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林巧枝走出自己风格的妇女工作道路
临近春节。
林巧枝回归了正常的生活。
外面的热潮依旧在, 但对她而言,征程漫漫,道阻且长, 还远不到可以骄傲懈怠的时候。
稳稳当当地做好手头的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林工。”
“林工!”
林巧枝走进车间。
一声声主动打招呼的声音, 惊动了端着搪瓷茶缸, 慢慢悠悠踱步进车间的余组长。
他脚步一顿。
脚尖方向一转,拐个弯就想往外溜。
林巧枝眉一扬,开口道:“余组长。”
余组长笑容一滞,“哎呀,你看我这记性, 家里煤炉子门好像没关严,我得回去看看,要不然等回去煤饼都烧完了……”
还没迈出两步,就被林巧枝提溜回来, “你家煤饼要真烧没了,我赔你三块煤饼的钱。”
找借口失败的余组长:“……哈哈哈那倒是不用, 我哪能计较这个, 就是吧,就是心疼那煤。”心疼自己啊!
要说林巧枝带他学新东西,让他这一把年纪了还能再进步进步,他心里不感激是不可能的,就是灌猪式教学是有点太生猛了,能灌得慢一点的话,他会更感激的。
又是一阵对焊接技术和指标的讨论。
还有预计年后能拿出来的, 关于这款全丘陵地形拖拉机的《焊接流程与规范》
半晌,余组长终于重新端上搪瓷缸, 有点恍恍惚惚的走了,直到他走到自己组里,徒弟们忙上来搀,暗自眼神交流,又被林工逮住了?
他们忙上来一通夸夸,什么师父最近技术大涨,什么师父可把别的班组的组长都比下去了,什么师父老当益壮、姜还是老的辣……把余组长哄得舒服得都要飘起来了。
一咬牙,得把这个好好做出来!
林巧枝一个个车间巡视过来,在年前做一些生产上的准备工作。
这倒是还蛮轻松的,巡视完车间,林巧枝就会去自己的工作台,做一会儿日常工作,然后做她的正十二面体。
嗯。
准备摆在新家墙架子正中间的那一块铁料。
新家属院她一直都在关注着,冬天下雪就停工了,但小楼房的主体部分已经修好,路面,种树的绿化位也都留好了。
只等年后开春开工,做最后的封顶封窗之类的工序,再种上大树,第一批交付的房子,就完工了。
同时,第二批分房名额竞争也要激烈起来。
相比红旗厂内部的热闹。
红旗厂周围的招待所,倒是逐渐冷清下来。
那些各地陆续前来的人,也都在临近春节后逐渐离开。
回北边的回北边。
考察结束的,也带着亲眼看到,亲自了解到的确切消息离开。
再就是遇到与112厂类似问题的这批人。
林巧枝最近工作其实很轻松了,巡视车间做熟了,搓铁是本职手艺活,日常工作都是有关拖拉机的、做起来游刃有余……唯一的挑战,可能就是在梦里学习这些前沿技术。
在给各方的答复里,她制定了一套难度评级。以步进梁式加热炉为标准,比加热炉更有把握的,是五星,类似步进梁情况的,就是四星,再往后,三星就是“也能试试看,但不保证能不能成功。”
像是1星2星的评分,如果时间紧急,林巧枝还是建议别等她了,推荐找原厂家,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这种一般是和她的知识面重叠太少了。
至于怎么评的星级?当然是那几天晚上,入梦去了解的。
以为她能解决一两个问题,就很了不起的众人:!!!
