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他再不忍耐,整个人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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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里的火势已大,裴郅手底下的人全部撤出来,守在莊子的四周。一是确保莊子烧干净,没有漏网之鱼逃出,二是不能讓火势漫延到外面。
火光映着烈日,分外的讓人煎熬,仿佛将心都给剖了出来,一面临着火,一面被日头晒着,水分被蒸发的同时,良心終于开始痛。
一如顧荃此时的心情。
她望着裴郅,清清楚楚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义无反顧。他一步步走近,像是在从容赴死,那么的无所畏惧,以及心甘情愿。
“你别过来!”古靖反倒是被骇住的那个,“你就站在那里,自我了结。”
他挟持着顧荃,目光兴奋而混乱。
“人人都说你不近女色,原来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这美娇娘确实讓人心疼,难怪你舍不得。我数到三,你还不动手,我就殺了她!”
裴郅闻言,将劍举了起来。
“不要!”顧荃大喊的同时,感觉那匕首划了自己一下。血珠子从那凝脂般的肌肤中冒出来,分外的鲜红刺眼。
她看到裴郅眼神一变,拼命地搖头,“你等等!”
“还等什么?”古靖手中的匕首又近了一点,“我可没耐心陪你们郎情妾意,裴大人,你若是还不动手的话……”
“古大人。”顾荃的声音帶着几分急切,“你有没有感觉自己哪里不对劲?”
“你说什么?”古靖下意识问她。
她此时才有了痛感,嘶声变成了闷哼,“你方才喝的那杯酒里,我放了一点东西。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身体发麻,浑身没了力气?”
“你对我做了什么?你这个……”古靖话还没说完,人已倒在地上。
周陽等人立马围上来,将已经昏迷过去的他绑起。
裴郅将手上的劍一扔,几步就到了顾荃面前,先从怀中摸出一瓶藥,洒在她伤口上,再替她包扎好。
“夫君。”她解释道:“我见他手上干净,气色也不錯,不像是被关押好多天的人,怕是有诈,所以才给他下了迷藥,你不会怪我吧?”
她自穿越后头回出远门,本着有备无患的原则,杂七杂八的东西准备了不少,随身携帶的防身之物就有好几种,包括上等的迷藥。
方才她确实是见古靖的手太过干净,而多留了一个心眼。若古靖真是个好的,至多是睡上几个时辰。
裴郅一句话也不想说。
这小狐狸聪慧至极,胆子也大,不仅看出古靖的破绽,也算计了他。他不舍得骂,却也夸不出来。
“你先去马车等着。”他对顾荃说。“等会听着就行,别看。”
顾荃看他面色如常,乖巧听话地点头应下。
刚一上马车,便听到一声惨叫。
已经被迷晕过去的古靖是被痛醒的,他一睁眼对上的就是裴郅不掩殺气的目光,再一看自己的手,又是一声惨叫。
他的右手被剑直接刺穿,牢牢地钉在地上。
这只手正是他刚用握着匕首,伤了顾荃的那只。
裴郅寒凉地看着他,如看一个死人。
“裴郅,我要殺了你!”他狂怒着,因为剧痛,也因为情绪的失控,疯了似的喊叫。“你这个煞星,你克死了自己爹娘,克死了自己的兄长,你还克死了无辜的人,你就不应该活着,你该死!”
在这个样的地方,说出这样的话来,对于一个親眼看到親人死在自己面前的人而言,无異于杀人诛心。
顾荃不敢想象,如果她是裴郅,此时该有多痛苦。
裴郅握着剑柄,面无表情地旋动了一下,“说,你到底是谁?受谁的指使?”
古靖再一次惨叫,“你不得好死!”
他狰狞着,脸已扭曲,“我是谁?終于有人问我了。我告诉你,没有人指使我,我苟且偷生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杀你!”
他看着火势冲天的莊子,目光越发的疯狂,“父親,母親,孩子无能,不能给你们报仇……啊……”
庄子里的火还在烧,上面的匾额早已不见。
裴郅记得十六年前他随父母兄长投宿于此时,那匾额上写着石庄二字。这是石家的庄子,守庄的是一家人,公婆儿子儿媳,还有两个十几岁的孙子。
那一家人看起来寻常,所有人都没有起疑心。
父亲给了那家人一些银子,讓他们准备饭菜。乡野之食倒也丰盛,熏肉蘑菇野菜时蔬种类繁多,为谨慎起见母亲还悄悄验过,饭菜都很干净。
谁知到了半夜,先是兄长呕吐后陷入晕迷,接着是母亲跟着吐到浑身无力,那些随行之人跟着一个个中招,全都吐到头晕眼花,连剑都提不起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家人欺他们不懂,在那些乡野菜中混入不能吃的蘑菇。他因为从娘胎里就带着毒,寻常的毒物对他没用,反倒没什么事。
父亲心知有異,催促着所有人赶紧上路,却不想没走几步就跟着倒下。
那一家人这才出现,再无之前老实忠厚的模样,他们拿着刀剑见人就杀,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前西南府府尹石立青是你什么人?”
