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谁让你命苦,你就该跟谁诉苦
“谁啊?”
门吱地一声打开, 江红梅看到林巧枝一愣。
眼神一躲,有些不敢看她,忙左右找活, 手也在身上直搓:“进来坐,来, 进来坐。”
“我这还没收拾完。”
“也怪我, 我这阵子忙昏头了,忘了前几天说你要回来的事。宿舍不好住人吧,要不……今天就在家里住?”
“你看这都还乱糟糟的,我收一下……”
全部洗过晒过的夏天衣服铺在床上,换季要收下去压箱底。
江红梅说着, 连忙撩开几件。
林巧枝看了一眼屋子,已经完全没有了她生活过的痕迹。
里面那间中间的隔帘不见了,摆着双人床,梳妆柜等家具, 中间透光的格子窗上贴上了喜庆的红窗花。
俨然完全变成了一间婚房。
完全属于林家栋所有。
林巧枝竟然没有太多意外的感觉。
“女孩长大之后,就没有家了。”
只是忽然就想到这句话。
资源匮乏确实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只有这么一小间房子, 可家家户户被牺牲的,却永远都是“她”
林巧枝有些讽刺的看着江红梅的眼睛,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她永远不会是被选择的那个。
这个家现在的一切,几乎都是她带来的,可关键时刻、所有的资源都会毫不犹豫倾斜向林家栋。
林父江母心中最重要、最宝贝的位置,依旧留给了那可笑的“传宗接代”。
就像是那场有关下乡的梦一样, 死的是她。
林巧枝自嘲的笑了笑。
“说说你的工作吧。”林巧枝开门见山道。
她倒是要听听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听听到底有多重要, 重要到江红梅愿意让出去“我这辈子最大的念想”“我要是有个工作这辈子也就值了”。
合着念叨了半辈子的事,不过是念给她听一听?
“女孩子长大了,就懂事了,晓得心疼妈了。”
她到底是没能完全躲过,依旧是被湿漉漉的雨水淋到了。
江红梅愣了一下,看着她黑眸底苍凉冷静的眼神,心好像被刺了一下,忙拉住她解释:“不是,巧枝,你听妈说,家里是真没办法了。”
……
她说着说着,眼眶一下就红了,当时她是真的慌啊,要是她不答应的话,家栋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成耍流氓,那是要遭大罪,掉半条命的啊!
“你这么出息。”
“就再、再给妈安排个工作,肯定难不倒你……”
江红梅看闺女也不说心疼她,一点也不像别人家闺女那样懂事贴心,更觉得自己命苦,委屈地从心底往外发酸,眼泪也是大滴大滴地掉。
砸在林巧枝手背上,有点烫。
林巧枝把手抽回来,已是能保持冷静道:“不是我让你命苦的。”
相反,她一次次努力想拯救江红梅于水火中。
给她说了方向。
见她不努力,又手把手一字字教她识字扫盲。
得到了工作,也是她汗水和无数日夜换来的成绩,护佑着江红梅在厂里过上舒心的日子。
铺好路,牵着手带她走上了光明大道。
然后这一切被拱手相让。
她的心意被践踏,还要再傻乎乎的捧上一颗心,再去任她糟蹋吗?
林巧枝看着她的眼睛:“谁让你命苦,你就该跟谁诉苦。”
去找林家栋,让他上交工资。
去找林武强,问他为什么有开大车的技术,不把自己的工作让出去。
难道他不比江红梅好找工作吗?
林巧枝起身欲走。
恰巧,门口林父和林家栋笑着往里走,嘴里抽着香烟,手里拎着飘着肉香味的一油纸包。
“巧枝回来了!”
“刚好,国营商店今天卖酱板鸭,我们打包了一只回来,配点花生米,你来了留下一起吃一点。”
“对啊,姐,来,尝一尝这个,你肯定爱吃。”
林家栋满脸笑容,语气热络,颠了颠手里拎着的油纸包,又看了江红梅一眼,关心道:“妈,你怎么了?”
江红梅赶忙抹了抹眼泪:“没事。”又起身,“我去拿个盘子来,倒出来方便你们吃。”
赌气似的,都没再看林巧枝一眼。
林巧枝都没注意到,而是盯着林家栋的脸看。
胖了一圈。
发面馒头一样,整个人圆了一圈?
她脑海里冷不丁想到孟主任的话,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烟和肉,“看起来你这日子过得不错?”
“哈哈哈当然了,粮食局可是好单位。”林家栋憋了这么多年,可算是能扬眉吐气一把了。
尽管理智告诉他,最好讨好这个出息的姐姐,可情感上却有些压抑不住,也控制不了,“也幸好我当初没跟你学钳工,那满身机油的,又累又苦,我是真受不了那个苦。”
说完,又觉得图嘴快,说过了,看着林巧枝还是有点发憷,忙找补地竖起大拇指夸道:“还是姐你厉害!是这个!”
