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关关难过关关过!
林巧枝整理着手里拿到的这些单位地址和电报挂号。
王柏强在旁边给她介绍一些人, 他们的技术特点,优势领域,边道:“好好经营今天认识的这些朋友, 以后都是你在各地的技术资源。不管是日后遇到了技术上的困难,或是需要某种材料, 还有去外地出差办事, 最常联络的就是这些了。”
这种东西,还不能共享。
比如王柏强自己也有这样一本手写的联系人。
但是就算全都给了林巧枝,也没什么用。
光有联系方式有什么用呢?人家不认你啊!
顶多是看在信里写着“王柏强”三个字的份上,给几分面子,看看你联系过来想干什么。
但是靠自己得到的联系方式就不一样了。
这不仅代表对方认可你的能力, 更传达着,愿意为你付出时间和精力,帮你解决问题。
这意味着,当你遇到困难, 四面八方都会有朋友来帮助你,托举你, 给你助力。
——我的同胞, 我的战友,真心希望你能冲破封锁线,冲破技术难关,造出新中国前所未有的好东西。
到这一步,林巧枝才算是真正迈入门槛,跻身进了中间层的工业圈,窥见了为工业振兴源源不断提供能量石油的巨泵。
窥见了这条路上前赴后继、满腔热血的根根平凡柱梁。
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金字塔。
最底下, 是无数一线工业人堆出来的基石,他们数量庞大、他们默默无闻, 他们分散在祖国各地,扎根于各个行业。
是新中国工业最稳固的地基。
只要有他们在,无论金字塔上方如何地动山摇,新中国的工业都不会垮掉。
而基石上,还有从基石中成长起来的一根根柱梁,最后撑起金字塔尖尖上最锋利的刀。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
蹦出基石堆的小柱梁林巧枝点点头,仍有那么一点无所适从,看着手里写满联络方式的本子,“那……这些关系,要怎么维系?”
她又不免想到从小走散的那些朋友。
无论男孩还是女孩。
她好像不太擅长这个啊!!
“你紧张什么,”王柏强站在旁边,偏头看她,“刚刚在台上讲技术不是挺好的吗?”
“这能一样吗?”
林巧枝小声抗议:“技术多好讲,会就是会,懂就是懂。”
怎么能和天南海北维持人脉网比呢!
想想就头疼。
看林巧枝满脑壳包的苦恼表情,还有期待看过来的眼神。
王柏强:“……”
他表情不自在地咳咳两声,祭出自己的应对经验:“也不需要你特意做什么。有人写信来,该回信的回信,有问题该去抓人的就抓人,也别觉得不好意思,你好意思麻烦别人,别人才好意思麻烦你。”
没办法,他也不是什么长袖善舞、交友广阔的人。
林巧枝等了一会儿。
“没了?”
她狐疑地看向王柏强。
王柏强额角一跳。
***
会场里人群逐渐散去。
也有三三两两熟识的人在联络友谊。
在这样一派和谐友好的场面里,有一只性格迥异、毛色不同的“狗子”,钻了出来,偷偷把爪子伸向食盘。
“兄弟!”曹越一把揽住乔元的肩膀,笑嘻嘻地样子。
乔元抖抖肩膀,嫌弃:“把你狗爪子拿开。”
“哎,不要这么不近人情嘛,我可是跑遍了市里好几家才找到你想要的轴承,就算上次把你私房钱漏嘴给嫂子,也能将功抵过了吧?”
曹越凑近:“跟你打听个事,林工喜欢吃什么,口味上有没有什么偏好?”
“吃食堂呗,还能吃什么,中午就这点时间,你也要折腾?又想请客?”乔元瞅了他一眼,然后就道:“我劝你别折腾了,这一早上还不够累的?中午午睡,好好休息一下。”
他这个参与过项目的人,听了一上午都觉得脑子有点黏糊了。
“怎么……请客是有什么忌讳?”曹越有点好奇,难不成前人做过什么骚操作?
“这倒是没有。”乔元摇摇头,佩服这家伙旺盛的精力和交友欲,“没什么忌讳,不过她要是嘴馋了,一般也就在食堂打点肉菜,出去吃听说也是和自小的朋友一起。”
“和发小一起吃?那……岂不是找不到作陪的中间人。”
曹越觉得有点难办了,又想到红旗厂的规定,虽然林巧枝还不是高工,但明显人家是奔着这个去的,“她是不是也不喝酒?”
