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下次不回来了。
“媛媛皓皓,这是你们姥爷。”姜广军让两个孩子叫人。
媛媛皓皓很听话，一起喊了声，“姥爷！”欣欣被于红霞抱着,还不会说话。
于兴民脸上依旧没什么高兴的表情，只是看到皓皓时,视线多停留了一秒,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的，谁见了都会多看两眼。
于兴民也是个重男轻女的，他嘴唇翕动着，想逗逗皓皓，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拉不下脸,也放不下姿态,就这么端着架子，将手背到了身后。
姜广军也不当回事儿,反正他们一家礼数到了,“爸，我先去把车停好,一会儿再过去。”他声音不小，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就给人感觉和于兴民很亲近的样子,看着是个孝顺女婿。
姜广军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众口铄金,他和于红霞是晚辈,不到万不得已不好当众冷脸子,反正说几句话又累不着。
他说完不等于兴民回应,就在一群吃瓜群众人的注视下，动作灵活的将三轮车骑进了家属院。
“老于，这是你家大女儿跟她女婿吧？回来给你拜年的？”这时候,有人出声问起来。
于兴民点点头，即使他想不承认这些人也知道，他家大女儿嫁给了曹永年媳妇的外甥，两家是亲家。
只是六七年了，一直没来往过，让厂里人看了不少笑话，都说他们死板，不近人情，这么好的亲家都不知道巴结。
其实哪是他不想巴结，是巴结不上，曹永年也不给机会。
“不过这小姜怎么蹬上三轮了？他不是要接老曹的班吗？”
这一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故意站出来揭短往起拱火。
于兴民一下子被问住了，他还真不知道，姜广军怎么蹬上三轮了？上次红莲回来也没说。
“兴许是他借来的车，为了出门带东西方便。”于兴民解释道。
不过他这话没人信，又不是没有公交车，谁家闺女回门特意借辆三轮车回来？
能有多少东西拿不回来要用三轮车拉？再说也没看见那车里有多少东西啊。
孩子倒是不少，三个呢。
于兴民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些，他青着脸，不说话了。
“老于，你还不回家看看去？你大姑爷回门，肯定给你买酒了。”又有人笑着打趣。
于兴民碍于面子，不好说什么，硬着头皮道：“那我回去看看，你们聊着。”
本来他不想走，被人这么一说哪还呆得下去，只能在这些人的注视下回家了。
他身后的人还在议论，这女人爱八卦，男人其实也一样。
也不担心会被于兴民给听到。
“这个老于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刚才孩子跟他说话板着脸不吱声，红霞多好的闺女给往外推，以后有他后悔的。”
“后悔啥，他们两口子就那德行，重男轻女就算了，还不把闺女当人，这闺女嫁出去那是解脱了。”
“可不是，就没见过他们这样的，当年红霞才十六吧？就下乡了，他们两口子谁也不说给找个工作，儿子倒是安排妥妥的。”
“儿子留在身边不是能养老嘛，闺女能干啥？你们说，这个姜广军蹬三轮不会不接班了吧？”
“怎么可能？老曹除了让他接班，不可能考虑别人。”
“那于家以后可热闹了，于兴民之前还死鸭子嘴硬，说什么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以后跟他们没关系。”
“等姜广军以后接班，女儿的日子过起来，看他还怎么舔着脸上门去。”
“脸皮厚还不是照样。”
“那是，哈哈哈……”
众人一边哄笑着，一边议论不停，这些人大多数都是看不惯于家夫妻的所作所为，借机会声讨他们两句。
当然也有故意说酸话的，这于家白捡了个运输队的女婿，以后没准要抖起来了。
运输队的常年出差各地跑，只要懂得变通，肯定有油水，到时于家少不了跟着沾光，有些人当然就嫉妒了。
大门口的人还在这议论，姜广军已经把车停在他二姨家楼下。