林巧枝瞥了一眼酱板鸭,又看着他发面馒头似的圆了一圈的脸:“你的工资应该没有这么多吧。”
工龄可还是零呢。
“哈哈、哈哈哈。”林家栋打哈哈道,“姐你这就太较真了,粮食局可和别的单位不一样。”油水厚,是肥差!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工作岗位。”林巧枝眉头紧紧皱起。
“林家栋,我提醒你,家里你要是犯浑有爸妈给你托底,那是他们心甘情愿,外面可没有这么好的事。”林巧枝神色严肃。
“姐,这你就不懂了。”林家栋摆摆手,一副你也不懂,跟你说不清楚的样子,“你就安一百个心,都这样干,正常的。”
林巧枝看着他的表情。
只觉得眼前有些恍惚,好像这一幕无比熟悉。
“谁家不是这样?”
“谁家姐姐不把肉让给弟弟吃的?”
“我才不洗,很丢脸唉,不都是女人洗碗?”
“不都这样?”
“你看看是不是都这样,男孩子都是吃过饭就跑出去玩啊……”
这样的话、真的是从小到大都没有变过。
特别是每每过年回村之后,那些对他有利的观点,他都奉为圭臬。
更可笑的是,他是真的有父母疼着。答应了的家务不做,“算了算了,我来做,你去玩吧。”
闯了祸也是第一时间被护着,心疼道:“哎呀,他就是想吃口肉,你当姐姐的让让他怎么了?”
不占理也能变成有理,“他就是想玩一下玩具,你给他玩不就好了,什么抢不抢的,还打起来了。”
最后都会化作得意洋洋的面孔。
和眼前的一幕重合起来。
神似极了。
林巧枝眼底闪过厌恶,生理性的作呕,一点不想管这个被宠坏的大龄儿童,转头看向林武强:“爸,你原来种过粮食,不是不知道种地收粮有多难多苦,就由着他这么干?”
当农民的时候,交公粮想遇到好的过称人,想遇到好的收粮干事,裤腿上的泥巴都还没洗干净呢,就忘本了?
林武强笑两声:“哪有什么干不干的,就是一包烟、一只鸡的事。家栋读过中专,能写会算,人领导看重他!”
“你不懂。”他摆摆手,颇有些你们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的感觉。
他工装胸前的口袋上都装着一包烟,满面得意的样子,尽管没有言说,但却能看出他对儿子的孝敬和出息有多满意。
林巧枝都被逗笑了。
她不懂什么?
她出去这些单位,见到那么多兢兢业业、呕心沥血,在黑夜中承担着巨大压力往前摸索的领导,都是假的吗?
生病疼得脸色发白都还坚守在谈判桌上,拖着病体想用余下生命再为建设社会主义新中国出一份力的领导,都是不懂的傻子吗?
林家栋那张嘴,说什么都是对的,都是真理吧?
江红梅端了一盘拆好的菜回来,也是信任林家栋的样子,“你没在粮食局干过,那也是好单位,家栋嘴又甜,多讨领导喜欢。”顺手赶紧把床上衣服收捡了,还给她看了一眼林家栋给她做的新衣服,“你看,家栋孝敬我的。”
仍是带着一丝赌气,看,你不心疼妈,还是有人知道心疼妈的。
林巧枝是真的笑了,笑着戳破了她的自欺欺人:“工作要是在你身上,你想买几件都是自己说了算。”
脸上笑容遮挡了眼底的冷漠。
仔细盘了盘整件事的逻辑。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红旗厂再好,但如果这份工作油水这么足、待遇这么好的话,能是一个包装工换得来的?
她淡漠道:“我不懂,但你们最好动脑子好好想一想,这么好的事,怎么就落到林家栋头上了?”
他是貌若潘安,还是才比子建?
“你们有没有能力替他擦屁股?丑话先说在前面,我是不会给他擦屁股的。”
林巧枝离开后,江红梅的脸色都还是有点难看,把碗橱里的碗筷分三份摆好,“真是一点也不会说话,就不盼着她弟点好。”
“你到底怎么跟她说的?”
“就那样说的。”
“姐她就这脾气,妈下次好好跟姐说,她肯定还是愿意再给你找个工作的。”林家栋很会说话,三言两语就把爸妈都哄得找不着北了,也不管许诺的那些能不能实现,反正不要钱的好话先说了再说。
被哄好的江红梅想起女儿就更委屈了,“真是白生了她了,一点也靠不上。”
***
林巧枝觉得有点恶心。
揩油水做得这么理直气壮,从辛辛苦苦种粮食的农民身上榨取,把自己喂得肥头大耳。
管着一个小粮站,收烟、收孝敬,还有呢?再下一步呢?连吃带拿?用权力卡人?还是直接索要?
这她还真的是不懂了。
不知道林家栋这个到底什么程度,也不清楚这到底属于什么一个性质。
事情的原委倒是都搞清楚了。
但还不如不清楚。
林巧枝睡得都不踏实了。
还不等她想好要怎么处理,没两天,一阵剧烈又急促的拍门声:
“啪啪啪啪啪啪……”
门外声音都还带着一丝慌张:“巧枝!巧枝!快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