“不喝。”
曹越闷闷的“嗯”了一声,感觉像是八爪鱼被砍掉了两根最灵活的爪。
曹越最强的战绩,就是凭借托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一口气跨越两个省+一个国家,走私人渠道弄到了一台数控机床,喝酒他是很在行的,他对朋友也是很仗义真诚的,所以朋友很多。
但总不好连个热络亲切一点的中间人都不找,就跑去请客,然后厚着脸皮找人帮忙吧?
这事他也做不出来啊!
“那再怎样,食堂也不会比外面国营饭店好吃吧?乔哥,我记得你和王柏强王工也挺熟的吧?”曹越想起乔元之前和他聊过学校里的事。
这顿饭,最终还是让曹越给凑起来了。
林巧枝一听有人请客吃饭,很乐意地就去了。
曹越看起来就是热情豪爽……emm手头宽裕的大肥羊。
不仅把国营饭店挂出来黑板上的七八个菜全都点了一遍,还客气招呼:“还想吃什么,你们点。”
“不如巧枝点吧。”王柏强很自然的拉开椅子坐下来,这种场合,他倒是经历得多了。
被拉来作陪的乔元也是点头附议:“让我们林工先点一个。”
“林工今天早上辛苦了。”这是他带来的徒弟。
“那……来一个锅包肉吧,”林巧枝在努力习惯这种变化,同时又有点好奇,“这国营饭店还能点菜?”
这家国营饭店厨师会做这个锅包肉,还挺好吃。
就是菜单不常出现这道菜,以至于她来两三次,才能吃到一次。
“那肯定的,这世上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曹越笑笑,起身去窗口热情喊:“贺师傅!”
里面探出头来一个笑得高兴的师傅,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好处,还是被曹越哄得心里舒服,脸上都笑出花来了,只能听到他应,“行,保管你吃得满意。”
他又顺手从窗口拿了一壶桂花小汤圆糊。
回来坐下,“喝点这个。”
又跟林巧枝解释,他认识的一位从江城调到他们市的厨子,然后绕了一圈林巧枝听得发晕的师门传承关系,最后道,“然后我说回去给他寄点我们当地的地道的老酒酿,他们师门好像都喜欢用这个做菜。”
林巧枝默然。
心想,这肉不吃也罢。
忒麻烦!!
“我跟贺师傅说好了,以后你们要是来,就报我名字,他给你们做。”
林巧枝喜出望外。
对这个浓眉大眼的大金羊,好感度又嗖地往上涨了一截。
“多谢你了,曹工。”
“客气什么,自家人。”
曹越一口顺嘴拉近了关系,又端起桂花小汤圆糊,一杯杯倒出来:“我也来试试你们这江城特产,就是不喝酒总觉得差点什么。”
乔元睨他一眼:“你也少喝点酒,喝多了手抖,到时候十几年功夫磨出来的手艺,直接打回原形,可别到时候抱着人哭。”
曹越嘿嘿笑两下:“小概率事件,我没那么倒霉。”
曹越也没有直接提事,而是先随意聊,挑了个拖拉机的话题:“我看卡车进进出出的,红旗厂生产力不低啊,南方农业机械化覆盖率有多少了,五成了吧?”
按照他对技术同行的理解,有什么话不太好说,就先聊聊对方的产品和技术,聊一会儿,人高兴了,关系拉近了,很多话就好说了。
这一桌子人,哪里知道曹越这个套路,很自然的就聊起来了。
林巧枝也开口参与:“丘陵拖拉机量产之后,覆盖率猛涨了一截吧?就是新一年的普查结果还没出来,数据应该大有长进。”
“再积累个一两年,丘陵地区的农业产量应该也能再往上提几个百分点。”曹越不留痕迹的捧了一下王柏强,当然,也是真心在夸。
王柏强果然上下唇抿紧,连平时看不出喜怒的黑脸都明显透着愉悦。
同行找话题实在是太轻松了,聊聊技术。
要是感情再好一点,就聊聊不同城市的级别工资。
同样是三级,凭啥你五十多,我就四十多?你还嘚瑟,狗!
还能聊聊那些年赶项目、追计划进度的热火朝天、没日没夜吃过的苦,回忆起来,都是乐子。
实在是不行。
就骂骂老美,太欺负人了,只要是工业战线的人,绝对有共鸣!
