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营业执照
林娟和唐振华沉浸在震惊中缓不过神儿来。
而爷爷奶奶和二叔二婶的脸色,青一片紫一片，眼神凶恶得恨不得把唐安颜生吞活剥了。
最终还是二叔挤出个笑容：“害，这孩子,都是一家人，算钱这么见外。”
“哈，一家人,”唐安颜冷笑,“二叔阴阳怪气跟书记告状说我作风不良的时候,好像没想过我们是一家人。”
“我……我那不是误会了嘛！”
唐安颜作思考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同样的话题似乎二婶讲过一遍吧,当时我已经口头警告过她不要胡说八道。”
“二叔您可从来没想过我的处境呢。”
“您找我爸妈要钱的时候,也没考虑过我们家的难处。”
“我只是拿回我们的东西，怎么就道德绑架打起亲情牌来了？”
唐安颜连珠炮似的顶了回去，说得二叔哑口无言。
房间里一片寂静无声。
唐安颜明明是个小辈，此时此刻却将她笨嘴拙舌的父母护在身后,压迫性的气场逼得二叔他们不敢抬头。
她见其余人不吭声，转向季广言：“书记,您怎么看呢？”
好一个胆大心细的泼辣丫头！
进来这许久了,季广言思索一下，居然没发现唐安颜有什么短板！这口才，这魄力，就连算账的能力都是一流的！
季广言越看越喜欢。
他恨啊，怎么没早点见到唐安颜,怎么就放了这姑娘去当个体户？！
但季广言一向不会掺和职工家务事,他轻飘飘一句：“既然都签字了,就是同意了。”
这再明显不过，已经站在唐安颜这边了。
“可是书记,我也怕他们答应了又反悔呢，”唐安颜委屈脸，“不过我又没那么担心，爷爷奶奶二叔二婶都是厂里职工，工资是财务科统一发放的。”
季广言失笑，他分明看到唐安颜眼底透着狡黠的笑意。
书记全然就是纵着这丫头了，他拿过纸页在反面写了行批示，签了字。
“嗯，你拿着去跟财务说一声，按月份直接划到唐振华工资里。”
唐安颜晃晃那页协议：“还有我们家房子，分房时候压根没给我爸过户，这可能得麻烦厂里了，您看……”
当时奶奶恰巧在房管科，二叔刚进厂两年没能排上第一批，于是奶奶打着主意留着房子等以后给二叔结婚用，便直接把房子过户给了唐振兴。
一晃这么多年了，唐安颜他们家还是“借住”二叔家，实在荒唐。
季广言皱了皱眉：“房管科怎么办事的？这种事情早该反映了，联系房管科走流程过户就是。”
前后二十年的恩恩怨怨，一夕之间清算。
唐振华瞠目结舌，他逆来顺受惯了，从没想过交出去的钱还能要回来，更何况那是自己家人。
他畏畏缩缩想劝唐安颜算了，被林娟死死拽住。
二十年间财产上的损失可以追回，但刻薄言语和不公平对待造成的伤害无法弥补。
林娟眼泪止不住，这些年她和唐安颜一同遭受了太多冷言冷语。
终于在这一刻，女儿挺身而出护在她面前，将受的委屈全都讨要回来。
她看向女儿纤细高挑的背影，眼底是无法掩饰的骄傲！
季广言欲言又止。
他很想威逼利诱把这姑娘哄进厂办公室里工作，但显然唐安颜是个有主见的，心意已决他多说也没用。
最终他叹息一声摇摇头：“安颜，我很欣赏你，如果哪天你不想做个体户了，随时可以选择进厂，这条退路我为你保留。当然，你如果有什么困难也可以来找我。”
二叔二婶和爷爷奶奶站在一起缩在角落，闻言脸色灰败难看到极致境地。
这死丫头，真是恨不得掐死她！
怎么唐家出了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唐安颜！
偏偏书记刚见一面就表现得极其欣赏，处处都为她做主，二叔他们又无可奈何。
唐安颜也不客气：“我还真有个大忙需要书记您帮。”
“说来听听。”
爷爷悄悄“嘁”了一声，气冲冲嘟囔：“领导跟她客套一句，还当真了。”
