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靳屿成瞧着眼前这张清丽却讪然的脸,仿佛懒得戳穿她拙劣的演技,只有藏在眼神中的无奈呼之欲出。
“你跑什么?”他语调平缓,夹了少许责备。
“我没跑。”周梨小心地望了他一眼,“我急着回家。”
“嘴硬。”
周梨:“……”
“屿成哥。”身后的女孩走上来,靠近靳屿成,靳屿成往边上挪了一步。
周梨看见他的动作与细微表情,仿佛是在尽量避嫌,又觉得挺好笑,于是忍了忍笑意。
靳屿成沉出口气,跟周梨介绍:“这是我邻居杨陶然,我以前带你去过科研家属院,她家也住在那一栋楼。”
等等,周梨顿了一下:“杨陶然?”
不是叫杨桃?
杨陶然说道:“我爸姓杨,我妈姓陶,然后的然,大家也叫我杨桃或者桃子。”
周梨恍然大悟,杨桃也只是她的小名。
靳屿成继续跟杨陶然介绍:“这是周梨。”
她问:“哪个梨?梨花的梨?”
周梨点头:“对的。”
杨陶然问道:“你多大啊?”
“18。”
“这么小!哎我都22了。”
周梨笑了笑:“你看上去也很显小,娃娃脸。”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杨陶然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屿成哥,你刚才说带她去过家属院?”
靳屿成啊了一声:“前不久去的。”
“那里没怎么变吧?我也想什么时候过去看看,以前住的人一定都换了一批了,也不知道几个一起长大的伙伴还在不在那儿……”
这位小青梅也是个小话唠,她一直说个不停,显得周梨和靳屿成都很沉默,两个人默默对视了一眼。
靳屿成的眼神晦涩不明,似乎依旧在意她刚才的落荒而逃。
周梨垂垂眼眸,一切尽在不言中。
突然又有一个声音响起:“桃子!”
三人看过去,许志东走了过来,杨陶然热情喊道:“志东哥。”
“哎呦
喂,我早听说你回京了,什么时候过来的?”
“今天才来姥爷家的。”杨陶然说,“我爸妈他们这次直接调回来了。”
“不去西北啦?”
“不去了。”
许志东道:“那敢情好,你调到哪个单位?”
“二炮文工团,我家也住那边大院。”
周梨捋了捋,二炮部队是60年代才成立的,实际上是导弹部队,但当时出于战略保密需要采用了这一迷惑性称谓,像靳屿成的父亲,现在也是归属于二炮部队的。等到现实中周梨长大的时候,“二炮部队”才正式更名叫“火箭军”。
许志东跟桃子聊得热火朝天,靳屿成见周梨还处在恍惚状态,不由问:“发什么呆呢?”
周梨回过神:“没发呆。”她接过桃子的话问靳屿成,“那你爸妈也调回来了吗?”
靳屿成摇头:“他们只是回来探亲。”
“哦。”周梨喃喃道,“好吧,我得回家吃饭了。”
说罢,主动向他们二人打招呼:“我先回家了,你们慢聊。”
“……”
走在路上,周梨扯了扯书包的带子,缓出一口气,被这事闹的,墨水也没买成。
回到家,嫂子正在炒菜,周梨走进卧室,在床上瘫了一会儿。
大侄女进来喊道:“姑姑——”
“怎么了?”
“你今天还要见靳连长吗?”她笑嘻嘻地问,“还有糖吃吗?”
小孩子的世界果然单纯,大人都要修罗场了,小孩子只惦记着有没有糖吃。
周梨看着她,叹了口气,说道:“没糖吃了。”
“好吧。”小姑娘噘了一下嘴,“那什么时候有?”
周梨认真又严肃地回答:“可能都没有了,他的学习已经结业,马上就要回归连队。”
一旦回连队,他们能见面的次数必定少之又少。
何况她还要考大学。
现在是1977年的1月下旬,高考的事似乎都还没有搬到台面上讨论。
依稀记得高考恢复的消息正式公布见报时,已经很晚了,没多久就直接开考,考试时间是在寒冷的12月份,第一届考生入学的时间也不是9月,而是2月,
一切都是那么的仓促。
小孩才不管大人的心思,周芳天真地说:“就算他回了连队,也会回来的吧,他不是住在大院吗?”
周梨坐起身,看着这个小鬼:“别老馋人家兜里的糖,姑姑给你一毛钱,自己去买糖吃。”
她笑着回答:“好。”
-
吃罢午饭,小姑娘拿着钱,高高兴兴去买糖,周梨依旧无所事事,只好继续去图书馆。
但她在图书馆里也没干什么正事,索性借了一本古诗词,抄写古诗词玩。
抄写诗词挺容易让人沉浸,周梨随手翻阅,看到喜欢的就抄下来,正好看到晏殊的《无题.油壁香车不再逢》后两句,“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见有“梨花”二字,便动笔抄写。
忽然有个身影遮住了光,周梨侧头抬望,靳屿成目色沉静地扫过来。
周梨:“……”
图书馆里十分安静,只有细碎翻书页和写字的声音,偶尔会传来一声挪凳子的声响。
靳屿成视线扫过她抄的诗,再偏头朝门口示意。
周梨默默收拾好书包,随他走出图书馆。
他领着他一直走到了大马路边,周梨按捺不住问:“要去哪儿?”
