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祜娘,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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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宜郡主的屋子里,还亮着灯。她靠在床头,就着床头的宫纱灯,看完手中的信。
半晌,叹了一口气,“淑儿这孩子,还真是命运坎坷。成亲七年无所出,又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性子,到头来除了和離别无他法。”
她说的淑儿,正是程淑。
“她小的时候,我还想着她与都儿年纪相仿,又能玩到一处,两小无猜,长大后说不定情谊非同一般,哪成想……”
程淑八歲时,其母赵蓁和離,母女俩回京后住在裴府。那时候裴都九歲,裴郅五岁,三个孩子经常一起玩。
当然,裴郅情况特殊,常在旁边看着。
赵蓁再嫁后,独留程淑在裴府。一家四口出事后,才被程家接走。
胡嬷嬷怕自家主子陷入悲痛中,连忙转移话题,“那表姑娘在信上可有说,她和离之后去哪?”
程家在湖州,而赵蓁改嫁到泰州。对于程淑而言,程家那边有继母,泰州的继父并不是个大度之人,两边都不是什么好归处。
“这倒没说。”芳宜郡主皱起眉来,“她这命啊,还真是没有一处顺心的。”
她感慨着,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孙子孙媳因为程淑而闹矛盾,一个愤而离去,一个被挡在门外。
月上中天,雲团如絮。
风吹动着那一片片的雲团,不停地移动着,但仰望天空的人,却生出一种錯觉,仿佛不是那云在动,而是明月在云团中游走。
裴郅站在门外,清冷俊美的脸上隐现无奈之色。
“你小子切记,万事顺着她,她说什么都对,千万不要反驳。她想如何就如何,莫要违背她的意思。她若不想见你,你就躲远些。”
这是徐郎中对他的另一番交待,如今看来还真是没錯。
他压着声,隔着门道:“祜娘,我錯了。”
过了一会儿,南柯开门出来,低着头不敢看他,小声傳话,“大人,夫人问你,你錯哪了?”
“祜娘,我全错,我什么都是错的。”
什么全错,什么都是错的,分明就是敷衍!
顧荃如是想着,清了一下嗓子。
南柯立马心领神会,关门进去后没多久,再次开门,这次更不气看裴郅,且声音更小,“大人,夫人说你态度不端正……说讓你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什么时候才可以回房。”
“那她身子如何,可有什么不适?”
“夫人没什么事,就是嫌热,讓奴婢等又添了些冰块。”南柯如实回道。
怀孕之人心火旺,体温也比常人更些。
裴郅如是想着,放心了些。
“你告诉她,是我不好,我说错了话,我一定好好反省。”
南柯又进去,一直没有再出来。
裴郅等了许久,里面一点动静也无。
“祜娘。”
回答他的,是里面烛火熄灭后的黑暗。
月光照在他得天独厚的容貌上,光影在高挺的鼻梁处分割,一半皎朗清俊,一半被暗影掩盖,仿佛是神与魔的结合。
明月时隐时现,一如他此时的心情,欢喜与担心交织着,一时为那玉人儿在意自己而雀跃,一时又忧心她把气坏身子。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唯有他的呼吸与夜风。
他轻轻一推门,门便开了。
外间的南柯自是没有睡实,一听到动静立马警醒,待看到来人是他后,赶緊重新闭起眼睛,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掀开内室的珠帘,他目光定在那半挂起的纱帐内。
饶是凉意十足,衣着单薄的女子仍旧贪恋着凉快,胳膊腿儿的都露在外面,睡姿委实称不上雅观。僅是一眼,他便不敢再看,生怕自己起了不合时宜的心思。
他慢慢靠近,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大掌托起那纤细的玉腕,两指探了探脉象,反复几次后才放下。
良久,他动作极轻地上床,侧着身体躺在最外面。
一夜再无话。
顧荃一觉睡到自然醒,床上只有她自己。她伸着懒腰,感觉身体爽利了些,不知是那些药包有效,还是她的心理作用。
猛地想昨晚的事,问南柯,“他后来还有说什么?”