杜秀芳附和：“就是！惹恼了领导，有她受的！”
唐安颜道：“我的个体营业执照，已经提交申请好几天了，迟迟批不下来……”
“这简单，工商局局长就住我楼上，下午他还约了我一起打球呢。”
季书记站起身来：“也不早了，我得去赴约了，小姑娘好好干。”
爷爷奶奶二叔二婶：……
这世界简直疯了！
堂堂书记竟然晾着他们这群正式工，跟一编外小丫头聊得起劲儿！
唐安颜笑得眉眼弯弯，甜甜道：“谢谢书记，书记再见。”
送走了季广言，整间屋子里弥漫着尴尬和肃杀的气息。
夹在中间的唐振华闷声喊了句：“爸……”
爷爷登时暴起：“滚！别叫我爸！老子没你这个儿子！”
奶奶也道：“家门不幸哦，当父母的不准跟儿子儿媳要钱了，哼。”
唐安颜脱口而出：“那怎么不跟你另一个儿子要钱？”
“混账东西！滚出去！”爷爷操起小板凳要打人，“以后不许进我们家门！”
“砰”的一声巨响，幸好唐安颜躲得快，板凳砸在她身边的围墙上砸出一个坑。
桌上的菜已经吃了大半，但还没吃完，那砂锅里的粥还热气腾腾地摆着。
爷爷摔完东西往桌子旁边一坐，拿起筷子骂骂咧咧要继续吃剩下的饭。
都动手打人了，还想吃她做的饭？
那是她做的午餐，是为了给这场“友好”谈判铺陈个合理的环境。现在交易结束，对方不满结果，却是直接掀桌子让他们走人。
那就别怪她也掀桌子了。
字面意思上的。
除了唐振华和林娟外，其余大人均已坐回桌前，各自生着闷气。
唐安颜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爷爷既然不认我们，那我做的饭也别吃了。”
说罢照着木板桌用力一掀！
桌子本就算不得稳当，平日里吃饭还小心翼翼的，这下更是盘碗飞起，连带着汤汁四溅！
铝制的餐具噼里啪啦砸了满地！
那些美味的饭菜和粥直接扬到泥土里，全都糟蹋了！也是没法再吃了！
爷爷气得手直抖：“你……你……”
奶奶往地上一坐开始大声哭嚎起来：“造孽啊！养了这么个白眼狼，人老了连口饭都不让吃了！早知道她生下来就该掐死！”
唐安颜挖挖耳朵，又闲闲掸一掸溅到身上的土，背着手扬长而去。
林娟拉着唐振华也快步离开。
不过，爷爷奶奶再发火，对于宝贝孙子唐明晖可是舍不得的。
但唐明晖一见他的女鬼姐姐走了，屁颠屁颠爬起来跟上，丝毫不顾二老的呼喊，一溜烟儿跑回了隔壁家。
而此时院门口已经聚了好一堆人。
人人都在探头探脑的八卦：“咋了咋了？发生什么了？”
“好家伙，唐安颜这够硬气的啊！”
“干得漂亮，他们家偏心的我都看不下去了！”
“哦哟，闹成这样，没法收场咯。”
唐振兴坐在桌边，已经无暇顾及看热闹的邻居。
眼前这些都是小事，他心疼的是自己的钱！
偏偏书记还做了批示，他们现在连反悔的余地都没有！
唐振兴呛道：“爸！你怎么抬手就签，看看内容会死吗？！”
“你……你也……你怎么跟老子说话的？！”
“妈，你也是，你不拦着点！”
“你媳妇儿都没拦，你说我干什么！”
几个人又气又心烦，八千块钱啊，借钱一时爽，都是一家人怎么让他们还？
但要是不给，恐怕工资会扣光了……可这么一大笔钱，要还到什么时候啊……
直到此时此刻他们才开始后悔，早知道……早知道不找唐振华要那么多钱了……
唐安颜一大早起床洗漱，准备去市场买菜。
刚拉开院门，却见唐泽宇站在门口犹犹豫豫的不敢上前。
“早啊。”唐安颜不知道他来做什么，眨眨眼思索一番道，“那个自愿放弃需要我本人过去交，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去。”
“不不，我不是……”唐泽宇连连摆手，“我信得过你。我……我就是来问你要买什么菜……”
唐安颜错愕了一下，失笑：“我以为你不会愿意帮我带了呢。”
