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下午同榻而眠的经历,让两人之间的拘谨消散了大半。
等到晚上,金苒和江明羧非常自然地躺在各自的位置上,房灯已熄,半遮半掩的窗帘透进来几丝朦胧的月光,落在雪白的床铺上,仿佛一条泾渭分明的河流。
金苒闭眼又睁开,或许因为下午睡的时间太多,这会儿反而没有了睡意。
竖着耳朵听,旁边的人呼吸平稳,她便不敢再动,生怕把人吵醒过来。
可维持一个姿势太累了,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受不住,小心翼翼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
双人床的另一侧,江明羧默默睁开眼,察觉到旁边窸窸窣窣的动静,不由得开口询问:“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金苒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眼睛一亮:“你没睡着啊!”
江明羧心想,以她翻来覆去的动作,他睡着才有鬼了。
表面只淡淡“嗯”了声。
于是金苒翻过身,侧面对着江明羧:“既然你睡不着,我们来聊天吧。”
江明羧没有戳穿到底是谁睡不着,黑暗中,男人身影像群山巍峨,连绵起伏。
“聊什么?”
金苒想了想,其实他们之间的共同话题并不多,但偏偏不管什么都能聊的下去。
某种意义上,离不开江明羧的兼容。
“我的好朋友徐珍你还记得吗?”
“经常和你一起下班的那个?”
“对,就是她。”金苒给他讲了一下王萍萍的事情,抱怨道,“男孩女孩真的有区别么,虽然父母有生育之恩,但这样生孩子只是为了榨干价值,对孩子来说太不公平了!”
她脸颊气鼓鼓的,显然很是生气
又或许女孩子更能体会到女孩的困境,连徐珍那么爱摸鱼的人,为了王萍萍竟也主动是放弃旅游赶回去。
想到这里,金苒忍不住问江明羧:“你呢,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价值观也是考察情侣匹配度的重要标准,如果三观差别太大,她会担心两人未来的相处。
结果江明羧说:“不知道。”
“???”
金苒一头问号。
答案可以是男孩可以是女孩,也可以是一视同仁,但总归不是不知道,她一脸你糊弄谁的表情,江明羧无奈解释:“准确来说是没有想过。”
在那张从头到尾都是算计和欺骗的婚姻中,两人之间没有任何感情,自然对孩子也没有多少期待。
后来林荷跑了,得到消息的江明羧匆匆从学校赶回来,看到躺在摇篮里哭嚎的孩子,又瘦又小,却在他靠近的时候停下哭泣,露出一个笑脸。
那一刻,他才有一种感觉——这是他的孩子。
“……因为没有想过,所以男孩女孩都一样。”
金苒想起父子俩最初的剑拔弩张,哼了哼,非常公正地发言:“小黎是个很善良的孩子,你的话,可不是一个好家长。”
江明羧虚心问:“好家长是什么样的?”
额,怎么也得像她一样尊重学生,关心学生,积极为学生的课后作业作贡献吧。
金苒忽然非常做作地咳嗽了两声:“当然,我知道像我这样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完美人毕竟是少数,但这不是你们放弃的原因,拿不到满分,拿个及格分也不错啊。”
直接摆烂拿鸭蛋的则通通叉出去!
房间里光线昏沉,江明羧看不见女人的表情,但眼前仿佛浮现她骄傲的花孔雀样子,不由得有些好笑:“你做的很好,小黎很喜欢你。”
“只要你以后要好好和孩子沟通,他也会喜欢你的。”
老师人语重心长。
江明羧受教地点点头:“金老师说的对,我会改正的。”
话音一转:“不过我五岁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没有参照,有些不知道如何做一个好父亲。”
闻言,金苒原本还得意洋洋的神情瞬间僵住。
——糟了!
她怎么忘了,江明羧从小父母双亡?
一时间,内疚和自责包围住金苒,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摸索着往前伸手,指尖戳碰到江明羧的手背,触及之时犹豫了下,随即缓缓覆盖。
“没关系,你那么聪明,我相信你可以的。”
她是那么善良,仅仅因为一句话就对别人产生心疼,并付出全部身心去安慰。
江明羧喉结滑动了下,没有犹豫,翻转将那只手握进手心。
温温凉凉,柔软无骨似的,而他轻而易举就能
攥住。
那一刻,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突然不想再往下继续,而是拉回之前的话题:“我听到过一种说法,从社会解构和历史来看,重男轻女是一种重利文化,重的不是男孩,而是自己的功利.欲.望,在功利的驱动下,这部分人会认为生男孩可以获取更多资源。”
果然,金苒被转移注意力。
这种解释她还是第一次听说是,可想一想又觉得很有道理,比如她是独生女,小时候经常遇到其他人劝他爸妈再生一个,要不然家产没有人继承。
又或者现在年轻人催婚催亲的理由便是“不生孩子无法养老”,由此可见,中国式家长生孩子的目的便带着功利性。
如果这样的话,王萍萍的父母大概听不进去什么道理,也不知道徐珍要怎么办……
金苒心中为徐珍忧虑,忽然听到江明羧开口:“明技科技同文承中学合作,下学期会创立一个基金会,如果王萍萍的学习成绩达标,可以申请助学金。”
金苒微微惊讶,她知道了两方的合作,可没想到会这么快:“我听徐珍说那个孩子成绩稳定班级前十。”
“嗯,可以申请。”
如此一来,算是找到了解决办法,金苒整个人都轻松起来:“学校的假期实践活动,如果可以给他们安排一个好的地方,家长们想要把人送走都没有办法。”
“回去问问王助理,有没有这方面的活动,或许可以对接一下。”
虽然这样说,但以江明羧的行事作风,基本已经板上钉钉,再大的难题,似乎和对方聊一聊都能得到解决办法。
金苒忍不住道:“江明羧,你怎么那么好啊!”