有曹越带动,整个场子就热起来了。
说归说,吃归吃。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嗯桂花醪糟小汤圆过三巡。
曹越这才提到:“我们这有份分体研制的方案……想请林工帮忙看看。”
“车体模具吗?”林巧枝问。
“对,我们的车之前一直是按照苏联仿制的,这次设计了新的系列车型。”曹越说到。
一般来说,小型汽车的冲压模具在几十吨。
而且复杂程度,也和之前那个不相上下,倒是和林巧枝的经验重合度很高。
曹越现在做的事,其实也算是他经营人脉网习惯的一种体现,现在他找林巧枝,不仅自己和厂得了好,以后林巧枝需要的时候,也会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找他。
朋友情谊就这样流动起来了。
有自己的朋友,而非通过渠道,简化流程那是必然的。更有一点,可以精准的找到自己想找的技术人员。
比如林巧枝这种在分体研制这一技术上一战成名的新锐,作为开山者,她绝对就是此刻最好的选择。
林巧枝茶足饭饱,整个人很满足,她也没有什么“天才光环”的压力,朴实道:“我可以看看,但是有没有结果,也不能确定。”
“那当然,你放心。”曹越又不是外行,肯定不会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那就不是交朋友,而是得罪人了。他也只是想让林巧枝给指个正确的方向,让厂里少走点歪路。
少走歪路,听起来只是四个字,真的走过歪路的人,才知道损失有多大。
人家红旗厂,也是背负着足足几万块巨额人民币的压力,蹚水过来的。
“那资料都带了吗?一起看看吧。”林巧枝问曹越道。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已经撤了盘子的桌面上放了几个红皮笔记本,还有里面夹着的折叠图纸。
请到了林巧枝这个本尊亲自看,曹越等人心也是往肚子里落了不少。
席间一时安静了下来,只有大家的轻声低语。
不止林巧枝,王柏强、乔元也都一起看了起来,其余几个被带来热气氛的两组年轻徒弟,也有些好奇的听着林巧枝三人讨论的声音,有种背着师兄弟们偷师的乐趣。
具体案例诶!
这种学习过后,马上就能投入实战的感觉,本身就很有吸引力。
林巧枝他们一看就是一中午。
年轻徒弟们从兴致勃勃,听到晕晕乎乎,耳朵嗡嗡,脑子发胀。
曹越也是从能半跟上,等到有点心急。
毕竟他也只参与了半天的交流会。
见林巧枝他们声音渐停,曹越立刻问:“怎么样?”
林巧枝摇头道:“暂时还不能给出清晰的结论。”
毕竟还是跨越了行业的。
有很多问题都要重新思考。
这也是为什么红旗厂不能大包大揽,而是要开交流会,把这项技术传播出去。
曹越神色不免浮现点忧愁。
乔元砸了一拳他的胸口:“本就该想到的,难度是肯定的,要不路上的小汽车怎么是人民心里判断工业强不强的一杆秤。”
“嗯。”曹越无奈摇摇头,“这不是着急了吗。”
林巧枝把东西收好,笑了一声:“曹哥你刚刚不还说,没有什么办不成的事吗?”
“我说的那是人。”曹越声音都有些忿忿的,“人多好办啊,哪里像这些铁疙瘩油盐不进,刀枪不入的。”
他做梦都想着,这些铁疙瘩变成人就好了,他给这些全都拉过来,来一场促膝长谈,保管一个个炸毛的都顺溜了。
林巧枝把本子还给他,“关关难过关关过。”
这点上,她倒是和曹越持有完全相反的观点,一板一眼的机械逻辑可比人可爱多了,好理解多了,“虽然不能完全给你肯定的结论,但是我以个人经验判断,你这个应该是很有希望的。”
曹越立马来了精神!
***
礼堂。
吃过饭,也没几个人午休,都带着满脑子亢奋又回到礼堂。
大伙也不需要什么好的招待。
旁边有个铁皮桶能供应热水就好。
他们三五成群的激烈讨论着。
有时候讨论着讨论着,就吵起来了,左右看看,气急地顺手抓一个自己认识的同行:“齐工,你来评评理!!”
