片攥紧。
如果按照命运的齿轮,今晚曾家人有可能遇害……
“要去吗?”曾咏珊问完,又怕太强求,体贴地补充,“没关系啦,如果你没空的话——”
“是金记的干炒牛河吗?听说A餐的冻奶茶也很好喝。”
曾咏珊惊喜地睁圆眼睛:“是吧!你也知道!”
也是在这时,刑事侦查组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刺耳地响起。
这会儿电话响,不像是什么好事。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三十秒后,莫振邦放下电话。
“铜锣湾菲曼国际美容学院。”
“发现一具尸体。”
……
警车鸣笛,一路驶向菲曼国际美容学院。
这是晚上祝晴和曾咏珊相约要来蹭课的地方,但现在,她们提前大半天到达。
一路上,大家都没有说话。
所有人的心情都无法平静,车厢里只传来翻阅案卷资料时沙沙作响的声音。
门卫开了大门,警车直接驶入。
门口已经被媒体层层围绕,有机灵的记者想要溜进来拿独家消息,但很快就被封锁现场的女警发现,将人轰走。
一群记者手中拿着相机,踮起脚尖往里面看。
“又死一个!”
“还是雨夜杀手,这个月第三起了!”
“死状还是好可怕……”
莫振邦带队,沉着脸,踏入案发现场。
这是一间宽敞的美容教室,课桌和普通学校里的不同,排列时留出足够大的实操课程空间。讲台后方挂着老旧的投影幕布,幕布边角已经卷曲,明显和学校宣称的“高端定位”不符。
“莫sir。”现场警员汇报,“尸体是今早保洁发现的。这间教室因为装修问题,已经停用两周了。保洁阿姨在整理隔壁的多媒体室时,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叠教案纸。”
“她进门收拾,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保洁阿姨正在角落做笔录。
“我推开门,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发现是我们校长。”
“他就这样坐在讲台上,就像平时上课……”
祝晴的目光扫过教室。
死者的位置没有被移动,此时他“端坐”在讲台前,两只手摆在转椅上。
和前两起案件一样,眉毛被全部剔除,嘴角上唇膏鲜红,脸颊是极其突兀的粉。
“程医生?”莫振邦沉声道。
程星朗没有立即回应,俯身贴近,镊子在死者的唇缝间停顿。
他呼吸平稳,目光注视着这张诡异的脸。
曾咏珊不自觉揪住祝晴的衣角,用气音说:“头皮发麻。”
程医生离死者太近了,近得能清晰地看见他脸上每一丝纹路。
终于,他直起身,回头道:“有一截烟蒂。”
死者郑世鸿,五十一岁,菲曼国际美容学院的创办人。
和本月另外两起凶杀案的受害者一样,他被人由身后勒紧致死,脸上浮着一层违和的妆容。
“烟蒂?”徐家乐立即上前,“可能是凶手留下的?”
如果是凶手留下的烟头,必然可以在上面提取到DNA,会是案件突破性的进展。
“烟头是死者自己的。”程星朗摇了摇头,举起镊子,展示烟蒂底部的痕迹,“凶手捡起被才踩灭的烟头,利用尸僵现象摆姿势的时候——”
“塞进死者嘴里?”一向温和的梁奇凯面色骤冷,“这是在向警方示威?”
警员们保持着沉默。
先是一年前集装箱厂那桩案子,凶手没来得及完成的仪式。
再到接二连三这几起案件。
深水埗早餐铺里,冯耀文笔直地坐在桌前“微笑”,旺角那栋废弃唐楼里,张志强单腿弯曲坐在台阶上,而现在,美容学院的废弃教室,郑世鸿被摆成端坐姿势,僵硬的唇间带着半截烟头。
它们都是凶手完成的“作品”。
“郑校长的烟瘾确实很大。”保洁阿姨说,“每天至少要抽一包。”
不管是那颗烟蒂,还是教室故意虚掩的门——
都可以断定,这是凶手精心设计的叫嚣和挑衅。
所有人的心情都无法平静,莫振邦猛地踹向课桌,骂了一句脏话。
B组警员们四散收集证词,几位讲师在清晨得知这个消息,都是红着眼眶回忆。
“郑校长早就开始接触这个行业了,那时候男人学化妆,要承受多少异样的眼光……但是郑校长没有放弃,坚持到现在,硬是闯出了名堂。”
“我们的学制很灵活的,可以全日制上课,也可以选择夜间或者周末的课程。这也是他的初衷,郑校长总说,梦想不应该被设限。”
“这段时间郑校长一直在忙扩展校区的事,新校区马上就要开业了,没想到——”
几位讲师实在是说不下去了,心头压着重石,沉甸甸的。不敢相信,昨天还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
“一定是阿强干的。”郑校长的秘书语气激动,“昨天晚上我十点多下班的时候,还听见他们在郑校长办公室吵架!”
