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把林巧枝扒拉到自家碗里来
红旗农械厂这台电话, 接的是专用线。
可以拨打一些特殊号段的号码。
温东鸣听说他们的来意,起身把桌上文件放到铁皮柜,关好之后返身坐下。
“是0316分机, 对吧?”温东鸣向曹越确认。
曹越点头:“您也听过?”
温东鸣笑笑,没说什么, 只心道, 还真是巧了,路锋去的就是那儿。
他坐下,在挂号转盘上转了几圈,听筒里传来电流啸叫。
接着传来总机接线员的女声:“专用线路,请报代号。”
“红旗厂, 浦江潮,三级。”温东鸣把铜制的密码牌放回抽屉里锁好。
“验证通过,请讲去向。”
“北京,0316分机。”
电话里响起“咔嗒咔嗒”的声音, 温东鸣默默数着秒数等待,很快听筒里传来了《东方红》的前奏, 这是总机在测试线路安全。
同时也在等待接线。
歌曲声戛然而止, 接通了。
温东鸣把听筒递给曹越,身体往座位里深处靠了靠。
曹越声音带笑:“游总工,我是松汽的小曹,上次弄到的那批钻头还好用吧,嗯,对对对,要是需要就再联系我……是这样的, 我们在传动系统上遇到一点问题……”
他把听筒递给林巧枝,手轻轻捂了一小会儿话筒, 低声:“别紧张,好像认识你。”
林巧枝惊讶地睁大了一圈眼睛。
她接过听筒,礼貌道:“游总工好,我是红旗厂的林巧枝。”
对面传来一个操着陕北口音的女声,带着点笑:“我听路工提起过你,天赋很不错的年轻人,别紧张,指不定啊,以后我们还会合作,有技术难题要找你来做。”
林巧枝诧异地眨眨眼,她听到的女声大气温雅,带着岁月沉淀的从容。
让她心里像是冒鱼泡泡一样噗的钻出高兴。
尽管游丛溪不是技术出身,而是在祖国计划下学成归国的学者,但她依旧有种难言的雀跃。
“你是想做双向驾驶、能切换动力方向的传动系统?说说看。”
林巧枝如实道:“这套想法,按照目前前沿理论来说,应该是电子传动系统最优,我在实现的过程中……”
其实林巧枝和游丛溪并不认识,也谈不上什么交情,可人到了一定的层次,有了一定的能力,自然有人愿意帮忙牵线搭桥。
并不是势利,而是资源就这么多,大佬的时间和精力,也不可能无限分出去ῳ*Ɩ 处理鸡毛蒜皮的小问题,自然只有进入这个圈子,才能得到这些资源和帮助。
林巧枝的强势崛起,对同龄人来说,可能心态有些酸涩不平,甚至有一点难以接受的落差。
但对于已经走到前面的老一辈来说,是非常乐意看到有天赋的小辈源源不断涌现的。
祖国尚且弱小,工业这片领域里还有大片尚未被占领的阵地,又有国家的计划调控,几乎不存在恶性竞争的可能性。
想要实现新中国伟大的工业复兴,就需要天赋、能力、心气缺一不可的新生力量,越多越好,越出众越好。
游丛溪期待这位天赋出众的后辈成长。
“……我现在困扰的问题主要就是这两点,不知道该如何兼容,或者解决。”
林巧枝说完,电话对面也很安静,只能听到微弱一丝丝的电啸声,还有对面人在的窸窣动静,有很轻的呼吸声和衣服摩擦的声音。
显然是在思索。
林巧枝不可避免的紧张,随着对方那边一声“稍等”后传来纸笔摩擦的声音,心里的紧张更是随着心脏怦怦跳跃起伏。
这条路可行吗?会不会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路?游总工又会用什么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她的经验能走得通吗?
