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他一把抓住那作乱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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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荃是被叫醒的,半睁开眼时人还迷瞪着,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视线之中的喜庆与那对还火苗旺盛的龙凤喜烛提醒着她,她已嫁进裴家的事实。
透过垂坠的珠帘,一眼看到外间的人。哪怕是坐着,哪怕仅是一个背影对着她,依然不减卓绝风姿与出尘气质。
南柯小声告诉她,“姑爷比我们起得都早,也没讓人服侍。”
赐婚是恩宠,既然是恩,那便要进宮谢恩。
她如今嫁与裴郅,一应穿着打扮随夫。深色庄重的华服,金贵沉甸的首饰,却压不住她娇美天成的容貌。
裴郅不知何时进来,静静地候在一旁看她上妆。桃花春色拂玉面,一枝红梅点眉头,恰到好处的妆容,越发讓她景曜光起。
镜子里照出她的模样,也映出他的轮廓,彼此无声地凝望着,有那么一刹那间仿佛定格成一幅画。
夫妻俩出门时,天刚微亮。星月还挂在天上,像是不愿意離去,最为明亮的那颗星与独月始终隔着相同的距離,好似他们。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府中重重景物,落在所有下人的眼中,如画中人活了过来,一时竟分不清他们是真还是假。
马车早已等候在府门外,雕刻精美的车厢上描金画彩,还镶嵌着鎏金饰物,车檐下的徽牌古朴雅致,彰显着主家的身份。
车厢极大,车内自是宽敞,一应装饰精巧而实用。顧荃有心亲近裴郅,自是与他坐的近,一副没怎么睡好的样子。
她本就睡得迟,还起得早,这倒是不用装,“裴大哥,我昨晚有些认床,没怎么睡好。我想再眯一会儿,等到了地方你叫我。”
说着,她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还做了一个梦,梦见有头饿极了的狼追着我,想将我一口吃下去,吓死我了。”
她没说的是,梦里的那头狼在她回头去看时,竟然变成身边这人的模样。
裴郅几近贪婪地看着她,似在用自己的眼神描绘着她的五官,从眉到眼,再从鼻到唇,然后停止不前。
若是她此时睁眼,必会发现这人的目光与那梦中的狼应是一般无二。
外面的天光渐亮,车厢内也跟着渐明,她的容貌也像是越来越清楚。尤其是那唇,在晨曦之中泛着潋滟的色泽。
裴郅被蛊惑着靠过去时,她正好倒过来,且还被她抱住胳膊。
真舒服啊!
她心下感慨着,仿佛自己抱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可以温暖自己给自己生命力的小太阳,就是这太阳太过僵硬。
马车一直没停,车轱辘碾着初醒的青石板,如什么東西敲击着玉石,谱出一首原始古老的乐曲。
这种感覺讓人心安,她竟真的有了睡意,半睡半醒间感覺男人的大掌将她的脸掰正,以免她压出印子失了仪容。
她嘟哝一声,“裴大哥,你人真好。”
这句话对裴郅而言,不是誇奖,而是是枷锁。
半晌,他眼底的暗涌慢慢平息,直至静默如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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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墙柳汉白桥,御池春水八角亭,建筑制式瞧着与裴府的相似,规格品阶却是拉到至顶,世间无人能及。
顧荃依着规矩,错开一步走在裴郅身后,往来宮女太监们皆是低头而行,远远地行着礼,似是不敢多看,更不敢乱看的样子。
放眼望去全是凌驾众生之上的繁华,仿佛风平浪静未曾有过任何动荡。但这榮耀之下的残酷与算计,哪怕是昭昭艳阳都照不见。
她叫住裴郅,然后伸手替对方理着并不乱的衣襟。借着这个工夫,她小声示着弱,“裴大哥,我有些害怕。”
裴郅焉能看不穿她的心思,像是为了顺着她的意,微微低着身姿配合着她的动作。
他们亲昵的姿态,亲密无间的举止,尽数落入有心之人的眼中,以及快的速度传到各自主子的耳朵里。
等到两人被传召入殿之后,所有人齐齐看过来。
解皇后坐于上位,其他的嫔妃们依品阶高低落座,从她们离主位的远近以及衣着打扮便能分辨出谁位份高谁位份低,谁得宠谁失宠。
世间法度的尊卑贵贱,以及俗成的捧高踩低,在这一殿的珠光宝气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夫妻俩行过礼,然后被赐座。
方才略微一瞥,顧荃已将殿中人记了个大概。