连一向大胆,当初敢帮她放诱饵钓鱼,钓陆良这条大鱼上钩的温厂长,这次都不敢轻易有什么骚操作了。
还私底下找过林巧枝,在避人的角落小声问:“真的都有信心?这么多。”
林巧枝当然是点头。
温东鸣表情碎裂的走掉了。
谢书记等一群人,尤其是队里的技术员,和林巧枝交流之后,也是一脸碎裂的离开了。
当然,离开之前,不忘和林巧枝约定好时间,年后开工。
谢书记眼疾手快,为他们出现危险“点头现象”的超大型塔式起重机,抢到了顺位第一。
主要是一步快,步步快,别人都还在琢磨的时候,他已经先一步相信林巧枝的技术了。
但即使是作为第一个相信林巧枝的人,看到她后面一个个确定顺序,感觉都有信心解决的样子,谢书记也不免表情碎裂。
林巧枝不碎裂。
她还挺忙、挺充实的。
她要事先研究这些前沿的机械和技术,不打无准备之仗。
还要工作且带徒弟。
再就是抽空思考一下,这次过年回老家的事情。
“林工,您看看我做的这个模具。”黄彩霞也是用抹布把工件擦得干干净净,表面打磨得锃明瓦亮,光可鉴人的样子。
这都是林巧枝的习惯。
再小的细节都不放松,尽所有努力做到最好。
“我看看。”
林巧枝接过来,先肉眼每个细节都看过一遍,又拿出游标卡尺、角尺、塞尺等测量仪器,一点点仔细测量,同时道:“平时自己检查的时候,注意复查,养成仔细复核的习惯对日后工作都是很有好处的,你看这里,这种内部要用手工扣的小角,不好上量尺,可以借助一根线,我比较习惯用一块软泥……”
模具是生产线的源头,每一步都要慎重仔细,模具上糊弄一点,就会影响数不清产品的质量。
老带新的半工半读模式,因为带教老师的差异,每个学生养成的习惯,其实有些参差。
倒是不如当初统一在学校沉淀下来的。
不过因为有工作经验,学完进入工作岗位会顺利很多。
林巧枝也说不上哪种更好些。
但她既然想打造全女子钳工班组,好的,优秀的,声名赫赫的,她肯定是要把徒弟教好,水平拔高起来的。
黄彩霞点点头,她也是紧张的,屏着口气,等林巧枝检查通过,才悄悄松了下来。
她把记了要点的随身小本收起来,抿了抿唇:“林工,如果我想在明年百工大赛上拿名次,还能做些什么准备呢?”
“其实你进步速度算快了。”林巧枝思考片刻,黄彩霞每天工作从最难的入手,也积极参加各种车间里的钳工技术挑战,每天都很早来,又最晚走,让她想到自己曾经那段努力的没日没夜的时光,“借两本书看吧,厂校里有一本乔工编写的进阶手册,写了一些进阶手法,比如交叉锉,可以试着用龙鳞纹路来练习,能完成锉出一条规整龙鳞纹路,对技术精进很有帮助……”
林巧枝还给她做了一下示范,见黄彩霞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眼睛里都是求知若渴的光,她让黄彩霞亲自上手试试,又指点了一下她的动作。
“这样的小技巧,那本书里很有一些,你都可以试着练一练。”林巧枝做了收尾,却是忽然问到,“你是想过年也练习吗?”
问得黄彩霞呼吸一颤,指尖抠着操作台边,静了两息,她点头道:“是的。”
家里又催二姐嫁人了。
自从她工作以后,每个月往家里交钱,她倒是轻松了一些,二姐一开始也好些,起码因为给家里钱少受了一阵口舌。可很快就更累了,家里各种家务活都堆在她头上,嫂子去外面做那种手工零碎活,也把小侄子丢给二姐一起,说是一个娃两个娃都是带。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下工回去帮二姐分担一点,二姐推她去工作,说一定要好好干,别走她的老路,要不然一辈子手心向上,寄人篱下。
她倒是好了,可二姐怎么办?所有人都在劝她赶紧再嫁,要不再等两年就是老姑娘了,想嫁人都不好找人家,总不能带着孩子在娘家住一辈子?有些话很难听,连白吃白喝脸皮比鞋底还厚都说出来了。
她想帮帮二姐。
可她除了自己的工资,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也分一套房子,可那太难了,太遥不可及了。她只能让自己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努力麻痹自己,像是一只找不到出口的困兽,只能在困境里不断跑啊跑,跑啊跑。
她听到林巧枝的声音镇定的在耳边响起,说:“你参加项目这几个月,对这台全丘陵地形拖拉机也有自己的理解,原本东方红系列进流水线生产的时候,就加了一些工作量,你觉得以现在厂里的工人工时和生产力,能在原班人马的基础上,再组新的生产线吗?”