或许是期待了很久,又或许是付出很多的努力和时间,越是希望它能被做出来,越是接近成功,林巧枝就感觉越忐忑。
意识到这份情绪,林巧枝抿唇慢慢吸了一口气,调整好了心绪,不管最后游总工答复如何,都不会影响她继续前进。
即使这条路真走不通。
她也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
与此同时,会场一角。
林巧枝的工作笔记正在被传阅。
“林工这个平衡梁的设计就很巧。”
“其实我觉得这个被淘汰的备选方案也不错,人字桅杆加侧向悬挂葫芦,应该是从钳工战报里那个悬吊大型叶轮里得出的经验。”
“别的不敢说,这问题我们回去百分百也要遇到,林工可算替我们蹚了大雷了。”
……
逐渐翻到最后几页。
笔记并没有在来自江南造船厂的那位高工手里。
见没了,有点意犹未尽的往后翻了两页,看到那个明显是船体结构的设计图,他“咦”了一声,“林工这是对船舶技术也有兴趣啊,老程,你们不努努力?”说到随后,他对旁边的程梁语气调侃,有些揶揄。
这是最近会场里的乐子活动——读作“把林巧枝扒拉到自家碗里来”,用作“看看温东鸣的灶王脸,主打黑黢黢、像锅底”,没办法,谁让温东鸣那个家伙偏爱在老伙计面前嘚瑟晃悠?
程梁嘿嘿笑了两声,顺嘴:“我看看,指不定还真能努努力。”
他接过工作笔记。
但嘴上这话,确实是捎带着开玩笑。
这年头,想挖人可不是简单的事,尤其是很多厂自己精心培养的人,都是自家厂子弟。
从小生活在厂里,父母、家、还有十几年的朋友、熟人都在厂里,在这里出生、长大、在这里成家立业,那种归属感是非常强的。
即使是路锋,当年也是因为比较特殊的原因,才离开北方来到南方。
程梁笑着看向那张铅笔图纸,初看好像也就那样,但稍微过过脑,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这么像是军舰?
林巧枝是看了什么资料和照片,感兴趣画了这个表面布局的图纸吗?
但很快,程梁就否定了这个荒诞的想法。
且不说我方没有长这样的舰,即使有,林巧枝最多只能在内部资料和照片上看到一个远远地大致轮廓,其余的部分,以她目前的保密级别是看不到的。
程梁的眉毛都扭在了一起,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越看越觉得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
直到,脑子里蹦出一张远远拍摄的海上巨舰模糊照片。
那张轮廓里船体、舰桥上的隐隐的曲面,栏杆、外露的舷梯、前桅杆顶部旋转的对空对海搜索雷达……
这一下,程梁眼珠子的都往外一凸,身体不禁微微往前一弓,凑近再看看。
真的有那么几分神似!
程梁当时就站起来了。
“都看完了,这本子你们就别动了啊,都别动啊。”可能还是觉得不放心,他又回首把本子从桌上拿走,“算了,反正咱们刚刚都讨论过了,我先拿走一下。”
众人:“……”你这丫的真的不是想独占笔记?可看到他猛变的脸色,还有匆匆凌乱的脚步,也不敢乱说乱猜什么。
程梁大步走出了这个角落,就匆匆找到计剑锋:“计厂长,厂长!”
他急匆匆的脚步声,再加上那大体格子,踩着轰隆隆的楼梯声,半个会场都听到了。
“稳重点,急什么?”
万吨水压机横梁的问题解决了,计剑锋觉得除了能把林巧枝拐回自家厂里,没有什么事值得这样着急失态了。
直到程梁把他拉到角落……计剑锋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之前说什么把人连苗带根一起挖走,确实只是玩笑。
但此刻。
计剑锋身为江南造船厂的厂长,脑海当中真不可避免的升出想法:要是林巧枝是他们厂的话……
这份图纸不深入,就只涉及外轮廓,甲板、船体、船桥,舷梯,前桅杆,鱼雷发射口等等外露的部分。
然后有关内部,只有大致舱体内布局。
还有明显几次思考后增改的痕迹。
就很符合行业内,懂技术的军事爱好者能画成的样子。
说实话,这在如今工业圈里不算稀奇。
工作是工作,但谁没个自己喜欢的东西?这年头,喜欢武器的人太多了。只是有的人喜欢陆军装备,坦克那些,有的人喜欢空军装备,画画战斗机过瘾,喜欢海军装备的人相对较少罢了。
毕竟前两者在前几十年的时光里,给人民群众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
稀奇的是,林巧枝这份图纸有理有据,很符合逻辑,不是普通军事爱好者瞎画一气,自有一套诡异逻辑说服自己的乐子图纸。
更关键的是,好像能和他们遥遥拍摄到的那张照片有几分相似。
国家都得不到的信息和数据!
这就很有几分天赋和灵气了。
计剑锋几次心动,不断在脑海中对比,很多次都觉得,如果他们真的能有机会拍到对方战舰的清晰照片,会不会真的就是这样的设计和布局?
