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姐，你说她后悔吗？
安排好孩子,请二姨父留下帮忙看家，于红霞跟姜广军这才赶去市人民医院。
他们到时，崔大妮早已经被医生宣告抢救无效死亡,尸体被推出手术室，交由家属确认,然后好处理后事。
此时,医院走廊里，于家人都在，一个个呆呆的，脸上看不见有多少伤心。
可能太突然了，谁也没想到崔大妮会这么早去世,她还不到六十岁呢,平时身体也没发现有什么大毛病，就是最近两年,家里生活条件好了,人胖了许多。
有一次在街上碰见，于红霞差点没敢认,还提醒她，身体过于肥胖,尤其老年人，不是什么好现象,让她注意饮食。
结果被崔大妮骂了一顿,说她丧良心,故意诅咒亲妈,把于红霞气得，甩头就走了。
“姐，姐夫,你们来了。”于红莲肿着一双眼睛，声音哽咽着，扑过来。
她扑到姐姐怀里，低低垂泣着，不管怎么说，崔大妮也是生养她一场的亲妈，之前母俩再如何吵架，如何互相埋怨，人没了她还是很难过。
于红霞也跟着红了眼眶。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一边拍着妹妹安抚，一边问垂头站在一旁的于建强。
于建强耷拉着脑袋，瓮声瓮气的，“我不知道，我也是刚回来，大夫说是脑出血，送来的太晚了。”
“你们都没在家？”
“我干活去了，我早上出门时妈还好好的。”于建强现在也懵着。
崔大妮是今天下午突然晕倒在家里，当时家里没人。
于兴民上个月刚退休，他不习惯每天无所事事的，在家里待不住，就出去溜达，或者找人下象棋、打扑克，总之很少在家。
于建设早分出去单过，不住在机械厂家属院，平时一个月也不回来两次。
还是快到饭点了，于兴民肚子饿，回家才发现崔大妮晕倒在客厅里，怎么叫也不醒，这才赶紧把人送到医院来，当时就已经不行了。
“你媳妇儿呢？”
“她带孩子回娘家了。”
“正常情况下，脑出血应该是有征兆的，你们就没发现？”这句话是姜广军问的。
于建强没说话，看向他媳妇孙丹丽，对方目光闪躲着，将脸扭过去了。
“咱妈有时候会头疼，还迷糊，让她来医院不来，就随便吃粒止痛片，今天早上跟丹丽吵了几句，饭没吃几口，就回屋去躺着了。”
于兴民抱着脑袋，正蹲在墙角，“中午也没起来，我自己弄的饭，吃完就下棋去了。
“我，我就是让妈帮我问问能不能去服装店上班，她不乐意，骂了我几句。”孙丹丽说着，有些心虚，声音低了下去。
她跟婆婆经常拌嘴，都习惯了，哪想到这次直接把人气死了，她心慌的不行。
于红霞看着她，孙丹丽个子不高，人瘦瘦的，脸上画着浓妆，一身蓝裙子，脚上穿着小皮鞋，打扮得还挺漂亮。
一旁的于建设媳妇看着要朴素些，一双吊梢眼睛，瞧着也是个不安分的。
说来可笑，她这俩兄弟媳妇，嫁到于家十几年，跟她还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也是，她跟娘家关系不好，从不主动联系，自然没机会见到。
不过孙丹丽她认识，跟于建强是小学同学，以前见过，只是时间久了些，忘了。
于红莲瞪着她，“你找谁说都没用，我可不敢用你！”
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二嫂，心眼子多，爱拔尖，总是得理不饶人，还干啥啥不行，她是脑子进水了，让她来店里上班，还不如给自己请个祖宗回来！
“凭啥呀，你连家属院的大妈都能用，凭啥不用我？咱们可是自家人！”
也不管是不是在医院里，孙丹丽就大声质问起来。
“不要脸，谁跟你是自家人！”于红莲还要怼她，被于红霞拦住了。
“别吵了，正事要紧。”
这时于兴民又出声了，“给你妈收拾收拾吧，穿上衣服，让她走的体面点。”
于红霞点了下头，就拉着妹妹出了医院，附近就有寿衣店，不是不想回家取，凭她对崔大妮的了解，家里不会有什么好衣服，还不如花钱买。
