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育婴堂
“救命啊救命呜呜”
“杀人了，杀小孩了”
“我们什么也没听到”
……
宋锦抓回来的这群孩子里，年纪最小的就是唯一的小女孩，看着也就四五岁，最大的是被她单手拎着的十岁男孩
几个人穿的衣服料子普通，上面还有大小补丁，脑袋上是简单红线和粗糙的木簪子，一看便知家里条件一般，甚至不太好。
但是一个个胆子包天，竟然敢跑到这深山里面，真是嫌弃小命太硬了
宋锦和齐铮一开始并没有发现人
几个小崽子缩在那边的杂草丛里，一动不动，偶尔动一下也跟野鸡差不多，毫不起眼
但黄黄不一样，别说就隔着这个小坡，就是换一座山，它都能给人找出来。它躺在那儿玩的时候，就时不时抖着耳朵看向那边山坡，一看就是有东西
宋锦和齐铮才注意到不同，不过一开始想着可能是路过无意，就没管，让他们自己离开就是，结果肉都烤熟了还在这
那必须拉出来看看打得什么注意
这一拉
行了，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看着这从左往右由矮到高站一排争相哭嚎的崽子，再看着那边已经香喷喷吃起烤肉的宋锦，齐铮神色微顿
他为什么要让她去把人带回来呢？旁边三个人，随便哪个不比这个靠谱吗？
想着，齐铮面色越发冷肃，坐在那儿就跟悬崖边的礁石一般，冷峻而锋利，坐在那儿就有些刺人，让人轻易不敢和他说话。而旁边的宋锦乐悠悠的吃着东西，看似很好说话，但是就凭他刚才抓人的那番歹毒操作，已经证明了他刺头的身份
倒是旁边的宋安之宋青之兄弟俩和李青山三个人看起来好说话一些，但是，三个人都没什么哄孩子的经验，看着5个站成一排大哭的孩子，又是觉得惊奇，又很头疼，没一个人率先说话的
五个孩子就那么站在那儿哭嚎，看着这一个‘杀人狂’，一个女恶霸、和吃人虎，哭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堂长啊，别找他们了，找不到了他们今晚就要落入虎口了
他们错了
……
这些个小崽子的眼泪花跟流水似的落下，扯着嗓子嚎得人脑壳都疼，宋锦看热闹也看够了，一口塞下嘴里的肉条，拿出手绢擦了擦手，从旁边扯出一根小孩子胳膊粗的棍子，当着他们的面一掰
“再哭，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现场哭声一顿
宋锦挑起眉头，得意洋洋的看向其他人，正要开口说话，炫耀自己，比起刚才更为响亮的哭声传来
“堂，堂长，救命啊”
“不要吃我们，我们没肉，不好吃”
“呜呜呜”
宋锦嘿了一声，扔掉手里的木头，拍了拍大腿，指着几个小屁孩正要威胁人，烤好的肉条手急眼快的塞到她的嘴里
她一回头，齐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吃你的吧”
宋锦有些不服气，但嚼嚼嘴里的肉干，也没再恐吓小朋友，只是小声嘀咕：“要不我再把他们送回去？”
齐铮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宋锦背过身去，老老实实吃起东西
这边这个不确定的麻烦解决了，那别人真正的麻烦还在哭嚎
剩下的四人苦恼地看着这几个孩子，最后由身份最为贵重的齐铮开口：“别哭了，我们不是坏人”
他尽量用着舒缓的语气，脸色也和缓下来，但区别也就是从那锋利的礁石到山头的大石头，一样冷硬。尤其是他身材高大，腰间还挂着长剑，看着就像是一个不注意便能用剑把他们串成串的样子
几个孩子直接抱头痛哭，嘴里说起了遗言了
宋锦在一边笑得直打哆嗦，差点被肉条给呛到
齐铮：……
眼看着这俩带头的起不了一点作用，看起来最为和气娇弱貌美的宋安之轻柔开口：“小家伙们别哭了，哭的脸都花了，饿不饿累不累要不要吃点东西？”
几个孩子大哭
“别吃我们”
“妖怪呜呜花妖成精了”
宋安之本就长得相似好女，在这个讲究阳刚之气的朝代，没少受到别人的挖苦，最讨厌有人拿他的脸说事了
现在被几个孩子怼着脸说长得不男不女，他扯扯嘴皮，转头冲着宋清之皮笑肉不笑道：“要不还是把他们烤了吧”