秘书名叫Tracy,她口中的阿强,是学院采购部总监詹伟强。
“每一位报课的学员,都要准备一套化妆品。可以自备,但大多数人信得过我们的讲师,为了妆容能有更好的效果,报名缴费时会直接从学校购买。”
“阿强前段时间提议换化妆品,郑校长不同意,所以他们经常为这件事吵架。”
“新报价单上,粉底液贵了两成还不止!其实阿强哪里懂什么品牌?他肯定是吃回扣了。”
祝晴在笔录本记下Tracy的证词,在“更换供应商”几个字底下划出墨痕。
边上有人说:“但这不是连环杀人案吗?阿强和郑校长有过节没错……难道和其他死者也有仇?”
Tracy一时语塞,咬死了詹伟强绝对不清白:“反正阿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昨晚也不知道是几点走的,鬼鬼祟祟,不信的话,你们去问门卫。”
学院门卫室的保安被叫到跟前时,连头都不敢往教室里探。
徐家乐捅了曾咏珊的胳膊肘一下,压低声音:“个子比你还矮,一点小事就吓成这样,还当保安呢。坐门卫亭就是当个摆设的?”
曾咏珊在角落朝他翻了个白眼:“这是小事吗?死人了!”
“放松,回答问题就行。”祝晴说,“知道昨天晚上詹伟强和——”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保安两只手在身前迅速摇摆,抖成筛子,“我新来的。”
黎叔实在没眼看,烦躁地点了一根烟,想起郑世鸿的死状,又将烟踩灭。
“先把詹伟强带回来问话。”莫振邦揉着太阳穴下令。
……
整个美容学院里里外外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经过彻底搜查,每一份口供都被记录在案,大家都不曾停下脚步,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找出被忽略的线索。
从走廊到教室,从储物间到天台,警方就像是被上了发条,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祝晴握着笔,笔录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学院保洁阿姨、保安、维修工、讲师,甚至一些学生断断续续的供述。到了后期,她近乎麻木地记录着,手上动作不停,直到整页整页的笔录纸被填满,才合上本子,转身离开。
不仅仅是她,每一位警员都是如此。
下午两点,他们毫无收获。
莫振邦的BB机快要被打爆,那是翁督察的夺命连环call,要求他给出一个说法。那必须是能让媒体和上级都满意的说法。但事实上,他们对凶手的底细一无所知,就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最后,莫sir一把扯下BB机,狠狠丢进警车后座,关上车门转身就走,任由翁督察被困在那方块大小的呼机里催促不停。
闲置的空教室,是发现死者的地方。
现在尸体已经被移走,祝晴坐在最后一排,望着空荡荡的讲台。
那里原本“坐”着一具被精心装扮过的尸体,如今却只剩下一圈粉笔勾勒的人形轮廓。
门被推开,脚步声靠近。
祝晴:“有发现吗?”
没人回答。
她攥紧手心,自顾自地低声道:“还要死多少人……”
“Madam先认输了吗?”
祝晴抬眸。
程医生手中拿着一个纸袋,在她身边的折叠椅坐下。
教室太空了,每一句话带来的回音都飘在耳畔。
“就像是俄罗斯方块,每一块形状都有它自己的落点。”
“不够严丝合缝的缺口,就是线索。”
“三明治。”程医生递来纸袋,“将就一下?”
窗外细雨连绵不断。
祝晴接过,打开包装,咬了一口三明治。
面包有些干,程医生又递来一杯冰柠茶:“提神的。”
祝晴没说话,接过饮品,忘了道谢。
她低头继续吃。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重案B组全组警员准备收队离开铜锣湾的美容学院时,天色已经沉了。
祝晴盯着笔录本,一页页地翻。
凶手在哪里?是深水埗、旺角、新景酒店,还是美容学院?
