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一封信
肖窈通过了考试, 成为宣传科干事的事情,很快传遍了肉联厂以及卢家大楼。
楼里其他报名参加考试的人,除了徐杰各方面都很优秀, 加入了产品开发部做开发员助理之外,其他人, 如曾大壮,不怕脏不怕累, 去了检疫部,当起了检验员, 专门在肉联厂从养猪场或者从地方大队购买的生猪,运输放在厂里生猪饲养留观区,进行生猪、活羊、生牛等牲畜类进行粪便观察、疫病检验等等工作。
罗兴旺去了技术部,跟着几个技术员,做起了学徒工, 负责维护厂里的各种设备。
冯文文去了包装车间,做起了车间主任的助理,也就是现代的文员工作,负责处理车间主任一系列文职、报表工作等等。
蒋念娣则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 居然去了工会管辖下的妇联, 在妇联主任手下做起了学徒工,负责维护厂里一众女员工们的各种权益, 以及管理妇女相关事物。
她算是楼里,除了肖窈、徐杰两人之外,去的最好的地方了。
工会在如今的时代和工厂中,权力之大,很多时候能跟厂委一拼,比如肉联厂那些特殊福利, 像是平时发放的肉票、糖票、劳保手套、毛巾、半块肥皂、香皂之类的东西,如何分配给工人,每个部门分配多少数目,都由工会支配管着,而厂委只管日常生产、管理职工、厂里日常运作等等一系列事物。
妇联属于工会,凡是厂里的妇女大小事情,她们妇联都能插手管管,腰杆子硬的很,很多时候厂里那些女领导,都得给妇联的面子。
蒋念娣的妈得知自家闺女去了工会,把她给高兴坏了,天天在楼里跟邻居嚷嚷,说她家念娣有多能耐,能进别人都进不去的工会工作,本事大着呢,让其他人一同在肉联厂上班的人,遇到啥事儿都可以去找她家念娣,保准帮他们把事情办好,不像三楼的肖窈,只顾得自己,自私自利,不讨人喜。
肖窈莫名被袁大妈踩一脚,她也懒得跟那大妈生气计较,趴在家里的床上,看着今天早上廖琴在楼下卢家大宅门口信箱里帮她收的一封信。
她还是第一次在这个年代,收到这个年代的信封,心里奇怪又好奇,到底是谁给她写信呢。
结果一看信封上的邮寄地址,来自于本市平章分局,她不用想也知道,这封信是付靳锋给她写得。
算起来,付靳锋已经五天没来找她了,上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给她买了热乎乎的板栗吃,跟她讨论了一下她去肉联厂哪个部门的事情,接着跟她说,他要去南方的一个沿海大省捉拿逃犯,可能要过几天回来,难道他已经回来了?
他回来怎么不来找她,还给她写一封信,到底在搞什么鬼?
肖窈把信封拆开,看到里面两张写满字的信,她把信展开,第一眼,看到的是用黑色墨水钢笔,写得遒劲有力,字迹工整,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的钢笔字。
信上写着:“肖窈同志你好,你也许觉得奇怪,明明我们近在咫尺,随时可以见面,我却忽然给你写信。
只因有些话,我不好当面跟你讲,思来想去,决定给你写一封信。
那日分别以后,我在第二天凌晨前往南方粤省,在火车上坐车的两个夜晚,我难以入眠,脑海里一直回忆起我们这大半年相处的点点时光。
我在遇见你之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个女同志动心,会无时无刻想着跟一个女同志在一起,会对一个女同志牵肠挂肚。那样的举动,在以前,是我嗤之以鼻的事情。
直到遇见了你,我才明白,原来我之前对所谓的爱情看法不屑一顾,是因为我没有遇见对的人。
当我沉溺在爱情之中,当我在你身上感受了爱情的甜蜜苦涩,当我远在他乡,每看到一样新奇的东西总会想到你,每走过一个街角,总希望能在拐角处遇到你,每看到好看的风景,总想跟你分享之时,我就知道,我对你已经无可救药。
我只想一直在你身边,离你近点、再近点。
所以,我想向你求婚。
此前关于我们俩结婚的事情,我向你提过好几次,你总说我们相处的时间太少,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年的时间,我觉得我们对彼此的了解已经够深。
在此,我向你郑重说明,本人今年二十七岁,祖籍首都人士,退伍转业当的公安,父母皆不能左右我的婚事,我能自己做主自己的事情,每月工资有六十二块钱,若干福利补助,外出出任务有另外的津贴补助,现有存款三千六百十块钱,不喝酒,偶尔抽抽烟,无不良嗜好。
如果你愿意答应我的求婚,请收到信件,给我回信答复。”
信件的后头,是一连串的时代语录,加上付靳锋的名字和时间落款。
肖窈看到这封信完全懵了,好端端的,付靳锋怎么忽然写信给她求婚?