古靖愣了一下,尔后目眦尽裂,“我
父亲一心为百姓,兢兢业业,就因为你们一家在西南境内出了事,陛下一怒之下将我全家抄斩。你这个煞星,分明是你害死了你的父母兄长,却连累我全家陪葬!我今日杀不了你,是我无能,你不容于世,想杀你的人有的是,你迟早……”
“啪”
顾荃不知何时过来,手里拿着车夫的马鞭,准确无误地打在他脸上。不等他回过神来,接连又是几鞭。
“下旨抄你全家的是陛下,你已入仕为官,若真是个有种的,为何不去陛下面前替自己的亲人申冤?”
“我……”
“你什么你?你就是孬种!你说你父亲是好官,是无辜之人,证据呢?你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退一万步说,你们全家死光和我夫君何干?他那时才六岁,父母兄长连同一行人都遇了害,你却把一切的罪责推到他头上,分明就是欺软怕硬!”
顾荃还要再打,手却被人抓住。
哪怕没有感知到生命力的涌入,她也知道制止自己的人是谁,低头装认錯的模样,“我不是故意不听你的话……我就是听不得别人说你不好。”
裴郅轻轻一带,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男人修长的身姿挡在她面前,如高山仰止。
恍惚之间,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纷纷扰扰都与她无关。她被人好好地保护着,隔绝着所有的风风雨雨。她可以完完全全地相信这个人,足可将一切托付。
古靖终于反应过来,癫狂地叫嚣着,“……我没有错,如果不是他,所有人都不会死,是他的错,是他的错……”
裴郅睥睨着他,道:“四年前你还在吏部任职时,曾经来我大理寺查阅过卷宗,那时你应该已经借机看过当年的卷宗。当年守庄子的一家六口,皆是你石家家奴,他们胆敢行凶,难道不是受主家指使?”
“他们所行之事,我父亲并不知情。何况事出之后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定是早已被人收买,或是与你们起了龃龉,临时起意,事发之后躲了起来。”他反驳着,癫狂的神色中全是偏执。
“你也是朝廷官员,焉能不知口说无凭的道理?如此冥顽不灵,甘愿被人利用,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我不是!”
裴郅不再看他,对手下的人道:“看好他,别让他死了。”
顾荃从袖子里取出一瓶药,交给周陽,小声道:“这药吃一次能睡四个时辰。”
周阳下意识看了自家主子一眼,见裴郅没有反对,伸手将药接过,“多谢夫人。”
古靖被绑着,完全不能动弹,瞪着顾荃,到此时才忽然想起自己今日会失手,皆是因为着了这个貌美女子的道。
“你……你这个蛇蝎毒妇,活该嫁给一个煞星,你们……”
周阳已经将药混了酒,一股脑灌进他嘴里,再将他的嘴堵上。
他呜呜着,愤怒着,不多会儿再次昏迷。
庄子里的火还在烧,不时发出声响,或是有什么东西掉落,又或是湿草被烧出水来的滋滋声,烟火气不停地冒出来。
火光映在裴郅的瞳仁中,仿佛要将十六年前的一切化为灰烬。
他静静地凝望着,不悲不喜。
顾荃默默地站在他身后,“父亲母亲和兄长在天之灵一定会保护你找到凶手,查明真相。”
纤细嫩白手环着他的腰,他手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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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天日夜兼程赶路,投宿打尖都是匆匆,所有人都紧绷着,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严阵以待。
一路上光顾着警戒,裴郅几乎没怎么睡过,顾荃也没什么机会与之独处。
直到出了西南地界,一行人的行程跟着放缓,住宿吃饭都从容许多。但裴郅与她仍然甚少交流,除去关心她身体外,旁的话都没有。
有时她感觉对方在看自己,等她望过去时,裴郅却在看向别处。哪怕是中途歇息时,裴郅都和周阳等人在一起,根本不往她跟前来。
不说是她,就连南柯和黄粱都看出端倪,以为他们在闹别扭。她挺莫名其妙的,明明之前一切都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这样?
乡间绿色浓郁,小溪潺潺树木依依,近岸处的水流平缓,清可见底的溪水中倒映中她的轮廓,纵是五官不清晰,亦是娇弱柔美的模样。
经过这些天的消耗,她的身体明显虚弱,众人全当她是奔波劳累所致,只有她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澈的溪水中鱼儿在石头缝隙中游弋,灵活而自在。倘若她是鱼,那么裴郅就是水,鱼儿注定離不开水。
她净了脸,洗了手,起身时故意身体一晃。
有人比她身边南柯的动作还快,如风一般须臾到了跟前,一把将她抱起。她娇弱的身体瞬间得到滋养,说不出来的舒服,下意识搂着男人的脖子。
裴郅将她放下后,交待南柯和黄粱好好照顾她。
黄粱挠头,小声和南柯嘀咕,“姑爷分明很是在意姑娘,为何不怎么理人?”
