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两人相拥的那一瞬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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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一片清静,无風也无人声。
黃粱守在门外,好半天没听到动静。她透过没有完全严合的门往里面瞄了瞄,见自家姑娘似乎坐在桌案前发呆。
她不知道顧荃在看暗格里的東西,还当顧荃是在默默地思念。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她喃喃着,看了一眼台阶下的人。
周陽笔直地站在外面,如旁边默然不言的柏树。柏树不知何年存在,也不知是何人所种,从其形来看應是年岁不小。
他感觉有人在看自己,抬头望去时,对上黃粱嫌弃中帶着几分怒其不争的眼神。
“你这人当真是根木头,你方才怎么能一句话都不说?”
“我……我要说什么?”他一脸的莫名其妙。
黃粱一看他这样子,莫名有些来气。
姑爷也真是的,哪怕是圣旨不可违,走得再急也该回来见姑娘一面,亲自同姑娘道个别才是。纵是实在回不来,也應当有些话留给姑娘。
如此这般一句话都没有,人就出了京,归期不知几何,姑娘该有多难受?
“姑爷走之前,没有交待过你什么?”
周陽被问住,说没有吧,那就是在撒谎,这种事他做不来。说有吧,便是出卖自己的主子,他更做不来。
犹豫半天,来了一句,“让我好好保护夫人。”
黃粱心里好受了些,却还是很失望,“男人哪,还是粗心,光知道保护,旁的什么都不顧。姑娘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姑爷竟是半点也不关心。”
说完,她望着门内还坐着不动的人叹了一口气。
她没的看到的是,周陽听到她的嘟哝却是眼睛一亮。
“大人肯定也是关心的,只是不善言辞。黄粱姑娘,不如日后你每日将夫人的事告诉我,我写信告知大人,也好让大人在外安心。”
“这……”她有些迟疑,怕坏了规矩。
周陽道:“你能说的就说,不能说的可以不说,比方说姑娘吃的如何,睡的如何,这些就可以。”
若是这些,倒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黄粱如是想着,應了下来。
她私心以为,自己这么做也是为了帮自家姑娘增进同姑爷的感情,毕竟人不在身边,总得有个法子联接一二。
而周阳却是心下一轻,暗道自己终于能不负大人所托。
从他的角度看去,仅能看到书房内透出来的光亮,其余的什么也看不见。
顧荃还在看着暗格内所有的東西,目光复杂,若有所思。
如果说只有画和帕子,她倒是能理解,便是石头都好说,只是那茶楼里的杯子……仅是她用过而已,有必要珍藏吗?
裴郅对她到底是什么心思?难道真如解永所说用情至深,那情从何起?总不会是万仙寺初见时,对她一见钟情吧?
还有她的小衣,并不在这里。一想到有可能被裴郅随身携帶,随时会拿出来聞一聞,她的心跳都快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她将暗格归位。
黄粱和周阳见她出来,下意识对视一眼。
这一夜对她而言,居然是一个难眠之夜。
当子时三刻她还不能入睡时,她开始反思。一是自己对裴郅的心思,二是裴郅对自己的影响力。
假戏真做这种事,或许对她而言也不是不可能。
床前的八面屏風已撒,人都离了京,这种欲盖弥彰的东西便没有存在的必要。她趿鞋下地,将暗门打开。
一室的幽暗,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主人的气息。
她脱掉鞋子,直接睡到气息最为浓郁的床上,枕着裴郅枕头,盖着裴郅的被子,没多久陷入夢乡。
晨光熹微时,黄粱悄悄进来,一看床上无人,再看暗门开着,便过来一瞧。打眼见她睡在裴郅的床上,正睡得香沉,向跟在身后的南柯比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很快,这件事就从黄粱的嘴,传到周阳耳朵里。
周阳一刻也没有耽搁,立马写信告之自己的主子,曰:夫人思念大人,夜不能寐,唯借卧于大人枕席方能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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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金玉满堂的分店和饮子铺子同一天开业。
落仙橋下,正对着点心铺子的位置停着一艘精美的花船。花船最为显眼之处,便是象征着主人身份的明黄纱帘。
前来捧場的客人不少,但见这艘花船,无一不是恭敬地行着礼。
花船内,顾荃侧坐着,自是不敢受那些人的礼。而她的对面,鲁昌公主正看着铺子里的人来人往。
两人之间的小桌上,摆放着今日售卖的点心和饮子。甜香果香奶香混在一起,着实让人食指大动。
鲁昌公主分别尝了尝,很是满意。
这时她看到人群中的解永,微微一笑,“本宫这位表哥还真是爱凑热闹。”
言语亲近,却似有几分无奈。
解永一派风流地摇着扇子,那潇洒随意的仪态惹得不少姑娘偷看。他应是帅而自知,眼神越发的多情如水。
突然他似有所感,朝橋下看来。
哪怕隔着较远的距离,顾荃都能感觉到他瞬间的表情变化,仿佛是老鼠见了猫,不由自主往后退,直至消失在人群之外。
很显然,他怕的人肯定不是顾荃。
顾荃暗忖着,他和鲁昌公主之间必定有什么事。
鲁昌公主仍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模样,連目光都透着几分漫不经心,似是对他的匆匆而去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裴夫人,你可有从小到大一直想得到的东西?”