在交流会要结束的前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没忍住提了一句:“温厂长,交流会这就要结束了,你们这边我看也没有什么紧急的任务,如果是这样的话……”
“老计,吃饭吃饭!吃饭时间谈工作,吃又吃不好谈也谈不好,咱们回头再坐下来谈。”温东鸣笑呵呵的打断了计剑锋的话,还热情的给他夹了一块烧鱼。
“我们江城的鱼好吃,你尝尝看。”
计剑锋夹起鱼吃到嘴里,小刺都懒得理,嚼嚼嚼之后就都吃下去了,就是眼睛时不时忍不住看向林巧枝。
当夜,不少人都没睡好。
温东鸣也没睡好,差点被赶去睡办公室,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久,就好像在模拟江城水里被水草引诱的螺。
他特别贴心地换位思考,如果红旗厂正要开展的关键项目里,有一个核心技术是新学来的,还承担着重要外汇任务,他愿意拿出点什么?
首先,厂里十几名最主力的高工,肯定是要先全力顶上了,如果任务紧急,睡在厂里艰苦奋斗也不是没有过的。
紧接着厂里有资历、有能力的技术工人都要打起精神来了,得要扛住比平时可能多两倍的工作量,还有全新的技术指标要求。
最难的是什么呢?还得是资源,除了要有人,还得有钱、有机器、有材料、有技术,这都是成本,还要包含试错部分,这些能申请批下来一次就不容易了,压力最大就在这里了,扛下来一次,整个人都要瘦一圈。
这都还是好的,是抱着成功的信念去的。
要是中途出个什么岔子,感觉风险大到要失败,那人可真的是麻了,跟泰山半途砸下来没什么区别,能生生把人压垮。
能请人把把关,自然是便捷又有用的好办法。
有些第一次扛这些压力的厂,这一两天盯着林巧枝看,大部分也是有这个想法。
唯一让温东鸣奇怪的是。
江南造船厂来凑这个热闹有什么劲?
他们可是强势的龙头船舶厂,最早可以追溯到清朝洋务运动时期,洋务派学习西方先进技术而创立的“江南机器制造总局”
带着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口号,可是造出过不少好东西。
即使被摧毁过,但在战火后还能重生,这点压力难道扛不住?
温东鸣是不信的。
他越是想这些,越是头脑兴奋,也不知什么时候,才陷入甜美的梦乡。
第二天。
温东鸣红光满面地开始工作,很快在会场见到了眼下发青的计剑锋一干带队领导。
他贴心关切道:“是招待所的床睡不好吗?”
“我是压根没怎么睡啊,老温。”王国伟揉了一把脸,道,“昨晚跟几个高工开了半宿的会,我们重机厂承担的生产任务重,品种多,你也是知道的……”
“温厂长,林巧枝外派到我们那儿帮帮忙呗。”计剑锋一听就知道王国伟要放什么屁,抢先一步开口,“温厂长你也知道我们担负的是什么任务,组织下了大力气大决心的,胡局也是叮嘱我们要做好林工的维护工作,落实好外汇任务。”
眼见两头狼都上了。
羊就要被叼走了。
有点心急的几个厂也都上来。
温东鸣笑眯眯的样子,一个个耐心听完,但也不说什么。
王国伟狠狠心,一咬牙,说:“我们重机厂今年刚好要更换一批设备,换下来的设备计划援建一个单位,昨天我们商量过了,这个援建想放在红旗厂这边。这样一来,咱们就是兄弟单位了,兄弟单位派遣技术人员相互学习交流很正常吧,互援互助,共同进步……”
实力不够的厂听到这里,只能悲怆退赛了,心里腹诽,这么直接这么割肉?
计剑锋就比较直接了,他瞪了一眼王国伟,第一重型机器厂这是哄抬物价!!
王国伟略带藐视的睨了他一眼,表情平静镇定,大势在握的样子。
温东鸣的笑容就更真诚了。
旁边被暂时禁止进入这场炸鱼局的小虾米林巧枝,震惊且迷茫地看着这一幕,低声问王柏强:“咱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王柏强瞅了她一眼,“你要是知道重机厂更换下来的设备有什么,就不觉得不好意思了。”
他随口报了几个型号的车床、铣床等设备。
林巧枝一颗心瞬间嘭嘭嘭的跳动起来,她眼里冒光,压低声音:“好东西啊!!”
做拖拉机的,终归还是比不上做大家伙的啊!