于建设抬腿想要跟去，被他媳妇给拽住了，“你去干啥。”
他便停下了。
姜广军扫了他一眼，这个没出息的玩意，身为长子，亲妈的后事都做不了主，全听媳妇的，要他有啥用！
于建强也没吱声，不知道是不懂，还是在装糊涂。
于兴民左右看了看，随即叹了口气，“这钱不用你们出。”
崔大妮没工作，给于建强了，可惜他没干长，被单位开除了，于兴民有退休金，这两年攒了点钱，他估摸够了。
当年分家时就说好，他们跟着小儿子，以后养老也是小两口子的事，老大不管。
于建强不务正业，这几年在姜广军的暗中监督下，才好些，知道挣钱了，可他媳妇不上班，还要供孩子上学，两口子大手大脚的，过日子都没成算，手里没存下多少。
于兴民也不指望他。
姜广军没说话，他一个女婿，不好跟着掺和，曲文志也一样，紧跟着姐夫的脚步，坚决不做出头的橼子。
一个平民老百姓，去世也不会举行什么隆重葬礼，收拾完，给穿上衣服，停灵一宿，第二天早上火化后直接入土为安。
于家没什么亲戚，于兴民只有一个妹妹，嫁得远，没什么联系。
崔大妮兄弟姐妹倒是多，她还是长女，四个妹妹两个弟弟，都鲜少走动。
于红霞记得，还是她小时候，大概四五岁时，见过两个舅舅跟几个姨母，现在都忘了他们长什么样。
因为自从有了两个弟弟，每次回姥姥家，她妈都让她看家，不带她去。
如今崔大妮没了，她离的近的两个妹妹，收到信就来了，不过是走个过场，随个礼份子而已，更多的还是家属院的邻居，帮着忙前忙后的，一直到葬礼结束。
等大伙都走了，于红霞跟于红莲每人拿出一千块钱，作为女儿，尤其还是有能力的女儿，亲妈去世如果一点钱不出，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于兴民没拒绝，他收下了，“行了，你们都忙去吧。”
于红霞也没想多留，反正该她做的都做完了，她们走，于建设两口子也跟着走了。
孙丹丽撇嘴，“这也太抠搜了，就给一千块钱，打发要饭的呢！”
“你闭嘴！上谁家要饭能给这么多钱，你说说，我要去！”
于建强恶狠狠的，“孙丹丽，你究竟长没长心？要不是你跟我妈吵吵，她能气得突然发病，你还有脸计较钱，我缺了你吃，还是缺了你穿！”
于建强心里难过，他妈再不好，可对他很好，从小最疼他，现在被他媳妇气死了，虽然没人指责他，他还是恨不得撕了这女人！
“我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吗？再说哪是我气的，她头疼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孙丹丽才不承认，她不过是想去服装店上班而已。
不仅工资多，还有提成，而且两班倒，一个月轮休四天，这家属院里去七八个，有两个四十多岁的大妈，听说一个月能挣七八十，比国营单位的工人也不差啥，可惜她去面试没成功。
就想让婆婆跟小姑子说说，反正小姑子在那儿当经理，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可婆婆不乐意，还说她整天偷奸耍滑的就知道臭美，嘴也没个把门的，干不了那活。
她生气就吵吵了几句，谁知道婆婆气性这么大。
“行了，都给闭嘴，你妈已经走了，再吵吵有什么用！这钱我收着，你们也不用惦记！”
于兴民烦躁地吼了一嗓子，就砰地关上门，回房了！
两个女儿已经跟娘家离心了，他早不指望，能给他这么多钱已经不错了。
他谁也不给，打算自己存起来，建强比建设强些，可他这媳妇不是个好的，他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其实这几年，尤其在于红霞考上大学，考研读博后来又出国留学，变得越来越有出息，姜广军生意越做越大以后，于兴民就开始后悔了。
他对两个女儿太过了，每当午夜梦醒，睡不着时，就经常一个人叹息。