虽然付靳锋此前的确在她面前提过几次要结婚的事情,每次都被她找着借口婉拒,但这次居然写信给她求婚,她怀疑他是不是跟同事出去吃饭喝醉酒了,才给她写这样一封信,又或者,他纯粹写这封信来,试探她的态度。
肖窈觉得莫名其妙,付靳锋要真想跟她求婚,就得拿出实际点的行动,当着她的面儿,向她求婚,而不是写一封信来跟她求婚。
虽然写信求婚,在这个年代算是很郑重的表现了,但肖窈是现代人,更倾向当面求婚的举动,也就把信随手放在床头柜上,懒得写信回复。
第二天一大早,肖窈早早的起床洗漱,穿上昨天在后勤部领得新的肉联厂湛蓝色工作棉衣,将自己打扮得干净利落,开始了新的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
她从空间随手拿出一份热乎乎的泡椒鸡杂米线,配上两颗卤蛋、一只卤鸡腿,美滋滋的吃完,接着拿上一个军绿色的斜挎布包,里面背着一些散装的糖果点心,一些纸巾纸笔,保温水壶什么的,整理妥当就下了楼。
刚下到二楼,就看到冯文文几个人,都穿着工装,慌慌忙忙地往楼下走,她默不作声地靠边,给他们让道。
蒋念娣也穿着肉联厂的工装,特意梳了两个大麻花辫儿,在头上戴了两根捆成蝴蝶结一样的红绳儿,自我感觉良好的往楼下走。
结果看到肖窈同样穿着工装,头发梳成高马尾,脸上未施任何脂粉,脚上穿着一双卡其色的雪地靴,那套别人穿着就显得十分土气的工装,她穿着,却显得她皮肤白嫩,五官明艳,人比花娇,整个人光彩动人,清纯又高级,蒋念娣气得咬碎一口银牙。
原因无他,楼里本来跟她一起下楼,准备一起去上班的徐杰、曾大壮、罗兴旺,三个大小伙儿,看到肖窈这副模样,全都看呆了。
甚至徐杰本来答应要骑自行车搭她去厂里上班的,这会儿看到肖窈肤白貌美的模样,徐杰把自行车推到了肖窈的面前,笑着对她说:“肖同志,你没自行车吧,我们大宅到厂里的路程还挺远的,要不,我搭你去厂里?”
蒋念娣气得要命,她打小就被她妈灌输着,长大以后,一定要嫁给单位工厂那些大小干部,她的后半辈子才会衣食无忧,才能有钱养她弟弟和她妈。
因此在她姐蒋来娣死后,她妈带着她和她六姐住进了曹家,死活赖在曹家不走,要撮合她六姐跟她姐夫在一起,同时给她也找个有钱有权的人选出嫁。
为了能让她妈过上好日子,她这几个月里,一直听她妈的话,把楼里的老少爷们儿都勾搭了个遍。
当然,她是考到高中文化的人,也有自己的小聪明和小心思,虽然知道她妈一直灌输给她,她是姐姐,一定要嫁给有钱的男人,拿钱粮回家补贴娘家,补贴弟弟的想法是错误的,但她也不想嫁给那些兄弟姐妹多,家里又穷又一堆事儿的贫穷工人家庭,于是着重勾搭家境较好的男人。
这徐杰和罗兴旺都是她勾搭的年轻男人之一,这两人的父母一个是机关单位的小领导,另一个是水电局的双职工,两家的家境都不差,住得房子都比较宽敞,要能嫁给其中一户人家,吃穿住是指定不愁的。
不过她最看中的人是徐杰,徐杰的爸爸妈妈都是小领导,家里的钱粮每月都发挺多,徐杰长得浓眉大眼,阳光帅气,比罗兴旺那双职工家庭好太多,还比罗兴旺长得俊。
蒋念娣最近两月,是使出了她妈教得浑身解数,不断勾搭徐杰,原本以为两人已经牵过手,徐杰看她的眼神也挺暧昧,他们两人可能有戏。
可是每回蒋念娣说到跟徐杰处对象的事情,徐杰就支支吾吾,左顾言它,就是不肯给她一个肯定的答复。
如今看他对肖窈献殷勤,蒋念娣气不打出来,阴阳怪气道:“有些人啊,已经处了对象了,还不要脸,不知羞地到处勾搭男人,我真替某些人的对象惋惜,人家在外面兢兢业业的工作,他对象却在外面给他戴绿帽子,啧啧.....”
