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她心尖颤了颤,感受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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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两天,两人再没有碰过面。
顧荃睡下,裴郅才回。顧荃起时,裴郅已走,他们仿佛成了两条平行线,看似在同一空间,却有各自的轨迹。
第三天,是进宮之日。
宮规森严,魯昌公主提前一日派人与顧荃详细对过流程。顧荃一行共五人,从金玉满堂那边抽出两个人,再上南柯与黃粱。
裴郅给她的资料已看完,心里大概有底。
天还没亮,她被南柯叫起,打眼看到等在外间的人,一时竟然有些恍惚。哪怕是坐着,那人挺直背与玉树般的气度不减,矜贵清冷一如他们初相见,仿佛一个转身就会不见。
她忽然想去靠近,想去抓住,像是救命的稻草。
当裴郅看过来时,她仿佛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催促着自己过去。隔着流光的珠帘,他们凝望着彼此,像是河汉两边相见不能相拥的痴男怨女。
最终,她还是没有走近,而是坐到妆台前。
裴郅眼底微黯,静静地看着她梳妆。
气氛有些不同寻常,南柯问她要梳什么发,或是戴什么饰物时,声音都是小得不能再小。
穿戴打扮完毕,一行人出门。
半路上,遇到同样准备进宮的芳宜郡主。
芳宜郡主还是不放心,说是自己好些日子没进过宮,正好趁着机会进宫去坐坐。她看到一对金童玉女般的孙子孙媳,笑得眉目慈爱。
“祜娘,别怕,你盡管做去,余下的不用管。”
点心好不好吃是其次,关键在于解皇后和魯昌公主,她们对后宫的掌控多少,才是决定最后结果的因素。
这个道理,顾荃自是明白。
她说不上是紧张还是不紧张,但心却是提着的,掀开车帘看着前面骑馬的人,莫名觉得心安不少。
“姑娘,奴婢这心跳得厉害。听说宫里的规矩大,走错路说错话都要被砍头……”黃粱最是紧张,少了平日里的话多,忍不住胡思乱想。
顾荃的视线还在裴郅身上,闻言回道:“我们是受魯昌公主所邀进宫,若是真有人敢对我们做什么,那就是在打她的臉。”
如果堂堂嫡公主连自己请进宫的人都护不住,那她也算是提前避险,日后在与之共谋利益时,便知要如何谋划。
入宫做活之人,走的是后宫门,与芳宜郡主不同道。
两行人在岔路分开,一行继续往前,一行绕后。
裴郅送她们到了后宫门的入口處,对她说的唯一一句话是,“我也会去。”
仅是这么一句,仿佛是给她吃的定心丸。
她仰望着面前的男人,如山如树。
纵使世间有万千人,她却是无比清楚地知道这人才是她此生唯一的救赎。生与死的考量,情与爱的拉扯,他们注定要继续纠缠,至死方休。
宫门在她身后关上,她忍不住回望,回望那仍在原地的人,直到他们之间的视线彻底被隔绝。
有那么一瞬间,她脑子里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若是她说出自己的秘密,结果会如何?
这念头一闪而过,立馬被她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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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昌公主身边的那个心腹嬷嬷,姓彭。
彭嬷嬷不仅是接应她们的人,还从头到尾一直跟着她们。
御厨房分出几个灶台给她们使用,再加上那间专门用来烘烤点心的屋子。期间鲁昌公主来过一次,同顾荃打了个招呼。
正如顾荃所料,鲁昌公主事事安排周到,她们并那几个被安排过来的宫女无人打扰,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
所有的点心做完,她被请去解皇后的宫中。
芳宜郡主就坐在解皇后旁边,一看到她进来,那眉眼中的喜欢与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慈祥怜爱人人可见。
今日来试吃的人中,与上回她进宫谢恩时见过的人员有所变动。少了一些人,另增加了一些人。少的应该是一些位份不高或是没什么宠爱的妃子,多的是几位成年的皇子,并他们的妃妾们。
其中有一道目光极为放肆,令人很不舒服,她不动声色地抬头低眸时,注意到那个人,且从对方有几分像賢妃的长相上猜到对方的身份。
三皇子华辰。
华辰既有皇子的贵气,又有武将之风,比起温和的太子华乾,似乎更具备上位者的气势。
朝中百官各有站队,这位三皇子殿下的拥护者不少,或许仅次于太子,也或许不分伯仲。若无太子这位嫡皇子,他便是一众皇子之首。
原因无他,只因二皇子早夭。
二皇子的生母灵贵妃是荣帝尚在东宫时的另一个侧妃,自从儿子去世后就鲜少露面,上次顾荃没见到,这次也不在。
她被赐座,就坐在芳宜郡主旁边。
芳宜郡主笑着对解皇后道:“臣妇这孙媳年轻,虽乖巧懂事,却性子单纯,若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还望娘娘包涵。”
解皇后岂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郡主说的哪里话,一家人相處,哪有那么多的计较规矩。本宫瞧着这孩子不错,确实乖巧懂事,还心灵手巧,说起来和鲁昌的性子还有些像,難怪两人能说到一块去。”
正说着,榮帝驾到,后面跟着裴郅和解永。
众人接驾过后,鲁昌公主命人上点心和饮子。
她们做的点心一共有十八道,搭配的饮子也有十八种,每一种点心搭配一样喝的,一道道地传入殿中。
其中有一道点心,与代邑公主上回做的一模一样。
鲁昌公主看到那点心,下意识望向顾荃,顾荃像是心有灵犀般,与她目光对上。
今日之行,她们是合作,也是展示自己的手段和能力的最佳时机,仅是一个眼神,彼此心知肚明。
“裴夫人好本事,仅吃过一次就能将这点心做出来。”有人惊奇出声,仿佛是无心之言,实则是因为被鲁昌公主看了一眼,立马心领神会。
顾荃作谦虚状,“这点心是臣妇铺子近两年卖得最好的一种,同三公主殿下做的点心应是有所区别。”
“本宫吃着,怎么觉得差不多?”