这位公主殿下口中一直想得到的东西,不是会指解永吗?
顾荃心有疑惑和猜测,面上半点不显,回道:“有。”
鲁昌公主似是来了兴致,“那你是怎么做的?”
“殿下应知,臣妇打小身子不好,曾被人断言不是长寿之相。从小到大臣妇拼命努力地活着,说句不怕殿下不耻的话,若是为了能活着,臣妇什么都愿意做。”
她这话不虚。
为了活命,她千方百计地接近裴郅,可谓是昧着良心不择手段。
“什么都愿意做?”鲁昌公主重复着这句话,突然笑了,“难怪本宫觉得与你说得来,原来我们性情相投。”
她連说不敢当,态度恭敬而谦虚。
铺子里的客人越来越多,很多都是来捧場的,她这个明面上的东家不好不露面,遂向鲁昌公主告退。
为怕客人太多冲撞到鲁昌公主,也不想自己太过高调,她让花船停靠在对岸,下船后需要绕过落仙橋才能到铺子。
刚上岸正转个弯时,与羅諳不期而遇。
羅諳应是在等她,如守株待兔。
她避无可避,客套地与对方见礼。
“我没有看错人,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慧能干。”羅諳看她的目光,仍然是长辈看晚辈的那种,帶着包容与宠爱。
“谢谢羅大人的夸奖。”她只觉恶心,恨不得对方赶紧消失。“公主让我去铺子里招呼客人,还请罗大人让一让。”
她故意抬出鲁昌公主,就是想压一压罗諳。
谁知罗谙闻言,不仅没有让开,反而走近一步,“我知道你对我有误解,我也知道我女儿让你不喜。你放心,我已经给她定下人家,日后她嫁去京外,再也不会打扰你。”
“罗大人的家事,我不想知道。”
“好。”罗谙像是在哄她,“你不喜欢听,那我以后不说,你去忙吧。”
说完,将路让开。
她板着小脸,冷冷地直视着,“罗大人,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也没兴趣陪你玩。你有今日不容易,我想你也不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身败名裂,被千夫所指,被世人唾骂!”
罗谙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在笑,“你放心,不会有那么一天。所有挡我的路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话像是一颗坏种子,深深种在她心上。直到过了落仙桥,她才用手按着胸口,安抚自己狂乱的心。
桥上人来人往,桥下热闹非凡,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从她面前经过,她望着铺子前的客人如织,看着行人们的往来穿梭,忽然有种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错觉。
她慢慢地回头,望向不知何时站在桥上的罗谙。
罗谙今日着的是常服,纵使年纪不轻,却有着男子这个年纪才有的成熟魅力,那清俊的长相,与儒雅的气质,引得不少女子频频回头。
她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占有欲,以及势在必得。
“嫂夫人。”有人叫她。
她转头看去,正是解永。
解永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刚好站在她和罗谙的视线正中。“想不到罗大人也喜欢凑热闹?”