还有人自己卡住。
就到处串门。
像是一只去别人窝里觅食的土拨鼠,探头,探头,再探头。
抱着搪瓷缸左看看,右看看,试图从别人的讨论和方案中找到灵感。
礼堂就这么热闹起来。
随着人越来越多,讨论越来越深入,不免就有人想找林巧枝了。
“林工呢?”
“刚刚也没见她吃饭啊。”
“我也没见。”
“咦,我好像也没在食堂看见林工。”
那人去哪里了?
总不能不吃饭吧?人上了年纪还可能没胃口,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可正是胃口好的时候。
这一找。
看完一圈,有人一拍脑袋,表情仿佛被偷了家:“曹越那个家伙也不在!”
作为工业圈交际草。
曹越的名声,简直和机床一样无孔不入,还存在感极强。
瞬间,礼堂骂声一片。
你骂一句“狗”,他骂一句“贼”
连在一起就是狗贼。
当然,这也是他人缘好的体现之一,要是他人缘差,是不会有这么多人,气吼吼地一起大声骂他的。
多会改为背后蛐蛐。
毕竟大家还是要点脸的。
曹越带着满脸笑容回来的时候,迎接他的就是一群怒目而视的眼神。
紧接着,他就被一群人围上来了。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尽管他也是个胳膊有力气的大汉,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当场扣住:“唔唔唔……”
“王哥!”
“齐大哥帮我。”
在人群中艰难冒头的时候,他急忙喊。
被喊的人老神在在,吹吹搪瓷杯表面的热气,喝茶看戏,脚都不带挪动的。
幸好胡开记带着广交会一行人进来。
才提前结束了这场闹剧。
被放开的曹越还唉声叹气,声音夸张:“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我先去给你们打了个样,让林工试了试手,怎么还招来你们一顿打,唉~~”
林巧枝:“……”
确实有点欠揍啊。
大伙怎么能忍住的?
下午的自由交流,其实也是林巧枝非常期待的一个环节。
这代表她会接触到各个行业的知识。
“林工,我们这个有个比较特别的地方,你看看……”
“林工,这是我们单位承接的大型机起落架,由于国内缺乏万吨以上模锻压机,我们之前尝试分体锻造后焊接,但是结构强度不足……”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在不同领域,需要全面重新考虑的问题。
比如有的行业要满足“耐高压、抗冲击”的特殊要求。
要支撑飞机数百吨重量的起落架,还要同时在落地时吸收巨大的冲击力,分体锻造后焊接压根扛不住。
但是分体研制模具,再用模具一体成型,同样会面临很多全新的问题。
林巧枝注意到。
其实很多大型模具的需求都类似,要做的工件太大,只能分开做然后焊接,但焊接强度又跟不上,只能转而做模具。
起落架那种林巧枝暂时是真没办法。
只能等这些前辈自己攻克。
但是有一些,她却能给出建议:“有没有可能采用局部热处理,来释放材料内部应力,从而降低焊接变形?”
对方一愣。
他们是来学习做模具的,但林巧枝却给出了原来路线的解决想法。
但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
他们用的镍基高温合金焊接过程就是会遇到变形问题!!
还有来学习注塑模具的厂。
他们做的模具,是要往里面添加“塑料熔体”,不仅要考虑分体的合理性,还必须要考虑到流道,如果流道设计得不合理,熔体流进去填充的就会不均匀,模具也算是做失败了。
林巧枝在和他们交流分体研制问题的时候,就在图纸上边用铅笔画边提出:“我们是不是可以试一下‘多级分流’,增加一些过渡段,同时把浇口位置移到①②③这几个点来,感觉熔体流速的差距应该可以控制在10%以内。”
“或者从这边拆分一下……”
林巧枝说着来了灵感,又在旁边换了一种拆模具的方式,这样流道的设计就更简单清晰了:“我这也只是初步想法,最好还是要测试一下。”
要做注塑模具的厂,精神都提起来一些。
……
交流会越进行。
大家就发现林巧枝有点神,她的思维好像不受限制,和她交流起来非常轻松,她好像总能很快明白你在说什么,并且思维活跃的给出惊人的建议,是的,惊人,语出惊人。
如今这会儿,消息闭塞。
人们通过写信交流,稍微快一点的是ῳ*Ɩ 电报,但贵,大家都很惜字,电话更没有普及。
很多不超过三级的工人,可能一辈子就守在厂里,连本市都不会出。
人们获得知识的成本,增长见识的机会,都是非常珍贵且有限的。
没有见过“万吨水压机”的人,当听人说它的结构时,可能都要懵一会儿。
但见过“台扇”的人,你和她讨论扇叶的制造,电机的转速,她很快就能接过话来。
林巧枝却天然拥有这份“见识”
但她自己目前还对这份“见识”一无所觉,因为见识这个东西,太广太杂太浅,很难在她自己实际工作中派上用场。
再加上她是一家一家去沟通的,还有很多问题压根没有办法,以至于她是越沟通越谦虚,感慨工业世界的广袤。
更感慨于这些前辈的不凡。
这些前辈升四级工、升五级工,升六级工,可不是平白来的虚名。
他们也是对工业做出过非常大的贡献的。
比如王柏强,在五级工已经停留好些年了,做出了丘陵山地拖拉机,如今才有望评为六级。
升为高工,讲究的就不再是纯粹的技术大比武了,当然,这是硬指标,但更重要的是,要有技术落地的能力。
比如,你能做精度2丝的东西,不管是在民用行业做出需要精度2丝的测量仪器,还是在军工行业做出需要精度2丝的炮弹导轨。
不管是主导,还是参与,要有落地的东西!