可有什么用呢？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所以他拦着崔大妮，不让她再搞事，搅风搅雨的，就是想维系住仅存的一点颜面，不要跟两个女儿闹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现在看来他是对的，不然这次葬礼，两个女儿肯定不会来，到时候丢人的还是他。
于红霞可没考虑这么多，她来不过是尽最后一点义务。
“姐，你说她后悔吗？”
姐妹俩停在家属院大门口，说着悄悄话，姜广军和曲文志远远的等着。
“她偏疼了一辈子的两个儿子，在她死后，一个都没出头替她张罗身后事，还不是怕花钱！”
于红莲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语气有些嘲讽，她还是接受不了，亲妈就这么没了。
“不会，儿子和丈夫就是她的天，一辈子为他们而活，她怎么会后悔呢？”
于红霞淡淡的笑了笑，她是不怎么伤心，她跟崔大妮的母女情，淡得就像白开水似的，早就被消磨光了。
“也是，她一辈子重男轻女，从来不在乎咱们，死了也不会变，我就是替她不值。”两个儿子如果真关心她，发现不对就去医院，她也许不会死。
“行了，别胡思乱想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店里还指望你呢。”于红霞抬手擦掉她脸颊的泪水，她的傻妹妹。
崔大妮这么走了是福气，不然脑出血肯定要留下什么后遗症，万一久病在床，就她那两个儿媳妇的德行，谁会乐意伺候她？到时候，没准遭殃的还是她们姐妹俩。
“姐，你也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我没事的。”
她就是心里难过，想和姐姐说说话，她姐昨晚一宿没睡，脸色看着有些发白。
于红霞拍拍她肩，又叮嘱两句才上车，回到家时，已经快中午了。
孩子们早上学去了。
姜广军煮了点粥，她吃了一碗，就去洗澡，换上睡衣，躺到床上，头昏昏沉沉的，没多一会便睡了过去。
姜广军也跟着眯了一会，下午还要去公司呢。
九月过去，十月来临。
今年的秋季雨水多，总是淅沥沥的，不见晴天。
一场秋雨一场寒，十月份过后，气温降得特别快，于红霞有些畏寒，早早就穿上了厚实的呢子大衣。
这天上午，她准时来到师大附中，给媛媛开家长会。
媛媛上高中以后，于红霞还是第一次来给开家长会，前几次都是姜广军。
媛媛学习好，成绩一直很优异，也没有什么不良习惯，这次期中考试又是年纪第一。
班主任林敏珺，是位非常优秀的高级教师，教龄三十年，对管教学生非常有经验。
家长会上，她让于红霞多注意点孩子身体，别太熬夜，这次学校体检，媛媛视力下降，可能需要配戴眼镜。
于红霞点点头，她下午就带媛媛去眼科医院看看。
剩下的就是表扬了，其他家长是一脸羡慕。
姜媛谁不知道，是班里的尖子生，次次考试第一，长的还漂亮，性格还开朗。
其他孩子问题就多了，什么迟到早恋，斗嘴打架，哪怕是尖子班的学生这些毛病也不少，于红霞是太理解了。
她家皓皓就是，每次去开家长会，老师都要点名说几句，弄得姜广军都不乐意去，挺大个人还要被老师批评。
所以都是于红霞去的多，其实她觉得也还好，毕竟人无完人嘛，皓皓就是个普通孩子，怎么可能一点毛病没有？只要改了就成，不要太苛责。
这次家长会开了两个多小时，快到中午才结束。
于红霞从教室出来，就见穿着一身黑呢子大衣，齐耳发的郑岚朝她走过来。
“于红霞，你来给孩子开家长会啊？”
郑岚也教高二，并且也是班主任，只不过她不教媛媛。
她见过姜媛，知道姜媛是于红霞的女儿，一个优秀得令许多老师都惊叹的孩子。
“嗯，刚开完，正要回去呢，你教几班？”见到郑岚，于红霞没觉得太意外。
“我教十班。”整个高二年级一共有十六个班。