今天天气有点冷,供应的热水里煮了姜片,王柏强老神在在地喝姜茶水,“等多体验几次你就习惯了,要不你以为我们红旗厂是怎么发展起来的,路工到处跑去帮这个,处理那个,难道就图一碗红烧肉?”
哪有高工这么馋的?笑话。
林巧枝:“……”
她一直以为是人家有问题来请,他们就帮帮忙呢。
说实话……小时候她最羡慕路工的,确实是那一碗红烧肉。
王柏强一看年轻人脸上,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真要像你想的这样,我们自己厂还发不发展了?”
不需要叫红旗农械厂,也不用研究升级拖拉机了,可以改名叫大佛大悲救苦救难厂,谁来都帮,什么也不要。
厂里职工也可以喝西北风了。
林巧枝想明白这一点,挠挠头,又看了看那边,庆幸嘀咕:“还好我没凑过去。”
这几天都认识了,聊熟了,关系也好了,怎么开得了这个口,把人痛宰一刀?
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难怪一大清早就打发她到王工这边来。
合着是打发她来小孩桌坐一坐。
等酒拼完了,再喊她去吃肉。
林巧枝捧了捧手里暖呼呼的姜茶,心里对红旗厂这些年日益强盛,更有了一种更真切的实感。
难道别的厂工人就不努力?就没有技术好的工人?但只有他们红旗厂,越来越强势,厂职工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王柏强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探了探战况,又踱步回来坐下,看着还没褪去纯粹清澈的年轻人,坐下再给她上上思想课:“我们这都还不算什么,你知道争得最厉害的是什么吗?”
林巧枝眼神里都透着震撼。
她看了看那边激烈舌战的场面,还有更厉害的?
那岂不是要直接打起来了!
“当年打仗的时候,争装备。”王柏强看她的眼神,继续说,“就算上了战场是可以把背后交托给彼此的兄弟部队,争装备也是不讲情面的。”
这是一个优秀将领必须有的素质。
争的是手下愿意信他、愿意听他指挥的战士性命。
林巧枝从小听拥军故事长大,生活在解放后的新中国,对解放军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听到这么一套说法。
她忽然觉得这个行为很光辉!
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再看温东鸣,甚至都觉得他很是高大,舌战群雄的身影简直堪称英伟。
王国伟和计剑锋相互看一眼,有点火气了。
计剑锋眉头拧紧,又对温东鸣道:“支援项目而已,我们江南造船厂也是有的,而且设备更好,项目更好,他们一个内陆的重机厂能有我们实力强,装备好?”
他们百年底蕴可不是开玩笑的。
王国伟:“我们的援建更对口。”
计剑锋:“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装备就不对口了?”
王国伟:“我们可以派人按月驻扎手把手帮忙搭建新车间。”
计剑锋:“谁还派不出个机修钳工似的,我们的技术人员水平还更好。”
王国伟:“我们还能出人!”
计剑锋:“我们还能出船,江城可是有江的。”
温东鸣笑得都要缺氧了,看着脾气冲上来的两个人,赶紧劝道:“好了好了,咱们也不能光自己在这里争论,还是得民主一点,问问年轻人的意见,对吧?先问问、先问问……”
他还是很讲究的,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至少该有的底线还是该有的,重重地薅一把羊毛是可以,但也不至于真的捅一刀来个大出血,把行情搞坏了那就不好了。
当然了,羊毛肯定还是该薅就薅的,肉疼肯定是肉疼,但都是名声赫赫的大厂了,这点羊毛还不至于跟他们表现出来的一样,跟割了肉一样。
装吧!
温东鸣也飙着演技,把林巧枝招呼过来,给她介绍两边的情况。
林巧枝听了起来。
两边情况差不多,都是比较关键且重要的任务,难度不相上下。
听来听去,林巧枝最后选了计剑锋这边。
因为她听到计剑锋说,“时间可能会长一点,但你放心,我们肯定会安排好招待和住宿的,你只需要安安心心做技术保障就好。”
后面那些,重机厂这边也承诺了。
请人帮忙嘛,这都是最基本的。
林巧枝却在“时间可能会长一点”上,不可避免的悄悄心动了。
冬天了,快过年了。
她不想回老家。
如果有工作,把身心和时间献给事业和祖国,那就有正当理由了,谁也不能指责她。
王国伟就有点失落了。
就闹不明白了,明明他们的条件更好,时间也短。而且竞争得好好地,又不让继续出价,改民主了,这算怎么回事?