眼前这些高工,其实都有过自己的辉煌时刻,一如今天的林巧枝站在台上讲的“分体研制”技术。
正是这些“辉煌时刻”,一点点把漆黑的夜空点亮,连成莹莹烛火,让祖国工业从一穷二白,到现在能自力更生。
她现在能站在讲台上,完全是因为这项技术,阴差阳错有些普适性。
察觉到这点,林巧枝心情有些跌宕。
最近一段时间,经历的喜事太多,夸奖和热情也太多,她要克制住自己,不能因为被抬得太高,就飘起来了,那样只会摔得很惨。
更是对老天垂爱她的辜负和浪费。
“这是在琢磨什么难题呢,表情这么严肃?”温东鸣笑呵呵的问,要说今天谁最高兴,肯定是他最高兴,又不用干活,还能在一群老朋友面前嘚瑟两句。
故而在听到礼堂里逐渐传开的关于林巧枝“有点神”的说法后,他就暂时没在老朋友那碍眼了,过来看看情况。
林巧枝并没有假意谦虚,而是由衷地说:“越交流越感慨前辈们都很厉害,我还只是做出了一点小成绩,还得再努力。”
温东鸣笑容收了收,定眼观察,注意到林巧枝周身气质确实沉淀了一些。
这是真心话。
他其实也早就注意到林巧枝心态的变化,但年轻人高兴一点又不是什么坏事!
年轻的时候不飘,不狂,不得意,那还等什么时候?
而且不还没有到那个程度吗?
高兴点怎么了!得意点怎么了!
等到真的飘起来了,狂起来了,他们这些老师、长辈,再及时敲打敲打就好了。
当引路的长辈,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要不然要他们有什么用,只为了喊口号让人上进吗?
温东鸣有点生气,自家幼苗,自己人都小心护着,正高兴、正得意的舒展枝芽呢,居然让外人踩了一脚?
到底是哪个臭不要脸的打击小孩?
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
哄了两句见确实哄不回来,温东鸣气咻咻地去找人算账了。
到底是哪个王八蛋!!
因为上了年纪,逐渐有点小老头护短气质的温东鸣,把整个场子横扫了一遍。
反正红旗厂是他的根,他是要在红旗厂厂长这个位置上退休的,又不想再挪窝升迁了,怕谁?
众人:“……”
讲讲理!你能不能讲讲理!!
我们是在夸她聪明,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好吗?
算了。
随他吧。
只要能确定他们是无辜的好人就行了,还方便他们从那些被温东鸣严防死守的厂里抢林巧枝就好。
人太多了,谁不想和林巧枝这个技术本尊交流呢?
但抢不到啊。
这时候,提前占据了午休那么长空档时间的曹越,就越发显得面目可憎起来,真是可恶!!
温东鸣找了一圈,没找到人,于是他看谁都感觉有嫌疑,想着多半是谁不肯承认。
唯有孟主任在厂里开小会时,听到温东鸣依旧有点生气的言语,心里隐约有些猜测。
温东鸣护着的幼苗是长大后的林巧枝。
可孟知书却全程参与过这一株幼苗破土和生长。
她心里有点说不出的酸软心疼。
第二天,她给坐在主席台下第一排埋头画图的林巧枝带了两个橘子。
林巧枝扒开一个,放到嘴里,汁水在舌尖炸开,鲜甜的滋味充盈口腔:“真甜!”