然后将一些东西送上去了，不然全带着去于家也不方便。
于家和曹家在家属院一东一西两个方向，之间有些距离，平时基本撞不见。
姜广军上次过来，于家人就不知道，后来还是听别人说的。
也是于家这边比较偏，离大门远，房子也是三十平，住着祖孙三代八口人。
于红莲没有自己的房间，在客厅里拿帘子隔出来一块，除了用两个旧箱子拼凑成的床，别的什么都没有，所以她巴不得自己早点嫁出去。
今天早上起来，她就开始收拾屋子，知道大姐一家今天可能会过来。
听见敲门，于红莲赶忙过来开门，“大姐，大姐夫，你们来啦。”她说着，拉着媛媛跟皓皓的手进了屋。
“妈，我姐回来了。”
崔大妮哼了一声，瞥了两个孩子一眼，将脸扭到一边，“她还知道回来呀。”
“我也不想回来，今天不过是顺便，反正你们早就说过，就当没我这个女儿了。”于红霞进来后扫了一圈，家里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除了她妈跟红莲，家里这会没有别人，看来都不在家。
于红霞有两个弟弟，都已经结婚了。
大弟弟于建设，在机械厂上班，有个两岁的儿子，妻子是机械厂食堂的临时工。
二弟弟于建强在食品厂，是接崔大妮的班，去年结的婚，妻子正怀着孕没有工作。
“你爱回不回来，当谁稀罕呢！”崔大妮脸黑了，这死丫头，大年初二回来故意气她的吧？
“知道你不稀罕，女儿在你们眼里就是棵杂草，可有可无，放心，下次我肯定不回来了。”于红霞冷笑着，恨不得立马转身走，今天她就不应该回来。
还带了四样礼来，有两包点心，一斤糖，两瓶普通白酒，外加两瓶水果罐头，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也是能拿得出手的，现在平常人送礼都是这些。
可瞧她妈，从她进门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对几个孩子也是，耷拉着张脸。
自己又不亏她钱！
姜广军刚把东西放到桌子上，于兴民回来了，“爸。”姜广军主动叫人，还拿出烟来给点上。
给他点烟于兴民倒是没有拒绝，“你什么时候接班？”他现在最关心这个。
“我不回城，暂时不接班。”
“不接班？”于兴民脸顿时又沉下来，“你不接班，蹬三轮？”
“蹬三轮没什么不好的，一样挣钱。”姜广军收起烟跟火柴，一脸的不在意。
“那能有什么出息。”于兴民嘲讽道。
崔大妮也眼露不屑，这个女婿一点志向都没有。
还不如红莲对象呢，至少人家有个正式工作，看来以后想指望他都指望不上。
于红莲撇撇嘴，她爸妈听话都听不明白，姐夫说暂时不接班，人家曹伯伯还没退休呢，看把他们急的，恨不得姐夫现在就去运输队，他们在打什么主意当谁看不出来吗？不就是想沾光吗？太现实了。
她凑到于红霞耳边悄声道：“姐，明天我跟曲文志过去。”
于红霞点点头，“行，来吧，姐给你们做好吃的。对了，建设他们呢？”
“陪媳妇回娘家了。”于红莲很是不满，早上她都说了大姐今天会过来，大哥二哥还是走了，多等一会都不乐意。没良心，小时候他们全是大姐带大的。
她是特意留下的，不然今天也要去曲文志家的。
她还给几个孩子准备了红包，于红霞没让要，“你还没结婚呢，红包就不用了。”
崔大妮冷眼看着，没出声，至于红包，她压根就没准备，有钱留着给她大孙子买好吃的，给几个外姓人干啥。
于兴民抽着姜广军给点的香烟，有心想说点什么，只是对上女儿那淡漠的眼神，到嘴边的话硬生生的给咽了回去。
算了，这个女儿已经跟他们离心了，说什么都没用，反正也没指望她以后能帮衬家里多少。
就这样吧，以后就当一般亲戚，乐意走动就走动，不乐意他也不强求。
所以前后不过二十多分钟，于红霞跟姜广军就带着孩子从娘家出来了。
大年初二，天气还很冷，家属院里很多人，三五聚在一起，说说笑笑的非常热闹，夫妻俩谁都没说话，并肩走着。
到曹家楼下时，姜广军叹了口气，“上去吧，二姨还等着咱们呢。”
岳父岳母是真市侩啊，他们说要走时，连饭都没留，哪怕客套一句呢，没有，一句都没有，人家愣是不吱声。
小姨子羞愤的眼圈都红了。
于红霞并不在意这个，她还笑着揶揄道：“我爸妈听说你不接班，刚才那个失望啊，都挂在脸上了。”
“人之常情，不要想太多，咱们过咱们的日子。”姜广军拉着她手安慰道。