也许他在任意一个角落,静静地蛰伏着,看警方一无所获的样子,作出胜利者的姿态。
但只要他做过,就一定会留下证据。
祝晴抬步,找到豪仔问:“咏珊在吗?我想找她妈妈了解些情况。”
“那儿呢。”
今晚,本来应该是曾咏珊值班。
原剧情里她上夜班那天,父母和大哥被残忍杀害。
那桩惨案,温馨的小公寓里,鲜血溅满地面和墙壁,三具尸体排列得整整齐齐,触目惊心。
难道今晚,凶手就要对曾家下手?
然而祝晴走近时,恰好听见曾咏珊挽着她母亲手臂撒娇的声音。
“我不管!爹地和大哥整个礼拜都不在家!
“都多大了,还闹着和我睡,羞不羞?”
祝晴的脚步停住。
曾咏珊的父亲和大哥不在家……时间不对。
“祝晴?”曾咏珊突然转头,欣喜地向她母亲介绍道,“这就是我经常说的同僚!”
母女俩笑起来的时候相像,尤其是眼角弯起来的弧度。
“咏珊天天在家念叨你。”易冬美走上前,“本来今晚安排你们试听最新的课程,但是出了这样的事。”
她无奈地摇摇头:“郑校长平时很照顾我们,没想到——”
祝晴翻开笔录本。
她问起詹伟强的为人,刚才郑校长的秘书Tracy激烈地斥责他,但门卫亭里那个保安,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Tracy、阿强和郑校长……关系复杂。”易冬美语气里有几分克制,“他们三个人之间,有些事情很难说清。”
易冬美告诉她们,死者郑世鸿的太太在五年前病逝,没过多久,Tracy也离了婚。但又听说,詹伟强曾经作为化妆造型课程学员时,总指定Tracy当化妆练习模特。
“那时,每次阿强给Tracy化完妆,她就要拍照留念。”
“有次阿强请假,Tracy直接取消了当天的课程。她当年上课按堂收费的,一堂课的费用……没理由和钱过不去才对。”
“后来,她不再当化妆模特,成了郑校长的秘书,倒是没再听说他们还有什么来往。”
祝晴笔尖一顿:“詹伟强以前还学过化妆?”
“他想转行当讲师嘛,但是学化妆也要靠天赋,讲师扶着他的手,教他画眼线,结果他把模特化成熊猫眼。那门课程,其他学员把他当成反面例子笑话,阿强也不生气,随便大家怎么说。”
“不过,阿强也有他的长处。虽然化妆不行,但他……那段时间,他每天下课后都去校长办公室陪抽烟聊天,最后竟然被破格录用。”
曾咏珊忙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年了,你看他现在都做上了采购部总监。”易冬美说,“具体多长时间,我倒是记不清楚。”
祝晴从资料夹里拿出之前几位死者的照片。
曾咏珊立马领会她的意图,问道:“妈咪,你有没有见过这几个人?”
易冬美的目光扫向那份资料,死者生前的照片和证物照摆在一起。
“我突然想到,这把刮眉小刀。”易冬美说,“就是阿强给我的。”
昨晚,曾咏珊回家时,和母亲提起那把刮眉小刀。
一年前凶手在集装箱厂掉落的小刀,印着品牌名,再加上每一把修眉刀的设计都不同,她想起,之前自己母亲的梳妆袋里,好像就有同品牌的小刀。
而现在,易冬美想起这件事。
“这小刀没什么牌子,也不知道是阿强从哪里找来的。他们都说,他肯定吃了不少回扣,短短几年买车又买楼的……真是靠郑校长发财了。”
“就是因为这把修眉刀,郑校长第一次和他吵了起来。这种来路不明的工具,郑校长觉得没有质量保障,阿强的脾气也倔,当场拍出一沓钞票……”
那天,很多讲师和学生都听见詹伟强说的话。
他说,既然郑校长不信他,这箱刀的钱,他自己出。
“其实我用过几把,居然很顺手,有时候郑校长做事太固执,不愿意接受新鲜事物。你看我们上了年纪,就应该多看看现在年轻人喜欢些什么,不能总守着老一套……要不然,就跟不上时代了。”
祝晴和曾咏珊对视,两个人终于见到一丝曙光。
“你再看看。”
“这起案件里的另外三位死者,你见过吗?”