她不敢对徐杰说那些过分的话,就只有拿肖窈开刀。
肖窈可不惯着她,直接几步走到她面前,抬手对着她的脸左右开弓,啪啪狠狠打两巴掌道:“你还真是跟你姐蒋来娣一个死德行,一天不作死,你们就浑身不舒坦!老虎不发威,真当我是病猫是吧?”
不等蒋念娣尖叫发疯,她对徐杰说:“徐同志,你的自行车我可不敢坐,坐了,有些人要拈酸吃醋,各种发疯,说我的坏话。我对象要知道了,也会不高兴,我还是自己走吧。”
反正卢家大楼离肉联厂不远,走个二十多分钟的路程就到了,她可不是那种没有分寸之人。
徐杰尴尬地看着她背着斜挎包走了,回头看着蒋念娣那哭哭啼啼的模样,心里只觉得厌烦,招呼着罗兴旺两人骑着自行车走了。
他跟罗兴旺一样,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高三最后一学期还没读完,形势就变了。
原本他是打算响应上头的政策,去参加小红兵队伍,去扫牛鬼蛇神的,他爸妈都不同意,怕他加入小红兵以后惹出大祸出来,说什么都不让他去参加小红兵队伍,他便闲在家里好几个月了。
罗兴旺的处境跟他差不多,也没有去参加小红兵的队伍,他们两人因为是一个学校,又是一个班的,住一个地方的,两人走得很近。
两人都是青春期的大小伙儿,正是对爱情憧憬懵懂的时候,在肖窈来楼里之前,他们也曾对学校里不少长得好看的女同志动过春心。
肖窈来到楼里后,她那绝美的容貌和完美的身材,自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两人对肖窈动了春心,只是碍于肖窈那泼辣的性格,以及她时常闭门呆在家里,不愿意出来多跟邻居们相处,他们俩想跟她结交,也没有机会。
后来那个长相英俊的付公安时常来楼里,他们猜到那付公安看上了她,自觉争不过付公安,纷纷按下内心那蠢蠢欲动的心思。
再后来,付公安果然跟她处上了对象,他们就更对肖窈没什么想法了。
不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哪怕肖窈处了对象,她是楼里最漂亮的女人,是不争的事实。
谁不想跟美人多呆在一块儿呢,不说别的,就光看着她那张脸心里也舒坦呐。
反观蒋念娣,虽然长得也不错,可是她跟肖窈的容貌相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
再加上两人的性格不相同,肖窈像高贵不能惹的玄猫,只能远观不能近看亵渎,高雅漂亮的让人忍不住一直把目光放在她的身上。
而蒋来娣,像是生长在路边的野猫,虽然长得也挺好看的,但是她对谁都太过谄媚,对谁都迎风摇摆,土气又跌价,只要给她一点好处,谁都能将她带走,徐杰从心底里就看不起她,对她蔑视万分。
肖窈走了没多久,就看到廖琴跟她丈夫,还有她公公,都骑着自行车,一同去肉联厂上班。
廖琴看到肖窈,拍了拍她丈夫的肩膀,示意放她下来,他先走。
接着她兴高采烈地走到肖窈面前,亲热地拉着肖窈的手说:“肖大妹子,咱们终于在一个楼里上班了,以后我可以随时去你上班的办公室串门了!”
肖窈有些不习惯她这么亲密的动作,不过看她把自己的孩子,用特质的背带背在她的背上,孩子正咿咿呀呀啃着自己白嫩嫩的小手,好奇地东张西望,没有哭闹的乖巧模样,她脸上带着笑道:“是啊,以后我们可以相互串门了,廖姐,你上班,可以带孩子去上班啊?”