南柯欲言又止,最后道:“今早大人走的时候,说讓我们好好照顧你,若有什么事立刻派人去報给他。”
“你们是我的人,照顧我的事还用得着他说。”
一听自家姑娘这語气,南柯和黄粱无奈地对视一眼。
顾荃也觉得自己这情緒有些莫名其妙,没太好意地捂着自己的脸,“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有些无理取闹?”
“这哪里是姑娘无理取闹,分明是姑娘肚子里的小主子在闹人。”黄粱道。
“……”
顾荃有些无語。
她肚子里的不过是个小胚胎,背得了这么大的锅吗?
谁知南柯也跟着附和,“奴婢听人说,这怀了身子的人一應不适,全都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折腾人,等过些日子孩子大了些,也就懂事了。”
再
大也是个胎儿,懂什么事?
顾荃更是无语,喃喃着,“反正肯定不是我的错,我是多么心胸宽广的人,岂会如此小心眼。”
听到她这话,黄粱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主仆几人说说笑笑时,前院的下人来報,说是顾茵来找她。
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把她带进来。”
*
顾茵是头一回来裴府,被人领着往里走的同时,心中万般复杂,一是惊叹,二是羡慕,三是嫉妒。
裴府是长公主府的规制,非一般的府邸可比。
这一路的开眼讓人五味杂陈,等看到那个曾经病弱的堂妹,哪怕一身宽松的常服,仍旧美得惊心动魄,且娇媚不失贵气时,她终于清楚认知到她们之间如今的差距。
正如姨娘所说,她们现在巴结都来不及,更不敢轻易得罪。所以她当然不是空手而来,还带了不少的礼。从那些礼品的贵重程度来看,應是费了不少心思。
“看到四妹妹身体无碍,我这就放心了。”
顾荃笑了笑,示意她坐下说话。
她明显有几分不自在,哪怕今日出门时精心打扮过,却还是莫名生出自惭形秽的感觉,既不适于裴府的富贵,又矮自己的堂妹一大截。
“緒哥儿回去后,很是自责。他说事发之时,他正专心作文章,根本不知道书院出了那么大的事,更不知道大哥与人打架,还牵扯到四妹妹。若是他知道,定然会去帮忙,万不会让人欺负四妹妹。”
“他一向勤于功课,以前大伯没少夸他。”顾荃好似压根不在意,语气如常。
顾茵闻言,心下为之一松,“他确实刻苦,父亲也颇为看重他。他准备今年下场一试,父亲说有五成把握。”
若是中了举,那便是定了一半的前程。
她身为胞姐,自是与有荣焉,“他是个一心只读书,不喜欢多事的,有时候難免让人误会。旁人不知道,我们一家子骨肉总是知道的,也应该更多些体谅。”
顾荃细嚼慢咽地吃着水果,对这话不置可否。
屋子里冰块放得足,凉爽十足。
顾茵却因为心急,而觉得燥得很,出了一后背的汗。她緊盯着顾荃,似乎想从这个四堂妹越发招人眼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但她越看越看不清,越看越没底。
“我知道四妹妹是个顾念骨肉亲情的,我心里记着四妹妹的好。緒哥儿前些日子还和我提起,说是你日日让人给他和大哥送解暑的饮子,他很是感动。”
果然是为了这事。
顾荃心里明镜似的,却丝毫不动声色。
自从饮子铺子开张以来,她便让人给顾昀和顾禀送,而顾緒和顾昀同在梅台书院,不过是顺带上的。
“他姓顾,我让人给大哥送东西,自然少不了他一份。”
顾茵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深意来,若是搁在从前,她肯定当场发作,揪住顾荃语气中的轻慢,不管不顾地掰扯。而今她却是不敢,不僅不敢撕扯,还要装糊涂。
“四妹妹这份心意,实在是難得,绪哥儿虽然嘴上没说,心里却是念着你的好。只是……你一番心意,就怕下人们疏忽,有时难免出错,送了一个忘了另一个。若是旁人知道,还当四妹妹你兄弟姐妹不睦,故意而为之,傳扬出去,还不知要招惹什么样的闲话。”
“三姐姐的意思是,我的人忘了给绪哥儿送去?”顾荃故作疑惑地问道。
顾茵连忙点头,“这两日都未送,想来应是疏漏了。”
“那就是疏漏了。”
一听顾荃这话,顾茵终于松了一口气。
书院的那些学子,若说人人都是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那显然有些失实。有人的地方就有比较,比学问比家世,比用度比吃穿。
顾荃送去的饮子,在有些人眼里,代表的不仅仅是顾家兄弟姐妹之间的情意,还暗含着更深层次的意义,比方说与裴府之间的紧密程度。
顾绪一连两天没收到饮子,他自己初时还未多想,却被不少同窗问起,明里暗里的打听探话,他这才紧张起来,将此事告知了自己的姨娘和姐姐。
“我就知道是下人们疏漏,好在问了你,否则怕是要生出误会来。”
“倒也没什么误会,既然疏漏了,那以后就懒得麻烦,索性就不送了。”
“四妹妹!”顾荃刚松的气,顿时又提起来,“你……你这是何意?”