当然差不多,因为方子一样,除了一个用的是黄油,另一个用的是橄榄油。
代邑公主臉色不太好看,却还是站了出来,将一物呈给榮帝,并将自己如何得到方子之事说了一遍。
“儿臣一直不知那献方子的人是誰,却原来是裴夫人。”
众人哗然。
“三公主误会,此事非臣妇所为。”顾荃看似被吓白了臉,“難怪近些日子总有人问臣妇是不是还开了两處茶铺,臣妇还想着不知是哪个同道中人,不仅手艺了得,心思也十分的精巧,暗自佩服不已。”
榮帝沉着脸,将那信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紧锁着眉头威严地看着她们。
芳宜郡主适时出声,“这事听着怎么有些耳熟,前几日臣妇也收到一封奇怪的信,信上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似有挑拨臣妇与臣妇孙媳之意。”
这事荣帝已知,他将那信交给裴郅,“把这个人找出来!”
那个人手伸的太长了!
“父皇。”代邑公主一心想坐实鲁昌公主和顾荃早有勾结,故意使计陷害自己之事,“裴夫人手里的方子,除了她自己,还有誰知道?”
“父皇,此事若真有蹊跷,裴大人应该避嫌。”三皇子站了出来,向荣帝提议,“儿臣以为,当交给旁人去查。”
他们不知此事的内情,哪里猜得到荣帝的心思。
荣帝看着兄妹俩,似是在考虑。
半晌,问賢妃,“此事你可知情?”
贤妃若是回答知情,那就是知情不说。若是回答不
知情,那么收到来历不明的信后瞒着不说的人就只是代邑公主。
保自己还是保女儿,这是个不容易的选择。
但几乎没有考虑,贤妃就有了决定,“陛下,是臣妾疏忽。代邑这孩子向来爱捣鼓这些,她必是被那点心方子所吸引,一时失了分寸。上回裴夫人进宫时,也吃过代邑做的点心,却什么也别说,代邑自然不会多想。”
“贤妃娘娘恕罪,天下巧合之事颇多,臣妇以为三公主擅此道,自己琢磨出来的方子,不敢有任何质疑。”顾荃半低着头,恭敬回道。
“这孩子打小不怎么出门,一直养在家中,心性简单。”芳宜公主跟着开口,替她说话。“她哪里会想到有人如此歹毒,躲在暗处挑拨离间,处处想为难她。”
解皇后也适时出声,道:“裴夫人蒙在鼓里,代邑也是不知情,说来说去都是被人算计。陛下,臣妾以为她们都是无辜受害之人,当务之急是将那居心叵测之人找出来。”
荣帝闻言,精明霸气的眼神环顾所有人之后,落在裴郅身上。
裴郅表态,“臣定当盡全力查明真相。”
他跟着荣帝离开,试吃宴会也近尾声。
代邑公主主动来找顾荃,看起来像是示好,“本宫确实不知那方子是你的,若是早知道,如今与你合开铺子的人就是本宫。”
顾荃不置可否,道:“这事是误会,现在说开也就好了。”
误不误会的,她们比谁都清楚。
两人错身而过时,代邑公主用仅她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道:“父皇看中裴郅,皆因为他的孤立与独行。你这么做,是在吸取他的官运,迟早会害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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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前院的待客厅内,郭大夫已等了近两个时辰。
他第一眼看到顾荃时,还以为自己眼花。
一段时日不见,仿若新生一般,再无从前的虚弱枯竭之相。那红润的气色,衬得原本出尘的容貌越发嬌艳,哪怕不用搭脉,也知必定是气血充足内里不虚。
他急忙一诊脉,震惊相问,“姑娘,你已经全好了!不知近些日子看过哪位大夫,用过什么藥?”
医无止境,他迫切地想知道到底是谁治了顾荃。
顾荃心说大夫有一个,藥也有一味,就是没法告诉别人。
她装作欢喜的样子,“郭先生,我最近确实感觉不一样,请问我真的好了吗?”