“别，人家夸你长得好呢，老三，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宋清之拍着宋安之的肩膀哈哈大笑，再看着几个哭闹的小崽子也没这么烦了。
他看看几个人身上的破烂衣服，思索片刻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小金豆，当着他们的面往上扔了扔
“谁先止住哭，这金豆就是谁的”
效果立竿见影，几个孩子没一会儿就止住来哭，紧紧捂着嘴，死死盯着那枚金豆子，还打了哭嗝
果然钱这玩意儿什么时候都好使
宋清之得意地冲着其他人挑了挑眉，把金豆子递给带头的十岁孩子，道：“给你，你们只要不哭，好好说话，一会儿我再一人给一两银子”
小男孩打着哭嗝：“谢，谢谢大人，我，我们不哭，你们是好人”
其他小崽子紧跟着点头
几个人生动形象地演绎了，什么叫见钱眼开
宋锦叹为观止，又从一边探过了脑袋，冲着几个小崽子就想开口
齐铮手急眼快地给她递了肉块，堵住了她的嘴，再看向几个孩子，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这里？”
带头的小男孩抽抽噎噎：“回，回大人，我叫杨永胜，他们是小兵，小墨，小树，小花，我们是，是，迷路了”
听到这话，吃着东西的宋锦挑了挑眉，她去抓他们的时候，几个人的反应可不像是迷路的孩子。再说了，这是诸山最深处，地形和外面都不一样，迷路迷到这儿可有些难度。
齐铮脸色微动，也没拆穿他们，只是问道：“杨？你们是上杨村的人？还是下杨村”
杨永胜擦了擦湿漉漉的脸，看着几个一看就很有来头的人，老老实实道：“回大人，是上杨村，我们几个都是村里育婴堂的孩子，本来想着进山看看能不能给弟弟妹妹们打点肉，没想到迷路了，我们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的”
宋锦挑着眉头：“偷听？隔着那么远，你们听得到我们说什么？”
杨永胜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磕磕巴巴：
“就，就是，大虫，叫得凶，我们害怕”
宋锦挑眉：“是吗？怕大虫就不怕熊瞎子豹子毒蛇这些了？几个小屁孩胆子大命也大，但凡换一只正经老虎，你们几个可没法像现在这样站在这儿了。”
这么几个小崽子，对于野生老虎那可是一顿好肉
杨永胜有那种又蕴起了泪花：“我，我，我”
“别打我哥哥别打他，都是我的错我”
说着，最小的小花冲过来就在地上磕头，呜呜哇哇的，很是可怜
小姑娘骨架子小小，穿的也破破烂烂，但是仔细看，就会发现她长得格外好看，大眼小脸、皮肤白白，一看就是个小美人胚子。
不只是她，在场的五个孩子长得都挺好看，眼睛大大，鼻梁高挺，便是因为太阳晒得多皮肤黑，也带着一股机灵劲
眼看小女孩在那磕头大哭，其他人愣了一下，也跟着磕一地
杨永胜跪下抱着小花，哭：“我们错了，呜呜呜，下次才也不干了，别杀我们”
宋锦挑着眉头，啧啧两下，这次不用其他人说了，她自动闭上嘴，还不忘给了那边的宋清之一个眼神
给钱吧
宋清之嘴角一抽，但还是老实地从兜里又掏出了一枚小金豆：“别哭了，我看谁”
好家伙，他话还没说完呢，五个人已经齐齐捂上了嘴，睁着那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整整齐齐地张着手心
宋清之嘴角一抽他把金豆子放到了小花的手里：“行了，别动不动的就哭，坐过来一起吃点东西，我们送你们回去”
几个小崽子点着脑袋，激动：“谢谢大人，我们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们”
听到这话，宋锦在那撇了撇嘴，刚想嘀咕要报答这辈子也可以干什么，非要下辈子
齐铮把目光从小金豆上收回，面无表情：“吃你的吧”
感情不是她出钱啊
但是也不是他出钱啊，这个抠门鬼
宋锦撇了撇嘴，然后快速拿起熟了的菌菇，一口一个，免得那几个小崽子过来以后她就没得吃了
让让小崽子什么的，在她这里不存在的
齐铮摇了摇头，然后看着火堆前围满了的人，在心里叹了叹气，继续端着一张冷脸，翻转着野鸡……
**
上杨村是个大村子
村里总计有2192人，一共有274户人，平均下来每户有8人。这一点便全靠那些还未分家的大家族撑起，村子里面人口最多的人家有72人，最少的是父母去世的孤儿，家里孤苦伶仃只有一人。