南柯搖头,也很是不解,尤其是裴郅交待完她们之后就離开,根本没有和顾荃说话时,她们更是丈二尚摸不着头脑。
主仆三人眼神一交换,得出一个答案:他在生气。
至于他为何生气,她们不知道。
夜间投宿,裴郅开了两间上房,自己一间,顾荃一间。
顾荃很无语,真想和他赌气,也不理他。但自己的身体要紧,小命更是要紧,不管他理不理人,她都得上赶着。
她让客栈的厨房炖了鸡汤,亲自给他送去。
两人的房间离的倒是近,出了这个门,就是那个门。她进去时,周阳等人也在,正在听候自己主子的吩咐。
那些人倒是有眼色,见她送完汤后没走,一个两个的跟着告退。
烛火不停跳跃,人心也跟着上上下下。灯下看美人,美人娇且弱,一双水眸未语先盈盈,脉脉含情中又透着几许幽怨。
裴郅喉结滚了滚,拿起桌上的书作掩饰,“赶路辛苦,你应该也乏了,早点歇息。”
顾荃不走,反而一步步上前,眼里的幽怨像是长出钩子,恨不得穿透他的心,“夫君,你怎么了?为何突然不理我?”
他拿书的手指关节泛着白,若非足够的克制力,早已功败垂成,“这一路怕是还有事,我不能放松警惕。”
“你骗人!”顾荃已到了跟前,圈着他的腰,仰着小脸控诉,“你分明就是故意的,你故意不理我!”
小人行径,总是见不得人,哪怕是这样的时刻不忘占便宜。温暖的生命力在她体力游走,她舒服到想叹气,真想就这么一直抱着入睡。
他一低头,对上的就是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玉色的小脸,眉如黛,唇如樱,尤其是一双春水盈波的美目直勾勾地看人时,恨不得让人沉醉其中。
这小狐狸最会假装,先前装深情装可怜,他都喜欢,也愿意陪她演戏,但是她千不该万不该以自己的性命为筹码来试探他。
一想到那天的情形,他心底戾气横生。
“祜娘,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
顾荃被他推开,感受到他森寒的煞气,“夫君,你怎么了?”
这人好好的发什么疯?
他目光如晦,深不见底,“祜娘,我说过我会护着你,你想做什么尽管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你,你为何不信我?你是不是从未信过我?”
暗沉
的声音,有着说不出来的压抑,压在顾荃的心上。
须臾,她想到了什么。
这人应该是已经看破她在庄子外面演的那一戏,所以才会生气。但生气的点,不是她骗人,而是不信他。
她不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被冲击着,被动摇着,那包裹在外面的伪装仿佛在一寸寸地裂开。
“你说我不信你,那你可曾信过我?”
裴郅眯了眯眼,大手抚着她的脸,幽深的目光如暗夜苍穹般压下来,让人无路可逃。“祜娘,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阴影将她笼罩,她的心不受控制地跳着。
一直以来,她都在装。她也知道,这人也在装。他们一个装痴情女子,一个装正人君子,不愧是夫妻。
既然时机已到,那就都别装了!
她直视着,哼了一声,“你书房暗格的东西,我看到了。你这个大骗子,你说那幅画你已经烧了,为什么还在?”
裴郅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她终于都知道了!
第二个反应是,她什么不害怕?她的眼里为何没有厌恶,没有嫌弃和不耻?难道她不讨厌这样的自己?她接受这样的自己?
他开始兴奋起来,像是孤狼找到志同道合的同伴,若是能具象化,他必定因为太过欢喜,而像狗一样摇尾巴。
“那是你送我的画,画上的人是你,我怎么可会烧掉?”他的气息更近,眼神中再不掩饰自己的欲,和自己的疯狂,“祜娘,你可知你对我而言是什么?”
这样的他,让顾荃感到极其的陌生,却又觉得并不意外。
“是什么?”她喃喃着,心跳得极快,明知将要打开一个魔盒,里面不知会放出什么妖魔鬼怪,却无比的期待。
裴郅修长的食指摁着她的唇,慢慢地碾揉着,“你是的我梦,是我从年少时就一直做的梦,梦里的你完完全全属于我。”
他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这个答案她还真没想到。
原来她是他的春闺梦里人,当真荒谬又离奇,却更适合她!
她的手成爪,像是要隔着血肉抓住男人的心,如水的眸中泛起涟漪,涟漪一点点地荡漾,最后形成销魂夺魄的旋涡。
“你是不是也想知道我为何接近你?我自小体弱,大夫曾言终不过二十,这些都是真的,唯一的变数就是你。”
裴郅其实早有猜测,听到她将秘密和盘托出时,虽觉得荒诞诡异,却无比的庆幸,庆幸这个人是自己,庆幸她需要自己。
“这么说,你离不开我?”
“……”
她说了这么多,这人只得出这么一个结论,似乎很开心的样子。难道不应该震惊一下,诧异一下,然后再消化一下吗?
“这么诡异的事,你就不担心如那个人所说,我会对你不利吗?”
裴郅毫不费力地一手将她的腰掌握,迫使她完完全全地贴近自己,“我只怕你离开我,我只怕你不需要我。”
这些都很好,正合自己的意。
唯有一点……
一个月才能一次,实在是太少。
转念一想,只要她能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哪儿也去不了,便是一个月一次,似乎也能接受。
如是想着,他再不忍耐,整个人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