温东鸣热心的给他递了一杯姜水,暖暖身子,又说了些哥俩好的安抚言语,顺带画了几个大饼。
王国伟喝着姜茶,觉得要被饼喂饱了。
***
林巧枝在收拾行李。
她要去上海了!
温东鸣为一件事发愁:“你想谁陪你一起去,你开口,我去做协调工作。”
事肯定是好事,但有个问题,平时别的高工出门,随便自己组里揪两三个徒弟就好。
既带出去见世面了,还能带在身边教导,机灵点的还能搭把手照顾人。
但是林巧枝没有徒弟啊!!
她自己都还才十七岁呢,没有到当带教师傅的年龄。
林巧枝:“我一个人就行,而且不是跟着计厂长他们的队伍一起走吗?又不是一个人。”
温东鸣哪里能同意?
怎么可能放心,“你就算技术上不用人帮忙,那生活上呢?你不是喜欢去孟主任那边吗?要不我找孟主任给你调一个,她手下培养出来的干事都能顶事,社会经验也足。”
在温东鸣眼里,林巧枝这年龄,还涉世未深,心思还有股钻研技术的纯粹。
不可能放这么个宝贝苗苗自己一个人出门的。
林巧枝却很坚定:“年底孟主任正忙呢,她手下能顶事的就那几个,抽走了那边的工作怎么办?”
她很可能要稍微拖一拖待到过年,总不能也不让人家过年吧?
林巧枝犯起脾气来,还真谁也劝不动。
王柏强的黑脸都重新被气急回来了,也没能让她改变主意。
强行派个人跟着吧,她还不乐意了!
没办法。
温东鸣只能暂时放下对计剑锋的防备,防备这厮叼走他家苗苗,转而托付他一定要把人照看好。
去时还好,一群人,“回来一定要派个人一起回来,你不是要给我们派对口帮援处理设备的技术工人吗?晚一点也没事,跟她一起回来就行。”
他是一点也没客气,对林巧枝去了上海之后的活动和安全保障,还提了一堆要求。
厂里还给林巧枝申请了一笔钱和票。
都是全国通用的票,作为这次外出的经费。
但实际上,吃喝住这些都是对方全包了的。
林巧枝给自己衣服里缝了好几个内口袋,把这些钱和票分开缝进去,再三保证绝对不会轻易把钱拿出来,一定严加防范骗子,可算结束了孟主任的念叨。
她无奈揉了揉有点红的耳朵。
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十七岁,简直跟变成七岁了一样。
分明再过几个月,她就十八了!!
有多少女孩这个年龄就被催长大了要谈对象了?农村甚至还有已经嫁人生娃的,真的不小了!
而且,她都参加工作多久了?
在一通回归七岁的千叮咛万嘱咐之后,林巧枝终于踏上了前往上海的火车。
耳边“今年过年该要回去了吧”的言语和声音,好像被越来越快的火车,抛在了呼啸而去的风里。
看着火车窗格,一隆隆变化的风景,明明窗外的景色带着冬日的寂寥,林巧枝却觉得心格外宁静。
好像她去往的不是上海。
而是心灵的自由。
一高兴,她就没忍住,从挎包里往外掏了个牛皮本。
造船厂众人:??
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林巧枝原来是没这个习惯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几次坐火车,跟着王柏强捣鼓东西都有收获,她现在也觉得火车是个好地方!
没有工作打扰。
非常长的整块完整时间。
研究累了躺下就睡,睡醒了又可以继续。
身边还有人可以讨论。
多好的学习时机啊!
计剑锋看着兴致勃勃埋头画图、列计算式的林巧枝,又转头看向程梁,眼神努了努:这是在干什么呢?
程梁算是这一群人里,和林巧枝关系比较好的了。
要不然林巧枝那天也不会邀请他。
程梁站起来,扶着中铺的架子,探出上半身往里面小桌上看,顿时心虚。
“好像是有关拖拉机的东西。”他摸摸鼻子,有点心虚,怎么衬得他好像有点懒似的?
周围几名高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都带着点不敢置信。
哪有人在火车上学习的?不讲武德!
没瞧见吗,厂长看他们的眼神都变了。
计剑锋参加了一趟交流会,好像被王柏强传染了某种怪病,用一种“看看人家”的恨铁不成钢眼神,扫视了一遍自家这几个带出来的高工。
几个高工:“……”
默默把手伸向包里,各自翻了点什么出来,有的是笔记,有的是技术手册,有的是这次交流会的资料……
路过的人:!!!