还能是什么意思,当然是字面上的意思。
顾荃的脸色淡淡,目光也是淡淡。
说来也巧,当日她不经意往远处一看,恰好看到顾绪就站在人群之外。
原本她就是顾着顾家的脸面,以及顺手而为的事,并未想过卖顾绪什么人情,以图对方有所回报。但她再不图别人念她的好,也不是钱多了没地方花,非得上赶着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你说绪哥儿专心作文章,不知那天的事,这事过了也就过了。我的人一时疏漏,忘了多送一份饮子,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少送也少送了。三姐姐,你说是不是?”
“四妹妹,话不能这么说,绪哥儿他真是不知道,如果他知道……”
“三姐姐,你看着我的眼睛。”顾荃说着,定定地看着顾茵。
顾茵一对上她清澈如镜的目光,竟像是被人瞬间看透,那凉意从眼睛里进来,一下子延伸到心口。
“四妹妹……”
“这人哪,有时候你糊涂来我糊涂去,凡事和个稀泥,或许面子上还能得过去,倘若一旦较真,非要论个清楚明白,难免会不太好看。三姐姐,你真的想让绪哥儿来与我当面对质吗?”
顾茵当然不敢!
顾绪什么性子,别人不知道,她这个亲姐姐还能不知道吗?
顾绪身为庶子,打小自卑,又因受父亲看重,而有自己的骄傲,一个自卑又骄傲的人,性情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别扭。
顾荃给他送饮子,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受用。但他不敢和钱韬那样的人对上,怕被针对报复。
“四妹妹,绪哥儿胆子小,一家子兄弟姐妹,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三姐姐若真是心疼自己的弟弟,何不自己每日里让人给他送饮子。”
这哪里能一样!
顾茵再次确定,这个四妹妹早已今时不同往日,或者说以前全都是假的。
“四妹妹,祖母最是盼着我们兄弟姐妹和睦,这点小事若是传到她老人家耳朵里,难保她不会多想。”
顾荃笑了。
这个三姐现在确实是聪明了,居然还知道拿祖母来压她。
“若是祖母问起,我便告诉她,那天我亲眼看到绪哥儿也去了。”
顾茵闻言,顿时面色一变,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个四妹妹,原来如此的可怕。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的裴府,只知道从今往后,原来那个她不怎么瞧得上的病秧子,恐怕再也不是她想见就能见的裴夫人。
而裴夫人顾荃已将她抛之脑后,换了一身衣裳准备去给芳宜郡主请安。
这个时辰的太阳,倒是温和些。
哪怕是在府中,南柯和黄粱二人亦是紧紧跟随。
顾荃走得不快,她比谁都在意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也比所有人都不想磕着绊着。
主仆几人将将近园子时,打老远看到有人过来,听那几人与领路的下人搭着话,言语中似是颇为熟悉的样子。
等到人走近,一主三仆的轮廓慢慢清楚。
为首的夫人约摸二十五六的年纪,身材高挑而清瘦,衣着素净容貌婉约,一看就是知书达理的大家出身。后面跟着两个丫环并一个婆子,手里都提着东西。
当那夫人望过来时,哪怕隔着一定的距离,顾荃还是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一丝不太寻常的情绪。几乎是一刹那,她便猜到对方的身份。
程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