“我刚好路过。”罗谙说,“赶巧,正好买上一些。”
“早就听说罗大人与罗夫人伉俪情深,这话果然不假。”解永摇着扇子,言
语间带着几分随性,听起来更像是打趣。
罗谙不置可否。
解永对顾荃道:“嫂夫人,你可能有所不知,此番廷秀出任巡察总都督,正是罗大人的举荐,罗大人真是用心良苦。”
顾荃闻言,刚种在心里的那颗坏种子瞬间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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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忙碌,自是不提。
夜里失觉,她照旧睡在裴郅的床上,几乎一整晚都没怎么合眼。
等到天光乍现时,她猛地起身,像是被噩夢惊醒的样子,将南柯和黄粱唤进来。一番洗梳妾后,她匆匆去往芳宜郡主的院子。
芳宜郡主打眼看到她并不好看的脸色,还当她是头天累着了,念叨着让她不必过来请安,合该好好歇着才是。
她瞬间红了眼眶,“祖母,我听说夫君此番出京是有人举荐,我便觉得不太妥当。也不知是不是想的太多,夜里竟然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我梦到夫君此行会有危险,我害怕……”
“祜娘。”芳宜郡主握着她的手,感受到她手的冰凉,心疼不已,“别怕,梦都是反的,莲花奴带的人手够,不会有事的。”
“我……我还是不放心。”她似是下定决心,“祖母,我想去找他。”
芳宜郡主愣了一下,认真看着她。“祜娘,你说真的?”
她点头,“祖母,我心里实在是不安,若不能见到亲眼见到夫君无事,我恐怕一日都活不下去。说句不怕祖母笑话的话,我不能没有夫君,他活我就活。”
如果裴郅出事,那她也没了活路。
芳宜郡主不知内情,还当她是真情实感,大为动容,一把将她抱住。
胡嬷嬷见状,在一旁悄悄地抹眼泪。
好半天,她们才平复情绪。
顾荃说了自己的计划,她手底下有人,那些人常年走商,身手都不错。
“我带着货出京,等与夫君汇合后,若他无事,便是一次寻常的走商。若是有什么事,我们应该能帮上忙。”
芳宜郡主同意她的计划,让她带上府里的侍卫,她挑了几个,并周阳一起,共有七人,个个都身手不凡。
此事不宜声张,更是不能耽搁。她动作极快,一天的工夫就安排妥当,等到次日城门一开,他们一行人便出了南安城。
一连走了近二十天,终于到达西南府。
顾荃仔细算过,同房一次吸取的生命力能维持一个月左右,因为近几日她已能清楚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虚弱。
南柯和黄粱是她的贴身人,当然也能察觉到她身体的不对,她对她们的解释是,“不打紧的,我就是累着了,心里又实在是挂念,等见到人就好了。”
她们虽担心,却不疑有他。
一行人停在路边歇息,她也下马车活动筋骨。
周阳过来,一指前面的山,道:“夫人,等过了那座山就是西南府,我们是继续赶路,还是在附近的镇子歇上一晚?”
顾荃太久没有这么虚弱过,不仅是体力的流失,还有水土不服以及舟车劳顿,几重因素下来更觉得力不从心。
她有些不能忍受,一心想尽快见到裴郅,抬头看了看不早的天色,想了想问,“若是赶路,天黑之前能到吗?”
“可以,但是……”周阳的话还没说完,突然脸色一变。
很快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从声音来听应该有不少人。
顾荃立马返回马车,所有人严阵以待。
周阳握着剑柄,守在马车旁,道:“夫人不必担心,此地离西南府不远,应该不会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劫道。”
马蹄声渐近,隐约能看到扬起的尘土。
“……好像是大人他们。”周阳喃喃着。
顾荃闻言,一把掀开车帘。
她望着那疾行而来的人和马,为首的人在半落的斜阳中策马迎风,那木秀于林的英姿,清冷如玉的面容,仿佛踏着万千光辉而来。
裴郅也看到了她,震惊之余,心头大悸,一个快马加鞭到了跟前,如风过劲林般翻身下马,死死地盯着她。
那暗得吓人的目光中,是思念,是贪欲,是无声的狂澜巨浪。
她跳下马车,奔了过去。
裴郅双臂一展,将她稳稳当当地抱个满怀。
两人相拥的那一瞬间,她喜极而泣。
终于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