“能啊,怎么不能,这年头哪个女人不结婚,不生孩子,不带孩子啊。不管是咱们厂,还是别的厂,家里实在没有老人帮忙带孩子的话,要么花钱请保姆或者邻居帮忙带,要么自己带到工作单位去带。只要不影响工作,提前跟上级领导打个招呼,领导同意了,是可以把孩子带去厂里上班的。
我这不是孩子太小,还在吃奶,离不得我,在断奶之前不好请保姆帮忙带孩子,这才带着孩子去厂里么。
我们采购部的部长虽然换了,不过这种正常的需求之事,他也是会同意的,我把孩子带到我们部门去,我没空的时候,跟我交好的几个干事科员,还可以帮我带带孩子。她们以前带孩子在办公室里上班的时候,我也没少帮她们照看孩子。”
廖琴说到这里,感叹地叹了口气道:“要是我婆婆还在就好了,那样的话,她既能照顾孩子,又能看着孩子长大。可惜啊,我的平平,永远不会有奶奶疼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哽咽,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婆婆的死,不仅是她心中的痛,也是她丈夫、她公公,他们一家人难以忘怀的伤痛。
肖窈安慰她:“人死不能复生,只要你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活着,梁阿姨所做的一切都值了。你要上班实在忙不过来,我如果有空的话,也可以帮你看看孩子。”
“你说得是,人嘛得往前看,我要真忙不过,就来找你帮我带孩子。”廖琴破涕为笑。
两人边走边聊,期间廖琴不断跟她讲,每个部门的领导有什么脾气,有什么爱好,部门之间又什么恩怨,哪些人是哪些领导的什么关系人脉,要学会看人下菜,不要跟哪些人走得太近,要提防哪些人。厂委和工会又势同水火,她在的宣传科属于厂委,厂里要是开大会,她得站在厂委这边,不要站错队伍,省得得罪人等等。
等到了厂门口,肖窈已经从廖琴的嘴里,知道了厂委、工会两个主权所有部门,绝大部分的人脉关系。
不禁感叹,要不是她在廖琴一家人遇险之时雪中送炭,救了廖琴母子,廖琴对她心存感恩之心,对她各种提点,就这厂委跟工会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她要一不小踩雷,得罪了人,以后在厂里上班的日子不知道会有多难熬。
从厂门口到肉联厂中央区域的厂委大楼,还得走半个小时的路程,厂委大楼跟工会办公楼是连在一起的,不过工会大楼比厂委大楼大一倍,是一座修建得四层楼的红砖楼房,而厂委,只是一栋灰扑扑,老旧的三层小楼,看起来特别的寒酸。
一个负责整个厂运作的主要行政大部门,竟然比不过一个不干正事,只是为所谓的工人谋福利,争取利益的工会部门,可见在这个年代,工人利益大于天的口号,不是白来的。
厂委一楼左侧是大通间的两个大会议室,右侧是一些不太重要的部门办公室。
其他部门的办公室主要集中在二楼,三楼则是各个部门、科室领导们的办公室以及会议室,还有就是厂里大领导们的办公室。
肖窈所在的宣传科在肉联厂的部门中,不算特别重要,也不算不重要,不过宣传科的办公室在一楼,可见宣传科是不被厂委重视的。
如果是别人进到一个不太注重的科室上班,指定会心里委屈,或者垂头丧气,觉得呆在这样的科室里,没有升职出头之日。
肖窈却觉得这样不被重视的科室最好,因为这意味着,她可以在这样的科室里摆烂躺平。
宣传科虽然不被厂里重视,不过办公室却挺大的,里面稀拉拉地两两相对摆着十来张红木脱漆的办公桌,桌子跟桌子之间的距离至少有两米以上,在办公桌周围摆着各种放文件的桌子、架子,上面摆放着很多宣传用的画报、宣传横条之类的东西。
里面的地面是水泥地面,墙面上刷满了各种时新的语录,贴了很多伟人头像及各种大字报,整个宣传科,给人一种又乱又苦命的感觉。
这会儿离上班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左右,整个科室里的人几乎都在了。
看到她来,宣传科一个四十来岁的干瘦中年男人,手里捧着一盅热茶,打量着她道:“你是肖窈同志吧?”
肖窈点头,“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咱们科的副科长,我叫孙国兵,你叫我孙副科长或者老孙都行,我之前在厂里的大食堂看过你几回,你在我们肉联厂的很出名啊!欢迎你加入我们宣传科,未来的日子,希望你能跟其他同事和睦相处,共同学习进步,完成厂委给我们科室指派的任务目标!”他说着,向肖窈伸出右手。
原来是科室的二把手领导,该给的面子要给的,肖窈礼貌又客气地跟孙副科长握了握手,脸上带着笑容道:“谢谢孙科长您的热情欢迎,您是我的领导,我再怎么没脸没皮,也不敢叫您老孙啊,我还是叫您孙科长亲切。”
她直接称呼孙国兵为孙科长,没像以前科室来的新人那样,叫他孙副科长,孙国兵内心很受用,笑呵呵道:“时间不早了,到吴科长那里去报道吧。”
肖窈笑着说了声是,在办公室四处看了一圈,没看到吴科长的人影,正打算问问孙国兵,吴科长怎么不在办公室的时候,吴月蓉匆匆忙忙地从科室外面走了进来。
看到肖窈,吴科长笑着跟她说了一句来了?接着双手拍了一下,对里面的人道:“大家都过来一下,咱们科室来了一位新同事,我给大家做下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