他早就知道岳父岳母是什么样的人，重生后从来没抱过希望，不过上辈子于家没占到他们什么便宜，这辈子更不可能了。
只是没想到刚一上楼，欣欣就哭起来了，她被姜广军抱着，“嘤嘤嘤”的哭得很委屈。
“怎么了？老闺女你哭什么？”姜广军急忙拍哄着，可是没用，欣欣还是哭个不停。
于红霞伸手接过来，到了妈妈怀里欣欣立马不哭了，两只小手紧搂着妈妈脖子。
“可能是刚才被我爸妈给吓到了。”
他爸妈一直板着脸，说话语气也不好，跟干架似的，孩子见了当然害怕。
小丫头人不大，可会看人脸色了，不过这反应也太慢了，这么半天才想起来哭。
“好了，不哭了，咱们以后不去姥姥家里。”于红霞哄着，上了二楼。
一开门，姜凤贤就发现欣欣小脸上的泪珠了，急忙问：“我们小欣欣这是怎么了？咋还哭了？来，姨奶奶抱抱。”
欣欣扭着身子不让抱。
“没事儿，刚才在我娘家时有些认生了。”于红霞只能这么说，不然她还能说孩子是被她爸妈给吓哭的？不够丢人的。
姜凤贤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前后不过二十几分钟就回来了，想都不用想，外甥一家在于家不愉快，不然哪会回来这么早？
大女儿结婚以后第一次回门，还带着孩子，做父母的竟然连顿饭都没留，真够抠搜的，让人知道要笑话死。
孩子去了姥姥家认生，说明跟他们不亲近，那以后就少去。这小孩子最眼明心亮了，别看人小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
曹永年嘴上没说什么，在心里把于兴民一顿鄙夷，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进屋后，欣欣躲在于红霞怀里，有些没精打采的，媛媛跟皓皓还好，即使害怕也不哭。
琳琳拿出一堆好吃的，还开了收音机，她性格活泼，带着两个孩子很快就玩闹到一起。
曹永年在沙发上坐着，一直笑呵呵的，家里难得这么热闹，他看着就高兴。
于红霞把买的衣服拿了出来，“二姨，给你买了件外套，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二姨有衣服，不用你们买。”姜凤贤有些激动，她女儿小，想穿女儿买的衣服还要好些年，现在外甥媳妇给买了，她怎么能不高兴。
“孝顺您是应该的，二姨这些日子没少为我们的事操心。”
于红霞笑着把衣服递过去，她跟二姨在一起，比跟她婆婆在一起自在，二姨脾气直，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的，特别好相处。
“行，我去试试。”姜凤贤乐颠颠的，拿着衣服进卧室去了。
她肤色白，从小就喜欢穿亮色的衣服，不过现在人老了，太艳丽的颜色不行，穿出去要被人笑话的，这枣红色的正好。
衣服穿上身，长短肥瘦都合适，姜凤贤出来就照镜子，还问大家好不好看。
琳琳眼睛亮晶晶的，说好看，“妈，你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姜凤淑嘴角上扬，“还年轻啥，我都五十多岁了。”
五十多岁了也爱俏，她就喜欢打扮自己。
曹永年在一边看着，心里纳闷，自己年前出差给买了件新衣服回来，也没见她这么高兴，难道外甥媳妇买的比较好看？他是个粗人真不懂这些。
“广军，广英是不是回来了？”曹永年突然问道。
是传达室的大爷跟他说的，二十八那天下午有两个年轻的女同志找过他。
他猜有一个可能是广英。
“回来了，年前回来的。”姜广军淡淡的说了一句。
曹永年见他这个态度，便心领神会了，也不问了。
“我哥也搬出去住了。”
“广成也搬出去了？”曹永年愣了一下，看来小姨子家这段时间闹出不少事，两个儿子竟然都搬出去了。
姜凤淑不习惯把家里事跟别人说，包括姜凤贤这个姐姐，所以这事他们到现在才知道。
“广成住得好好的怎么搬出去了？”姜凤贤收起衣服，过来追问道。
姜广军也没瞒着她，就说了卢美芳偷大米的事，“她还撺掇广英来找我二姨父，整天上蹿下跳的，让我妈给撵出去了。”
姜凤贤听完就呸了一声，一脸嫌恶，骂道：“她个搅屎棍子，就见不得别人比她过得好，她哪来的那么大脸！自己是什么东西不知道，赶明个儿见了她我非要好好问问不可！”
真要来也是姜凤淑过来，她家老曹又不是万金油，到哪都好使，没那么大本事！再说不可能谁来找都帮忙。