“有没有来找过詹伟强?”
……
这一整天,天气都很奇怪。
时不时大雨倾泻,过后又忽然晴空万里。
不下雨的时候,盛放小朋友就两手插兜,站在门边,催萍姨出门转转。
晴仔说,这两天忙完后,就送他去上学。上学很麻烦的,还要面试,晴仔让他有空看看面试题,多多练习,但小朋友没有放在心上。
是幼稚园选他吗?他选幼稚园才对。
盛放要实地考察,考虑把自己送到哪儿去。
而萍姨,就这样带着他在附近压马路。
“小少爷。”萍姨抬手指着不远处,“那里有一间小海鸥幼儿中心!”
他们在黄竹坑,离油麻地警署这么远,就算祝晴要送小舅舅上学,也不会送到这边。
但小孩似乎没这么精明,根本想不到这一点,迈着小碎步遛到了小海鸥幼儿中心门口。
他太无聊了,无聊到两只小手握住幼稚园后门的铁栏杆,脸蛋往里凑。
看了好久。
小朋友们在活动场地奔跑,充满童趣的儿歌声一遍遍响着。
盛放摇摇头。
校服好难看,歌声不好听,游戏超级幼稚。
没有意思,不如以后——
他带外甥女一起去破案吧。
萍姨望着少爷仔小小的背影,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抚才好。
过去,这孩子的所有课程都在三楼那间专属于他的书房里完成,课表由家庭教师量身定制。将来真要进普通的幼稚园,和这么多孩子一起上课,估计一时之间很难适应。
就像现在,他直勾勾盯着园区不放,却还是说些嫌弃的话。
这孩子,明明是很向往集体生活的。
否则,他为什么不舍得离开呢?
萍姨心中不忍:“小少爷……”
“帮帮忙。”盛放说,“我的脸卡住了。”
栏杆和栏杆之间的距离太窄,少爷仔的脸卡住,纹丝不动。
盛放将白白嫩嫩的短胳膊伸到后面,递给萍姨。
随即,他用冷酷的小奶音说:“拔一下。”
……
祝晴在晚上七点,才坐上回程的小巴车。
窗外风大雨大,车上广播重复暴雨预警信号——
“南丫岛渡轮服务暂停,直至另行通知。”
案件刚有了些许突破,又忽然停滞。
从今天早上上班起,整个美容学院里没有任何人见过詹伟强。而清晨,采购部门接到他的一通电话,说是要赶去南丫岛洽谈新研发的粉底液样品。
很显然,现在,詹伟强被困在岛上。
哪有这么巧的事?
小巴车在黄竹坑站点停下,大雨扑面而来,幸好早上出门前,萍姨给她塞了一把伞。
祝晴在风雨里赶路。
钥匙插进宿舍锁眼,她打开门,大雨带走“蒸笼”里的热气,屋里静悄悄的,盛放不在。
祝晴以为盛家小少爷还是被萍姨哄回了半山别墅,谁知道走到书桌前坐下时,看见他在书桌上留了一张小纸条。
纸条由萍姨代笔,他们俩在宿管阿姨的屋里,看、电、视。
多会享受的小孩。
几分钟后,祝晴站在宿管阿姨的房门口,接小孩回家。
她轻轻叩门——
宿管阿姨来开门时,推了推滑到鼻梁中间的老花镜,手中还拿着没拆完的毛线团。
屋里电视传来晚间新闻的播报声。
这段时间,电视台新闻总是滚动播放着这起骇人听闻的凶杀案。
“最近消息,雨夜连环凶杀案再度升级。”
“警方特别提醒各位市民,夜间出行务必保持警惕。”
“根据犯罪心理专家分析,凶手主要针对男性下手,建议——”
整座城市笼罩在低气压中,人心惶惶。下午祝晴才听同事们说起,的士司机不敢再开夜班车,街角的茶x餐厅也提早打烊。
但祝晴没想到,这样的惶恐,波及到了盛家小少爷。
此时,盛放坐在电视机前。
屏幕的光,映着小朋友稚嫩的脸,他脊背挺得笔直,两只小肉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
“萍姨。”盛放神色凝重,“外甥女抓到凶手前,我不要出门。”
放放小舅心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太可怕了,他也是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