“姑娘确实好了,与常人已无异。”
“原来我真的好了,我还以为是回光……”余下的她没有说,郭大夫也能听出来。
她像是在仔细回忆,道:“我没有看过别的大夫,倒是在这里遇到过一位徐先生,他是来给郡主看病的。他给我诊过脉,却没有开药方子。后来裴郅给过我一瓶药,说是用了对我身体好。”
话全是实话,却并不相关,但听在郭大夫耳中,很容易就串到一起。
当年他被李氏接到京中不久,曾被请到过裴府给裴郅看病,可惜他解不了裴郅的毒。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见过徐郎中。
徐郎中给他的印象极深,自徐郎中之后,裴府再没进过其他的大夫。他便知道,裴郅的毒是徐郎中解的。
“原来我始终技不如人,真是惭愧。”
“徐先生不必妄自菲薄,或许我根本不是吃了什么药好的,而是万仙寺的香火灵验,佛祖保佑。”
郭大夫哪里知道她说的一半是真话,还以为她是故意安慰自己。“姑娘,你不用宽我的心,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我懂。”
“若真是那位徐先生治好了我,他不说,裴郅也不说,想来是不希望我知道,也不希望外人知道,还请先生代为保密。”
郭大夫不疑有他,自是应下。
他此次出京多日,回来后先去的顾府,接着便马不停蹄赶来见顾荃。
顾荃从他口中得知顾薇不仅母子平安,且产后调养得当,身子并无亏损时,提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下。
两人说了许久的话,郭大夫告辞时天色已不早。
他刚出裴府门,便碰上骑马回府的裴郅。
裴郅认得他,知道他是顾荃的专属大夫,遂将他叫到一边,问顾荃如今的身体情况。他自是没有隐瞒,告之顾荃身体已好的事实。
这么多年来,他背负着别人的希望,虽拼尽全力,亦是徒劳无功,心中常觉得愧疚难安,有负别人的重金所托。
而今姑娘好了,他肩上的担子也可以放下了。
他望着裴郅大步进裴府的背影,只觉得缘分无比的奇妙。
良久,低头笑了笑,这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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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面的屏风还挡在雕花大床前,将内室生生隔成两个空间。
顾荃已换上常服坐在镜前,由着南柯卸首饰拆发髻,再将一头的青丝梳顺。长及腰的发顺滑无比,如墨云堆聚着,衬得她的小脸越发的嬌美动人。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思绪已不知跑去哪里,水眸呈现中迷离与慵懒的模样,像是困意袭来,也像是在发呆。
突然镜子里多出一抹深蓝色,立马惊讶地回头。
“夫君,你回来了。”
与此同时,给黄粱和南柯使着眼色,让她们退出去。
裴郅站着没动,等着她上前。
她装作忐忑的样子,小声问:“今日之事,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帝王之心最是难测,纵然她不在意代邑说的话,心里却是知道,她同鲁昌公主走得近,意味着偏向解皇后与太子一派。以阴谋都的视角来看,她代表的不止是她自己,还有裴郅,以及身后的顾家。
“没有。”裴郅回道。
这玉人儿是在担心他吗?
顾荃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一步步地上前,声音越发娇软了些,“你这两天怎么不理我?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以为你生我的气,不想看到我。”
“是我不对。”
“祜娘,我是你丈夫,我说过我会护住你,你若有什么难处,或是有什么事,尽可以告诉我,我定会帮你,也会依着你。”
哪怕是要他的命,他也会给。
顾荃听到这样的话,心里莫名不是滋味,为他的忍让,也为自己的无理。
小人之心,终归是落了下乘。
她慢慢地靠近,娇娇怯怯地扯着他的袖子,仰着小脸,弱弱地道:“是我不好,我不应该生气,可我一想到你或许也那样对过别的姑娘,我就忍不住。夫君,你能原谅我吗?”
程淑的事,她没有提,也没有问。
她是心虚的,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深以为自己其实并没有资格质问。
“祜娘。”裴郅看着她,迟疑了一下,然后握住她的手,“你我是夫妻,你在我面前任何样子,我都欢喜。”
她心尖颤了颤,感受着和从前一样温暖舒服的生命力。
两人四目相望,气氛渐渐生变。初尝过云雨滋味的男女,便是一个眼神都能放出无尽的情丝,瞬间就能勾缠到一起。
当裴郅俊美的五官在她瞳仁中放大,男人的气息逼近时,她突然清醒过来,小手将人推开,扭着身体,微喘着气。“之前郭大夫来过,他说我虽然看着已经大好,但常年体虚亏损,还是得好好调养,尤其是忌房事。”
郭大夫走后,她便想到这个法子,毕竟吃醋不能一直吃,且一吃就是好多天,但身体不适这个借口却可以一直用。
她哪里知道,郭大夫已经把她给卖了。
“夫君,这段日
子怕是还要委屈你睡那边,可好?”
许是实在是理亏,她有些不敢直视裴郅的眼睛。
裴郅还悬在半空的手动了动,最终还是忍住没去碰她。那幽深的眼睛宛如不见底的暗渊,藏着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欲海无边。
半晌,回了她一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