还有卢美芳嫁给广成这么多年，从没过来看看她，哪怕来串个门儿呢。
按理说就她这么一个亲姨，平时上班就不说了，过年过节的总有时间过来看看吧？
可那两口子一次不来。
广成也是个不懂事的，卢美芳不来，他也不来。
不来拉倒，她还不稀罕呢。
姜凤贤恨恨的，真不怪她不喜欢他们，做人太差劲了。
“行了，你说这些没用的干啥，早点做饭吧，一会儿我好跟广军多喝两杯。”曹永年不乐意她当着孩子们的面说这些。
“哼，你就盼着呢是吧！”姜凤贤太了解他了，每次想喝酒就找借口，不过她还是去做饭了。
时间不早了。她昨天就开始准备了，还特意留了两斤大虾，想着一会儿都煮上。
于红霞让媛媛看着妹妹，她出去帮忙，不然这么多人，二姨一个人要忙到什么时候。
家属院这边都是筒子楼，没有专用的厨房，做饭在过道上，姜凤贤点了两个炉子，一个煮饭，一个炒菜。
过道上人来人往的，比大杂院那边还没有隐私，谁家做什么饭菜都一目了然。
这不，姜凤贤一点火做饭，就立马有人伸着脖子瞅，她都习惯了，也不去理会。
“广英这两天没少闹吧？”
“是没少闹，非要回城，婚都离了，不过闹也没什么用，我婆婆不支持她回城，还说让她自己想办法。”
“都是被你姥姥给带坏了。”
于红霞没接话，小姑子再不好也轮不到她一个当嫂子的说三道四。
“广英找卢美芳给想办法呢。”
“她能有什么办法？还是趁早回乡下去吧。”听二姨这话的意思是不打算管，于红霞没吱声。
“对了，红霞，米彤彤有些东西给你。”姜凤贤拍了下脑门，她差点给忘了。
米彤彤去对象家过年去了，没时间去找于红霞，她走之前把自己用过的一些资料还有笔记让米翠华转交给于红霞，米翠华就送到曹家来了。
“二姨，米彤彤要结婚了吧？”于红霞低声问道。
“快了，听你翠华姨说就这正月里的婚期，她没给你通知不用去。”姜凤贤笑了笑。
于红霞嗯了一声，低头切着菜，动作麻利又娴熟，姜凤贤啧啧两声，好一顿夸赞。
吃完饭，他们一家在家属院呆到下午才回去。
初三早上，李广英就被亲妈打包送走了，她不想走，可是张铁山铁了心要回去，她就又哭又闹的。
还坐在地上喊：“姥姥，快救救我！”
姜凤淑一巴掌扇过去，顿时就把她打安静了，“回去吧，别闹了。”
“妈，我……”李广英捂着脸，“你怎么能对我这么狠？”
“我不狠，留你在家举报你亲哥吗？他哪儿对不起你了？李广英，你不小了，说话之前能不能先过过脑子，别总是口无遮拦的。”姜凤淑语气软下来。
“你以为卢美芳给你发电报真是好心吗？她让你回来就是闹你二哥的。”
这个傻闺女，姜凤淑真恨不得撬开她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被屎糊住了。
“走吧，别留下被人耍着玩了，铁山人不错，回去后好好过日子，不要再胡闹了。”
李广英垂着头，还是不想走，卢美芳说会帮她的。
该劝的都劝了，姜凤淑最后没了耐心，干脆把她离婚证明翻出来给撕了，其他材料收了起来，买好车票，李广英不走也得走，不然很快就会被街道的同志遣返回去。
李广英气得跳脚，最后哭哭啼啼的上了车。
姜凤淑跟李昌顺看着她，直到车开了才回去。
“广英，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张铁山给她擦了擦眼泪，轻声劝哄着。
“我不想呆在乡下。”李广英眼睛都哭红，低声嘟囔着，她还是有些不甘心。
“那咱们回去想办法，搬到县城里生活，行吗？”这是岳父给他出的主意。
岳父说广英吃不了苦，受不了乡下的穷日子才一心惦记着回城。
让他想办法在当地弄个工作，日子是一点点过起来的，而且人往高处走没错。
张铁山觉得也行，在他们当地他还能找人想想办法，有几分把握，让他留在京市，他心里发慌，完全不知道干什么。
李广英不说话了，明显有几分认命的样子……
这天下午，送走于红莲跟她对象，姜广军带于红霞去了趟医院，找大夫复诊。
还是那位老大夫，他替于红霞仔细把了脉，重新调整了下方子。
抓好药之后，姜广军拉着她去了泌尿外科，在于红霞的呆愣中做完了结扎手术，回去的时候，于红霞用三轮车推着他。
姜广军就靠坐在车上，仰头望着有些灰白的天空，心里骂着：混蛋老四，这辈子可是老子先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