黄彩霞心尖一颤。
她努力回想上学时课本里那点关于生产线的知识,回忆在车间看过的生产线种种,一个念头跳了出来,“不够。”她使劲摇头。
“你再仔细想想,流水线上这么多环节和工序,哪里最缺人,哪些是原本的职工无法直接胜任的?”林巧枝声音镇定,听着就让人相信,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坎,没有什么是不能克服的困难,颇有一股稳定人心的力量。
她的神情太淡定了,黄彩霞甚至觉得,在她这里好像处处撞南墙、条条路都不通的无解死局,在林巧枝那里,好像只是一个小小铁料,她握住她的手,轻易就能锉削成任何她们想要的模样。
黄彩霞咬住嘴唇,深吸着气,压住涌上来的泪意和震动,她有点想哭,她一直都知道,她和林巧枝之间的师徒关系,都是林巧枝在庇佑她,引领着她往前跑,好像一棵参天大树遮住狂风骤雨、护佑着树下的幼苗。
让她最想哭的,这一切最初只是因为她是女孩子,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从小到大,第一次觉得“我是女孩,太幸运了”,那些生来就被偏爱、有托底的男孩恐怕永远也不会懂。
她知道林巧枝真的很厉害,很强大,有很多大事要做,可即使这样,她还是愿意抽出宝贵的时间关心她,毫无保留的教她,在她人生最无助最茫然无措的时候,牵住她的手,拉着她走出困境。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憋住泪意,努力思考林巧枝提出的问题。她在各个车间都待过,知道各个车间的能力和职责,更重要的是,她在跟着林巧枝做项目这几个月,还了解到了新流水线需要的各种功能。
“……最后就是装配和质检。装配和原本的体系不同,但是有基本功肯定更好上手,稍稍培训就能胜任,拆分原来的老员工,再招一批新的,几条流水线同时老带新是比较平稳的过渡办法。最后是质检,这个属于更新非常大的部分,全新的指标,全新的技术要求,连老员工也没法完全按照经验就上手。”
回答着林巧枝对整体流程把控和建设相关的问题,尽管黄彩霞现在还没法深入基层原理,但表面功能性的东西,还是没有问题的,她条条拆解,整个思路都理清楚之后,她说着说着就发现了好几个切入点,眼睛都一点点亮起来:
“最后的质检环节,齐主任估计要狠抓一段时间,当初实地测试组的老职工,很有可能会抽调一ῳ*Ɩ 部分,去当班组长,还会选一个当车间主任。”
而这个新的质检车间,招新人的数量可能就会偏多一些了,因为带老人或者新人,其实效率差不多,甚至老职工有一些习惯,偷滑头的简单操作,还需要刻意去规范去约束,新人反而是一张白纸,虚心听话又好管理。
林巧枝自从收了黄彩霞这个徒弟,自然就不免关注一下她的情况,这年月,家属院其实没有什么秘密,自然也听到一些她家的情况和风言风语。她点头,更细地说:“你最了解她,她如果手巧,前面两个可以考虑,如果力气大能吃苦,上一线竞争力就强,如果心细做事有条理,你最后说的这个质检就不错。”
“当然了,这期间你教她多少,是很重要的。”
黄彩霞使劲点点头,喜不自禁:“我姐心细!!”而且她参加过全部测试过程,那时候跑前跑后、协调那么大一个摊子有多辛苦,现在她就有多高兴,“我肯定愿意教的,如果我手把手一点点教她测试原理,质检过程,她是不是竞聘成功的希望很大?”
林巧枝自然是点点头。
有理论基础的人,竞争力肯定是更强的。
她又把模具递回去,“书借到之后,上面每个技巧和案例,练习过的练习件都留下来,我年后检查。”
“好!”黄彩霞双手握紧模具,用力点头。
***
黄红岩后背背着一个孩子,怀里抱着一个,都裹得厚厚的,正准备往床上放。
“二姐!”