不过争论起来，村子里人口最多的还得是那立在村边上的育婴堂，现如今里面共有236个孩子，年纪最小的不过满月，年纪最大的已经27了，是育婴堂最开始一批的孩子
育婴堂最开始，只是一个失去了父母妻儿的渔民在天寒地冻的河边碰到了一个六指孩子，觉得不忍心便将人带了回家，再然后便有一有二有三，逐渐到家里住不下养不下
而上杨村多是一个宗族的人，有那心软的人三五不时帮忙，后面更有了好心人的支持，这育婴堂便一点点扩大，到现在的二百多人
若不是由外面的好心人支持，根本存活不下去
里面孩子有男有女，有身体出问题的，也有健健康康的，小孩子们便是孤儿也各有各的性子，又因为人数过多，堂里经常会忙不过来，就让一些调皮的孩子窜出去
这样的孩子基本是育婴堂里受宠爱的那批，他们基本长得乖巧、嘴巴讨巧、人又机灵，便会让人多几分宠爱，也会胆大调皮一些
不过问题不大，村子里的小崽子也都是放养，山里跑水里窜的，出不了什么事。育婴堂的大人们也就是生气一下，等人回来再收拾一顿，并不会太担心
杨有羊作为村长，既要负责村子共建的同花客栈，又要负责育婴堂的事。育婴堂的孩子，他每一个都认识，尤其是那些个调皮捣蛋的主力犯，爬墙钻洞跳凫水，就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隔一段时间就得惹点事出来
这日，他正在客栈里面，看着匆匆忙忙跑过来的张举人，心中一个咯噔
“怎么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张举人便是之前雨天在同花客栈吃饭的举人，他家里条件一般，这些年进京赶考也费了不少钱，能省则省。在这边育婴堂帮忙，虽然每日要上两个时辰的课，但包吃包住，他觉得还成。
他也不是第1次来这边帮忙了，知道这些孩子有多难缠，但也没想到这一批这么难缠
张举人心情沉沉：“小花几个说山里有只脾气好的大老虎，要去把它带回来育婴堂看门”
杨有羊心里一个咯噔：“哈？”
张举人：“几个人一早就没出现，我还以为他们只是出去皮了，没知道跑深山里去了。杨永崖这死小子知道也不说”
都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育婴堂里也不例外
那些个小崽子分了几批人，一个个做事争强好胜，除了学业什么都比，比谁胆子大，比谁干活多，比谁会赚钱……
平日那些小事就算了，这找老虎，就是找死啊
诸山是都城这边的大型山脉之一，是隶属皇家的地盘，每年都会有狩猎队进山训练，别说野猪獐子小鹿，便是老虎熊瞎子都有。
杨有羊变了脸，怒骂：“这几个死孩子，真是欠收拾，张举人辛苦你了，晚上叫后厨给你加个菜，我这就找人进山去，一会儿天黑就麻烦了”
见他急急忙忙，张举人嘴角一抽，按住了人，道：“……也不用，现在人回来了，就是吧，就是”
“就是什么啊就是？”
杨有羊听得眼皮跳动，生怕几个孩子好好的出门，缺胳膊断腿的回来
他不等张举人说完就急匆匆跑去育婴堂，没想到一过来便看到育婴堂外围满了村里人，一个个对着里面指指点点，里面哭声震天
五个本该进山里找的人这会儿挨着墙倒立，一个个胳膊上带着鞭条，支撑着身体的双手发抖，哭得稀里哇啦的
除了他们几个，还有知情不报的杨永崖一行五个
十个孩子面对面倒立成两排，身后有人抬着根竹子让他们暂做支撑，但是也就是暂时，但凡过了十个数还不挪脚，那木条便又抽了上去，他们瑟缩收回腿，全靠手部力量支撑身体，看那胳膊不住打颤的样子，便知道他们已经倒立有一会儿了
好在颤归颤，胳膊在腿也在
杨有羊瞬间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打量其他的。看到那一边站着的一群脸熟的人，他理了理衣服，快步走了过去，看到被人群遮住的金黄老虎，吓得后退一步
“虎虎虎虎”
“别怕他不咬人，你看这不是拴着的吗？”
宋锦拍了拍黄黄的脑袋，又给杨有羊展示了一下它脖子上拴着的绳子——一条看起来就很敷衍的腰带
这带子不说套老虎了，就是狗也套不住啊
杨有羊嘴角一抽，但很快还是收拾好心情。这年头有很多戏班子，有些大型的就养了老虎，经常带着出行表演收钱