走过去之后,都小心翼翼的往后退一步,往后仰头,飞快往里扫一眼。
依旧不敢相信,往前站好了,都要再揉一揉眼睛,感觉刚刚肯定是幻觉。
计剑锋也没打扰林巧枝,自己也拿了份报纸看。
等把一份报纸所有版面、所有新闻,连犄角旮旯里的都看完了,总算等到林巧枝喝口水,休息了一下。
他“咳”了一声。
林巧枝看向他。
计剑锋找了个关于船舶的话题。
周围高工赶紧趁机悄悄放下书,又默默竖起耳朵。
林巧枝合上笔记本:“听起来,想发展船舶业不容易啊。”
梦里也是,一直到十几二十年之后,他们的海上作战力量,都没能完全发展起来。
竟然要依靠陆炮上舰这种方式来作战。
计剑锋被她的直白哽了一下,然后无奈道:“一艘钢铁战舰,涉及太多东西了,煤炭、采矿、炼钢、物理、数学、化工、电子,机械,教育……你能想象到的这个行业上下游所有链条上的东西,但凡缺失一环,战舰都很难形成有效战斗力。”
富国强国才养得起海上舰队。
大国才有这个能力和骨气,造出属于自己的钢铁战舰群。
否则,是没有办法捍卫领海尊严的。
大国脊梁,如是而已。
林巧枝抿了抿唇,计剑锋说的这些配套产业,在当下,不是刚刚起步,就是处于残缺状态。
但她看见过祖国的未来,管中窥豹,那一定是个大国,“我们会成功的。”
那样好的粮食,那样好的农机,那样幸福的丘陵山地人民……怎么可能不是一个强盛大国?
计剑锋忽而笑了一下:“你还挺有信心。”
别的年轻人可以说是无知者无畏,但在座可没谁敢说眼前这个年轻女孩无知。
她是真的有信心。
并且还如此坚定。
“当然了。”林巧枝看向计剑锋,扬起一个眼眸黑亮的笑容,“千难万险我们都过来了。”
计剑锋看着她鲜亮昂扬的面容,还有格外坚定的眼神。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这就不是他们厂的年轻后辈呢?!!
***
林巧枝去往上海时。
红旗厂也将一份文件,呈递给了上级部门。
——《关于江城红旗农械厂新建职工家属楼的请示》
他们预计使用厂里自留资金,修建家属楼15栋。
相比原来的2层小楼,这次计划修5层砖混结构的小楼,解决全厂1500户家庭住房问题!!
家属院的建设,属于职工福利分房的范畴,一般由单位主导,政府统筹安排。
按常理,红旗厂需要先要提交申请,将建房计划纳入国家经济计划,再由国家协调资源。
但红旗厂这次十分硬气,他们几乎不需要国家协调多少资源,完全能自给自足!
他们的理由也非常充分,不够住了!!尤其是上一次特批过一批编制名额之后,住房就更紧张了。
与此同时提交的,还有红旗厂今年的工作总结,以及五份不同名字的,来自红旗厂四名高工和林巧枝的文件。
无不是请功,或者需要表彰的。
红旗厂近两年当真是势头凶猛。
在市委开会的时候,红旗厂的名字就频频被提起,各种功劳是他们,各种表扬是他们,各种事迹也是他们,有点隐隐要盖过城东仪器仪表厂,从江城前三,变成江城第一的势头。
当然,总后勤3661厂一般是不争这些的。
一直以来,都是城东仪器仪表厂和红旗农械厂在别这个苗头,但是都默契的带上总后勤3661厂。
从前,一直都是城东仪器仪表厂略胜一筹。
因为他们精度高。
因为他们造的东西更困难。
因为他们的产品供应祖国各个领域的研究突破,属于向上产品。
高精度仪器仪表的生产制造难度,显然是高于拖拉机柴油机的。
所以常年累月下来,甚至对方厂工人的技术,都普遍比红旗厂的技术工人水平高一些。
在种种因素下,红旗农械厂看起来好像总是矮一头。
于是只常以“江城能排进前三的大厂”自居。
在很多资源来到江城的时候,都是优先分配给仪器仪表厂,然后才是红旗农械厂。
如今,情况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变化了。
最起码,他们家属楼的面积要更大咯~
他们的厂职工又要分一批新房子喽~
分房子诶。
猜猜看,在人民群众心里,谁才是江城最厉害的国营大单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