昨日她一点儿情面没留，这撕破脸吵完后几乎是和爷爷和二叔家断绝关系了，唐振华为此烦心了整整一晚。
他们这屋子空间狭小，隔音也差，唐安颜听着自己父亲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
她以为唐泽宇肯定随着大人一起，不愿和她接触了。
“我……我也以为你不愿意跟我说话了呢。”唐泽宇尴尬挠挠头发。
说到底唐安颜的确遵守承诺放弃了进厂，更何况唐泽宇自己也觉得父母和爷爷奶奶很过分，他只知道偏心，却不知道这么多年以来唐安颜家受了这么多委屈。
而且昨天父亲还诋毁唐安颜名声，一向文质彬彬的父亲忽然露出丑恶嘴脸，实在让他觉得难以接受。
唐泽宇还在支支吾吾，唐安颜已经抬手轻拍一下他肩膀：“好嘛，那我们和好吧，大人的事跟我们无关。”
“好！我们不管他们的事情！”
唐安颜掏出一张小纸条，写下需要带的菜。
“就按你之前说的，下夜班帮我带菜回来，姐姐谢谢你喽。”
“姐什么姐，嘁。”唐泽宇才不肯承认这个大她十二天的姐姐，他抢过小纸条，飞身上车，“就这么说定了哦。”
唐安颜挽起衣袖准备下厨，她今日要做的是湘西外婆菜。
现在这年代媒体不发达，菜馆的菜系也单一，这道著名的下饭菜她甚至没在这附近馆子里见过。
萝卜干、梅干菜、干豇豆，唐安颜按比例配好一股脑儿丢进温水里泡发，让它们吸饱水分。
趁着这功夫，她开始切肉沫。
肥瘦相间的猪肉剁成细细的肉沫，再把葱姜蒜切成末，红尖椒也切成小段，这些都是提味的关键。
热油先下肉沫翻炒，没一会儿肉沫就变了色，葱姜末和干辣椒丢进去没几秒，厨房里弥漫起一股香辣的气息。
紧接着她把泡发好的蔬菜干攥干了水分，尽数下锅。
满满当当一大锅五颜六色的蔬菜丁混着亮棕色的肉沫在锅中翻滚，每一根菜、每一颗萝卜丁上都裹满了油香，撒上盐和酱油翻炒几下出锅。
唐安颜将泡沫饭盒摆好，铺满米饭再盖上外婆菜，油亮的色泽宛如精心调配的艺术品，搭配着晶莹剔透的白米饭，叫人食欲大增！
五十盒盒饭打包完成装进泡沫箱，唐安颜刚一回头，便见唐明晖眼巴巴趴在门口。
这小子现在格外会看唐安颜眼色了，伸长了脖子去看锅里香气扑鼻的菜，又缩回脑袋满脸期待盯着唐安颜。
哈喇子都要淌地上了！
唐安颜忽然觉得这便宜弟弟好像她上辈子养的那只柴犬，就知道吃，吃饱了就犯倔，一样的格外欠儿。
她撇撇嘴，道：“锅里给你和爸妈留了，去吃吧。”
唐明晖得了口令，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得，还真挺像柴犬的，又馋又欠揍。
唐安颜骑上车，先去了隔壁街道的工商局。
她推开注册审批科办公室的门，有个三十来岁的大哥正闲闲浇花，这就是审批科张主任。
他斜眼瞥见唐安颜来了甚至没个正眼回应，只是懒洋洋说了句：“饭放桌上吧。”
现在个体户下海潮逐步有热起来的趋势，他们注册审批科也从边缘科室变成了核心，每日要接几十个登记。
张主任总算逮着自己一飞冲天的日子，这权力的滋味儿他受用得很，整日卡这个为难那个，营业执照许久才出一份。
临时营业执照只能管一个月，这些个体户为了尽快拿到正式执照，一个个颠颠儿来巴结他。
比如唐安颜，日日来送饭。
你别说这小丫头手艺还挺好，虽然只是不起眼的盒饭，但很合他胃口。
张主任冲了冲手，乐颠颠准备吃饭。
他看看空空如也的桌面，再看看唐安颜空空如也的双手。
张主任颐指气使问道：“饭呢？”
唐安颜摊手：“今天没拿饭，我是来取营业执照的。”
张主任登时收敛了笑意，冷声道：“取什么营业执照，谁通知你了？！没拿饭你来做什么？大中午的，你想饿死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