媛媛在一班，阚箐箐在六班，跟她都搭不着边。
“那你这是忙完了？”
郑岚点点头，跟着于红霞往前走，此时校园里有很多家长和老师，她们并不扎眼。
“于红霞，我是特意在这里等你的。”
“等我？有什么事吗？”于红霞不解的看着她。
“我还欠你一句道歉。”郑岚一脸愧疚，“方静那次的事，我是真没想到她骗我，还利用我，对不起。”
提起这事，于红霞就一脸淡漠，“郑岚，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不要一直放在心上。”
这欠道的一点诚意没有，她搞不懂郑岚的脑回路，事情都过去四五年了，真觉得愧疚，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说？
“我爱人说我蠢，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我太容易轻信别人。”她被方静哄骗利用，差点酿成大错，想想就后怕。
“没有，我不觉得你蠢，你如果蠢，怎么可能考上大学，还当老师？”于红霞看着她，面上一片坦然。
两人年龄差不多，又同样是当老师的，但郑岚看着更成熟一些，可能是颜值和性格的问题，于红霞气质比她淑丽，更淡雅，说话也毫不留情。
“郑岚，你这人太自以为是，而且也低估了人性，没想到无冤无仇的，方静会连你一块欺骗。”
于红霞的话虽然不好听，但的确是如此，郑岚并不生气，“那次，你是早有防备的，对吗？”
“对，我是为了配合公安同志的行动才答应去吃饭。”反正案子早结束，于红霞也没必要隐瞒，大方承认了。
郑岚不自然的苦笑，“那天我以为你会拒绝，因为你以前都是直接拒绝的。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让我配合你们？”
“我说了你会信吗？”
郑岚沉默。
“你当然不会信，不仅不信，还会对我说教一番。”
“郑岚，你应该吸取教训了，不要总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你不是标杆，你觉得对的事，它未必就是对的。”
郑岚眼神闪了闪，她的确受教了，上次那件事害得她差点失去工作和婚姻，可听于红霞这么说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可你连试都没试，怎么知道我不会相信？”
“那次案件涉及的很广，我不想走露风声，破坏公安的计划，再说，是你自己主动跳进来的，没人逼你，我为什么要提醒你？”
郑岚顿时哑声，好半天才道：“你这人真冷漠，看着我喝掉那么多放了药的汽水，也不说阻止。”
“你别跟我强词夺理，当时我也喝了，再说咱们关系不好，我为什么要管呢？行了，你这道歉也没多大诚意，还是收回去吧，我不想接受！”于红霞语气冰冷。
到现在还以受害者的口吻质问她，哪来的大脸！
郑岚脸颊涨红，嘴唇嗫嚅着，半天才道：“我是真心跟你道歉，可见到你后，情绪总是控制不住。”
她应该是嫉妒吧，曾经样样不如自己的于红霞，如今成了大学老师，她一辈子无法达到的高度，人家唾手可得。
郑岚知道这种心里要不得，长此下去，会让她逐渐失去理智，所以就算很想道歉，她也没主动找过于红霞。
不碰面，就不会多想，生活就继续平静无波，说她是自卑也好，在逃避也罢，总之这是她唯一能约束自己的。
看她这别扭的表情，还有刚才说的这些话，于红霞已经明白了，道歉为什么拖到现在，原来自己的出现会给她造成严重的心里负担和阴影。
“算了，咱俩天生八字不合，握手言和可以，但永远做不了朋友，继续当陌生人吧。”
于红霞说完，不再理她，转身往学校大门口走去。
姜广军说过来接她，估计这会儿人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