黄黄虽然体型很大，但跟在宋锦旁边娇滴滴的，圆头圆脑圆肚皮，晃着耳朵，看起来没有野性，很是亲人
杨有羊：“参见几位大人，几位大人一来让我们村子蓬荜生辉，就是让大家见笑了。这些个小孩子皮实，不收拾一下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
宋锦看着那被收的惨兮兮的孩子们，不仅没有半分同情，还非常赞同地点头：“确实得收拾一下，不知道哪来的熊胆，跑那么深的山想把我家黄黄带回家看门，也不看看自己够不够它两口”
她就说这几个孩子奇奇怪怪的，看着不是简单迷路，但是到底是孩子，他们也没必要多计较，就只是把人送回来了看个究竟。
没想到一回来，那边几个死对头杨永崖们看
着黄黄就不打自招，把小花几个孩子进山抓老虎的事秃噜出来
好家伙，这胆子
育婴堂的堂主想也不想地就收拾人，造成了现在的场面
若是普通家庭大人收拾孩子，宋锦他们还能劝一劝，但这些个育婴堂长大的孩子，无父无母没有依靠，以后只能靠自己讨生活，注定了会比一般的孩子更为艰难。现在不吃苦，以后只能有吃不完的苦
这个年头买卖人口可是正规合法的，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场合
宋锦看着这些育婴堂的孩子们，虽然他们衣服上面都是大小补丁，甚至有些料子都已经透光了，但一个个孩子们身上干干净净，脸上有肉，一看平日就过得不错
他们被堂长拉出来看其他孩子受罚，就是打成这个样了，他们也没有太过惊恐，甚至好些还幸灾乐祸，看得出来，一般孩子并不会被这么惩罚
也看得出来这几个受罚的孩子是惯犯，而他们虽然哭得一个比一个厉害，但是倒立两刻钟了，除了手发抖，脸色竟很正常，没有充血，也没有晕倒的——绝对有武功底子
不怪他们这么胆大敢进山，还想去抓老虎，感情是有准备的，就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想想他们这三脚猫的功夫，进去就是送菜
宋锦看着杨有羊这个村长，问道：“你们育婴堂还教武？”
杨有羊尴尬一笑：“村子经常有外地人路过，有些客人路途不顺，就会在村子里暂住，没事教教这些孩子，书画、裁缝、习武、礼乐、木匠什么都有，孩子们动一点西一点的总能学些”
这么多个孩子压力还是大，吃喝还好，找师傅贵不说，手艺还不一定过关，他们就另辟蹊径，看准了那些住宿的客人，软磨硬泡，总能找到心软的人
宋锦挑起眉：“那你们这育婴堂都是学院了啊”
杨有羊谦虚：“哪有哪有，都是学些杂东西，正经读书的没两个”
读书这玩意儿实在看天赋看努力，他们育婴堂办了这么多年也没出几个书生，还差得远呢
见此，宋锦转过头看向齐铮，他轻轻颔了颔首，两个人对视之间，默契地放下了之前的疑虑
看样子确实只是意外了
几个孩子虽然皮，但想想自己小时候，他们这又不算什么了
另一边，宋清之和宋安之从育婴堂里面走了出来，两人对于教训孩子没什么兴趣——主要是容易联想到自己小时候，他们便去里面转了一圈
育婴堂里面有些大，里面孩子分了好几批，五岁一个坎，基本上一间屋子上下住四到十二个人，房间里外都干干净净，每个床上辈子也整整齐齐
马上是晚饭时间了，厨房里煮起了饭
主食是简单的玉米面和高粱饭，菜就是些凉拌野菜、清水白菜和加了几片肉的菌汤，还有一大盆野果，不能说好，但也不算差
这年头大部分普通百姓家里也这般
这育婴堂弄得确实不错
宋清之就是做生意的，对里面的门门道道了如指掌，若真是利用孩子赚钱的黑堂口，里面肯定不会如此
他从里面走了出来，看看旁边还倒挂的皮孩子们，走到杨有羊的面前，说道：“育婴堂的账簿有吗？我看着捐点钱，过阵子换季天冷了，孩子们换身暖和些的衣服被子”
杨有羊看着他标志性的绿色眼睛，愣了一下，行了个大大的礼
“在下感谢五公子大恩大德，虽有些难以启齿，但是宋大人出事了，在下确实担心育婴堂孩子们后续的生存问题”
宋清之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杨有羊苦笑：“五公子不知道吗？育婴堂这些年，一直是宋大人出资照顾着的”
宋清之下意识看向宋安之
兄弟俩久久未语
他们，也是宋商收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