有人激动地破门而入。
她赶紧把孩子往被子里塞,“你啊,都工作了怎么还咋咋呼呼的,风都灌进来了。”
“前两天才夸你沉稳长大了,真是不禁夸!”
黄彩霞不好意思地笑两声,连忙转身把门关上,赶紧去帮忙卸她背上用背带捆着的孩子,又麻溜地往床上一塞,同时迫不及待地转头道:“二姐,你也要有工作了!”
黄红岩感觉身上一松,直起腰,她扶着发酸发疼的腰,歇口气。
正想着煤炉上温点水搓尿布的事,还有等会儿喂两个孩子吃什么,思绪陡然被拉扯出来,愣愣道:“什么?”
黄彩霞把事情仔细说过。
然后拉住她粗糙开裂的手:“我都想好了,你也有工作了的话,家属院黄奶奶、李奶奶她们不都帮工人带过孩子吗?一个月八块十块的,咱们白天找人帮忙带肉肉,嫂子要是愿意的话给钱让她带也行,下班回来咱就自己带,等过两年,可以把孩子放到托儿班了,姐你日子就松快了。”
她缓了缓,“就算要再嫁人,咱有工作,也能挑个好点的人家。”总比现在媒婆介绍的那些狗都嫌的人好,拒掉一个喝酒打人的酒鬼,竟还传出挑三拣四的名声来了,“到时候也可以找个有工作的,家里双职工,就算对方也是带着小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真、真的吗?”黄红岩的声音都有些抖。
“真的!”黄彩霞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塞到黄红岩手里,“你白天有空就看,晚上我回来再给你讲。这些我都懂,要是有不会的,也不怕的!我还可以去问、去学,林工也能教我,然后我再回来教你。”
她小声说:“这条流水线用咱们自己厂子弟的可能性更大,孟主任知道咱们家属院的情况,她也会给我们争取的,咱们好好准备,肯定能行。”
尽管她姐姐不是家属院最难的那一个,但也算日子很不好过了,有机会,孟主任肯定会使劲儿的。
为妇女争取权益,只要能做的,孟主任从来都让人安心。
黄红岩眼眶一下就红了。
如果不是孟主任做工作,她都不一定能住回来。
她没有家了。
哪怕她在外面干零工,给家里交钱,在家里也是各种活抢着干,带娃烧饭洗衣服搓尿布一样不落,可住在娘家也是受了不少白眼。但凡妈帮她带带肉肉,掏钱给娃买点吃的,嫂子都要笑着过来讪两句,“自家娃不见妈你心疼,去心疼外姓娃。”
“自家钱都紧巴巴,还养两张嘴在家白吃白喝,真是大方。”
大哥也变了,话里话外觉得她不该闹到分开回娘家,更不该要肉肉,要不还能改嫁,“他转头就再娶一个新媳妇,你傻不傻,带个拖油瓶回家。”“他嫌弃是个女娃不想要,你就心疼了?他难道还能把闺女饿死吗,总有一口饭吃的。”
明明是回自己从小长大的家,却觉得寄人篱下。
明明从小她也是被爸妈和哥哥宠爱着长大的啊!
可她长大,就没有家了。
黄红岩鼻头一酸。
她用力抹了抹脸,双手紧紧地握住本子,像是死死抓住救命稻草,手指骨节都突出来,努力笑着说:“谢谢你,小妹。”
她会好好的。
这么多人帮她,她以后一定会好的。
肉肉也会好的,而不是一句“给口饭吃,养到十几岁,找个好人家一嫁”就打发了、囊括了女孩颠沛流离,无地扎根的一辈子。
黄彩霞更忙了。
脸瘦了一圈,精神头却越来越好,干劲十足,黑眸晶亮带光,像是沐浴春雨的青竹在节节拔高。
林巧枝看着她的变化,又看着手里从孟主任那里借来的资料,忽然意识到,她回乡完全可以有新思路。
她或许不必要琢磨这些,和人笑着周旋、谈话,甚至虚与委蛇,并不是她的强项,有什么必要呢?
她完全可以拿自己的强项,去走这条路啊。
条条大路通罗马,不管是潜移默化的思想工作,还是强势硬砸,只要能到达罗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