靳屿成这才停下步子,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今天上午也在图书馆?”
“是啊。”
“当时去那边,是打算去小卖部买东西?”
周梨知道瞒不过他,老实回道:“我墨水快用完了,想去买瓶墨水。”
“所以墨水还没买,见了我就跑?”
周梨没吭声,表示默认。
他啧了一声:“出息。”
周梨:“我不是见了你就跑。”
“是见到杨陶然抓住我胳膊才跑。”
周梨:“……”
靳屿成看着她,从胸腔沉了口气出来,低声解释:“她爸跟我爸是战友同事,当时家里会把我送到这里来,便是杨叔叔牵线联络的。”
周梨愣了一下:“原来是这样。”
“我们两家在家属院那边做了几年邻居,后来我过来空军大院,她偶尔会来姥爷家过暑假。再后来她爸妈调去西北,她跟着一起去了。”靳屿成说道,“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周梨舔了舔嘴唇:“其实,我没想什么样。”
“那你逃什么?”
周梨试图把这件事变得不那么严肃,于是打趣:“我没逃,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尴尬,毕竟不知道你们当时是什么情况。”
靳屿成听罢,却一时阻滞,过了好一会儿才咬牙:“你是成心来气我的是吧。”
见他脸上愠色,周梨没感觉到可怕,继续朝他笑了笑。
靳屿成低头看她:“你的出息都拿来气我了?”
周梨望向这张英俊的面孔,无辜道:“没有要气你。”
“那我怎么老能被你气到?”这一刻,他的嗓音低哑极了。
周梨:“……”
这样的问题和语气,她没法回答,暗暗后悔自己玩笑开过了头。
正在这时,一辆吉普车驶了过来,嘀了一声喇叭后,缓缓停在他们面前。
从车里走下来一个年轻的战士小伙,立正敬礼后,微笑着叫了声:“连长。”
靳屿成点了点头,吩咐对方:“你就在这里等我,自己用餐,我晚点儿回来。”
“是。”
靳屿成示意周梨:“上车。”
周梨懵懵地坐上车。
车子开走时,那位战士也敬了一个礼。
“这是……什么情况?他是?”周梨看着后视镜。
“连队通讯员,过来接我的。”
周梨明白了:“你要回部队了?”
靳屿成看向她,意味深长地说:“先和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新新电影院。”
“呃。”
那是他最初约她见面的地方,只不过她没有赴约。
现在他像是要完成之前未完成的约见。
二人来到售票窗口,靳屿成问她想看哪场电影?
周梨说最近的就好。
看什么并不重要,完成这场仪式才重要。
他买了两张最近的电影票,几分钟不到正好放映,他们坐在几位嗑瓜子的观影群众中,安静地看这部展现70年代渔村风貌的电影。
偶尔瞟一眼他,他似乎看得极认真,也偶尔能察觉到,他会瞟一眼过来。
一个半小时后,电影放映完毕,他们走出电影院。
外面暮色降临,他说:“去吃饭?”
周梨点头。
“想吃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看渔村电影的缘故,周梨脱口而出:“鱼。”
他忽地发笑:“走吧。”
进了一家国营饭店,点了一条红烧鲤鱼和别的菜,靳屿成给她夹了挑完刺的鱼肉,周梨没拒绝,说着谢谢。
他们从大院出来,到看电影、吃饭,说的话都不多。
走出国营饭店,他把车往大院方向开,开到一半,停了下来。
马路十分宽阔,街灯略显暗淡,路上行人稀稀疏疏。
周梨问:“怎么了?”
“歇会儿。”
“……”
周梨看着他线条流畅的侧脸,在他回看过来的一瞬,周梨收起视线。
他淡笑一声,开口道:“我都要回连队了,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周梨思索过后:“一路顺风?”
靳屿成冷了冷脸:“顺什么风,我们开飞机的最忌讳顺风。”
周梨顿住,忍不住笑出声:“好像是这个原理。”
靳屿成:“没心没肺。”
“抱歉啦,那只是句祝福语。”周梨她真的没往这方面想。
他好像在这一瞬间,改了主意,不想再歇下去,直接发动车子。
回到大院时,刚才那位通讯员果然站在原地等待,一看到车子,立即站直敬礼,靳屿成按了一下喇叭,以示回应,再开着车子往
家属院那边开去。
周梨关上车门,见他也下车,朝自己走了过来。
她不由沉了沉心情,好像真的要分别了,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努力挤出笑容说:“那我先回家了。”
靳屿成叫了声她的名字:“周梨——”
周梨心中一跳:“?”
“你现在十八?”他看向她。
周梨不明所以,只好点头:“是啊。”
“那么过了年,就算十九。”他目光灼灼,步子向她靠近。
有种无形的压力,随着他眼神的灼热,以及身体的迫近,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
周梨心跳加快,呼吸相应变得急促。
靳屿成跟她隔了半步远,抬起手,帮她整了整绒线帽子,再垂眸注视着她,低声道:“十九岁,可以考虑找对象了。”
周梨:“……”
“到时候,我来找你。”
周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