“那你要怎么报答我?”这会儿,他也有心情和她开玩笑。
月光朦胧中,金苒安静了会儿,突然撑起身子,飞快地在江明羧脸颊上亲了一下。
“啵!”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等江明羧反应,金苒已经迅速缩回被窝,把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啊,好困,睡觉睡觉!”
黑暗中,江明羧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那个紧闭着双眼,睫毛却在不安地颤动的女人身上。
有贼心,没贼胆。
眸色变得晦暗,他伸出手为她掖了掖被角,期间指尖状似不经意擦过发烫的耳垂,毫无意外察觉到了轻颤。
见状,江明羧无声地勾起嘴角。
“睡吧。”
片刻后,他收回手躺了回去,终究没舍得拆穿她的小把戏。
一夜美梦。
次日,金苒醒来的时候,江明羧已经起床,并从外面带回来早餐。
“等会儿我去看望一个长辈,你要一起还是留在宾馆?”
金苒一愣,她以为他说的事情只是借口,没想到真的有事啊,“什么长辈呀?”
“以前资助我的一位叔叔,年纪大了腿脚有些毛病,这次回来顺路去看看他。”
金苒沉思片刻:“我还是不去了吧。”
老人家身体不舒服,没有心情接待那么多的人,她第一次上门反而让对方分心。
而且她还有旁的事情想要确认一下。
江明羧便没有再多说,放下早餐,又让前台送热水,安排好一切后才出门。
等他离开,金苒在床上浪费了会儿时光,然后爬起来洗漱、化妆。
看了一眼时间,九点钟,她慢条斯理享受完早餐,这才悠闲地敲响隔壁的门。
这次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被打开。
江许黎顶着两个厚重的黑眼圈出现,衣服穿着整齐,鞋子也换了下来。
金苒挑了挑眉:“要去做什么?”
哪知江许黎转身回到房间,拿起打到一半的游戏,懒洋洋道:“哪里也不去。”
“那正好,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江许黎不想动弹,说来也是巧,比起江明羧那样的事业狂魔,他们两人没有血缘关系的继母子才是最像的。
——一样的懒。
少年嘟嘟囔囔:“你怎么不让我爸陪你啊。”
金苒突然意识到不太对劲。
这小子是不是离开学校太久,居然对她的老师威严免疫?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她决定回到家就给他布置作业,让他知道人心的险恶。眼下,只得双眉弯弯如月牙:“因为比起你爸,我更相信你啊。”
一句话,直接把江许黎吊成翘嘴。
算了算了,当儿子就是欠老子的,为了不让他爸孤苦伶仃一辈子,他多受累一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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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江许黎以为金苒真的有什么事情。
直到听见她询问门口三蹦子司机,要怎么去东平镇。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警惕、不可置信,似乎要看透她的真实想法。
可金苒始终是那副平淡的样子:“如果你不想去,我再找其他人。”
江许黎不说话。
那边,三蹦子司机认出两人外地人的身份,眼珠子转了转便张嘴报了一个价:“那边可远离,路难走,得加五十块钱。”
原价四十五,加五十就是九十五,金苒拿出手机准备付钱,江许黎突然拉住她扭头就走。
“哎!别走啊!”
“都是这个价,实在不满意还能商量啊!”
身后传来三蹦子司机的大声挽留,江许黎绷着脸脚步不停,直走到另一条街上才松开手,看着金苒的目光有些复杂:“东平镇不到十公里,他就是故意坑你。”
金苒当然知道路边的车会加价,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黑心肠:“那怎么办啊,我查过了,这边没有直达的公交车。”
江许黎又看了她一眼,片刻后道:“跟我来。”
说罢率先抬脚往前走,金苒虽然疑惑但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七拐八拐在复杂的居民区间穿行,随即进了一条拥挤的巷子,最后在金苒好奇的目光中来到一家修车店。
“租一辆摩托车。”
老板正在修车,闻言头都不抬:“押金一百,租金三十,半天时间。”
江许黎把钱转过去,用老板给的车钥匙开了一辆摩托车。
相比江许黎那辆爱车,这个摩托车可以算得上破破烂烂。
骑之前,江许黎仔细检查了番,越检查越是皱眉。
以后加固了几处,才勉强接受,大长腿一跨坐上车,对着金苒摇头示意:“上车。”
直到金苒坐到摩托车的后座,感受着飞驰而来的风,她紧紧抓住江许黎的衣服,还有点儿没有反应过来。
对距离了如指掌,以及熟门熟路的租车行为,似乎都彰显着少年不止一次私下偷偷查过西海镇到东平镇的方法。
所以,他其实还是想去看一眼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