“孟主任,你也吃,怎么想到给我带橘子?”林巧枝把橘子扒开,用橘子皮包着一半递给孟主任。
“顺路,就想着过来看看咱们巧枝,可出息了。”
孟知书摸摸她耳侧头发。
她知道的。
巧枝小时候受过太多委屈。
家里人又不护着她,以至于从小就没有安全感。
她一直都想要变得更厉害,才可以保护好自己。
一旦她察觉到风险,就会下意识绷紧神经。
没有人能用言语改变,也劝不好这份倔强要强。
小巧枝丧失的安全感,只能随着她日渐强大,慢慢长成参天大树,一点点重塑。
林巧枝喜欢被孟主任摸头发。
让她有一种被爱护的感觉。
她脸颊有点点红,“也没有啦。”
孟主任夸她出息了诶!
林巧枝高兴得心里有小人在跳舞,心花怒放,biubiu~~
“高兴啦?”
“高兴!”
温东鸣有点稀奇的看孟知书,怎么自己哄不好的小孩,一下就被她哄好了?
孟主任静静地看着在主席台上侃侃而谈的林巧枝,回头准备去工作,对上温东鸣好奇探究的目光,只摆摆手道:“别看我,女孩子的心思你不懂。”
她可不打算告诉别人,这份小巧枝用凶悍爪牙藏起来的秘密。
***
交流会一连进行了三天。
胡开记带着团队也在这里待了三天。
每天都没有歇着。
不断的跟进有采购意向的订单,作为中介人进行双方的沟通交流。
并不是他们不愿意放手。
而是只对方带中文翻译肯定不够,自己这边最好也要配备一个懂对方国家语言的翻译,最好还要同时懂技术,否则容易被忽悠糊弄。
在这天交流会的下午。
胡开记带着一摞保密协议,发给会场所有人,让大家都学习,然后签字。
又找到林巧枝,他表情严肃:“我们得为这套技术做一个加密,或者说是反破解处理。”
很遗憾,这套能撬动外汇的技术,明显不会天长地久。
这份想法很巧妙,但技术并不是顶尖难度的。
成品卖出去,就有被研究透彻,被学走的风险。
他们的想法是,至少三年内,或者尽量更长时间,不要让这套技术被研究透彻,这样才可以支撑一段时间的技术型外汇。
不是靠密集的劳动力,也不是靠这片土地上的农产品。
而是利润非常可观的技术型产品。
当然,这有点难。
“林工,你这套分体研制技术兼顾很多,确实很不容易,要是再要求加密,往里添东西,可能是有点为难人,但是如果我们不做处理……”胡开记很自然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周围在签署保密协议的人也听到了,这会儿很安静,他们也知道这个事,毕竟胡开记之前在帮双方沟通意向订单的时候,都问过他们这个问题。
可他们连分体研制,都才刚刚摸到门槛。想要在这种硬实体模具内部做加密处理,首要条件就是非常了解分体研制方案的每一步细节。
“我们希望把这项技术打造成中国名片,最要紧的,就是要防止这种被研究后泛滥的情况。”胡开记有理有据,并且肚子里准备好了一肚子鼓励的话。
他很赞同温厂长的说法,年轻人得意自信点怎么了?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打击小孩?
他就想这会儿年轻人拍胸脯,信心满满:“我有办法!”
林巧枝:“我有办法。”
胡开记一肚子话在肚内翻滚了一圈,有那么一秒感觉自己幻听了,但他表情丝毫不显,脸上还带笑:“嗯?”
忽然听到防盗技术,林巧枝简直要落泪了啊。
她在梦里被防了多少次了?
别的不说。
就那台铁牌上印着“made in China”的拖拉机,就很可恶,把自己人防住了啊!!
她是自己人啊!!
如果不是在梦里,天知道她拆卸多少次,会弄坏多少台拖拉机,又抓破脑袋想了多少办法,才能有今天这么多的研究进度。
总算有别人要来吃这个苦了!
这还等什么!
林巧枝控制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双手,矜持:“嗯,我是有点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