解皇后是解永的姑母,且不说裴郅在榮帝心中的分量,单是自家侄子与之交好这层关系,她也会给足裴郅脸面。一通官方的誇赞如期而至,什么郎才女貌天生一对,金童玉女羡煞旁人等等。
她誇完之后,在座的妃嫔们也跟着夸。
有人夸顾荃好福气,有人夸顾荃长得好,还有人假模假样地关心顾荃的身体。顾荃一一应对着,虽不说是游刃有余,在礼数上却也没出错。
第一次入宮的人,此等表现合理,也算是難得,自是不会有人知道她是在藏拙。
气氛已然热鬧时,榮帝驾到。
顾荃跟着众人接驾,纵使没有抬头也能感覺到帝王的威仪,暗道天子龙威果然不假,确非寻常人能及。
她跟着裴郅上前请安,始终半低着头。
榮帝虎目赫赫,将她打量一番后,也夸了几句,再开金口玉言,像是口谕般叮嘱她日后要尽力辅助自己最为看重的臣子。
以夫为尊,夫为妻纲,这个时代的法则,她自是不会去违逆,当下恭恭敬敬地应着。
“这孩子看着就是乖巧懂事的,難怪郡主喜欢。”解皇后名为打趣,实则是替她说话。
荣帝不置可否,看向裴郅。
裴郅清冷依旧,未有任何情绪。
君臣多年,荣帝自是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夫人应該无不滿之处,暗道这新妇如此颜色,也難怪这孩子会接受。
这时一长相俏丽的宫装少女入内,未语先是三分笑,盈盈地上前请安,口中称呼父皇母后。紧接着她一摆手,宫女们鱼贯而入,呈上刚出的点心。
一时之间,滿殿都是糕点独有的香甜气。
“儿臣近日又学了一道点心,特意做来给父皇母后尝尝。”
“代邑有心了。”解皇后脸上的笑容十分标准,就连眼神中的欣慰都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欠。
代邑公主的生母贤妃是荣帝还是太子时的侧妃,也是宫里的老人,还是三皇子的生母。她坐在解皇后的左下首,从位置便能看出她的体面。
若论容貌,她比自己的女儿还有胜上许多,因着多年的养尊处优,瞧着也不比自己的女儿大多少。
她与代邑公主一样,天生一副笑模样,表情微微一动便像是在笑,“代邑打小爱鼓捣这些,为了这道点心可没少费心思。”
荣帝吃过后赞不绝口,示意众人也尝一尝。
众人吃过之后,自然也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夸。
还有人不忘顾荃这个客人,笑问道:“裴夫人,你觉得这点心如何?”
殿中仿佛静了一下,所有的目光皆朝顾荃看来。
顾荃看着面前白玉碟子中梅花形的蛋糕,半垂的眸中一片晦涩,她用金匙挖了一块,在口中仔细品尝,
尔后道:“这点心自是极好的,用的应是南边的青果油,若换成黃油更好些。”
代邑公主闻言,先是一怔,跟着皱眉,“何为黃油?本宫竟然没有听说过?”
“黃油是由牛羊乳提炼而成,得亏臣妇的舅家四处经商,臣妇才能有幸得到此物。”
解皇后问:“听裴夫人这意思,莫非也精通此道?”
顾荃起身,一脸谦虚,“精通不敢当,臣妇打小身子不好,偏偏是个嘴馋的,为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开了一家点心鋪子,名叫金玉满堂。”
有人惊呼出声,“你是金玉满堂的東家?”
她作羞赧状,应了一声是。
裴郅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你那鋪子里的点心极好,就是一日里做得不多,常常买不着。”一个年轻些的妃子说道,又像是怕别人觉得自己嘴馋,忙解释,“臣妾也是听人说的。”
“说来惭愧,二公主是自己好此道,琢磨出来的方子。而臣妇则完全不知变通,一应用料皆按照着无意间得来的方子,不敢有半点改动。黃油难得,产量极少,是以有些点心只能限量售卖。”
这些年她藏得极好,除去父母与舅舅,无人知道她是金玉满堂的东家。而今日她之所以暴露自己,自然是因为代邑公主的这道点心。
点心一入口,她就知道其中的配比与自己鋪子里所用的方子一模一样,除了油不一样。
那书香茶韵背后的人,应該就是这位二公主。要么是这位二公主天赋异禀,光凭吃过她鋪子里的点心就能做出来。要么是对方使了什么手段,弄到了她的方子。
不等代邑公主说什么,她赶紧道:“二公主若是不嫌弃,臣妇这就讓人送些黄油来。”
“你说那黄油难得,你自己用着尚且不够,哪有多余的送人。”解皇后端庄地说着,看向荣帝,“代邑这点心极好,臣妾觉着不用那黄油已是不错,哪能占了裴夫人的东西,断了她的营生。”
天家至高无上不假,若为一己之私占了臣子家的东西,必会被人诟病,一旦传出去那些御史们的嘴可不饶人。
荣帝颔首,深深看了一眼顾荃后起身离开,还带走了裴郅。
君臣二人一走,殿中全剩下女人们,气氛也为之一松。
代邑公主与贤妃母女仍旧是一副笑模样,眼底却是冷的,极似这满目的富贵荣耀,再是璀璨夺目,也改变不了其冷冰冰的事实。
深宫之中的所有争斗,为权也为宠。
端午将至,届时宫中必定设宴,而代邑公主今日的举动,正是想借着进献点心的机会,向荣帝讨要协助操持宴会的权力。
“真没想到裴夫人竟然还是同道中人。”代邑公主重新恢复笑模样,对顾荃道:“日后本宫少不得要向裴夫人请教一二。”
有人看热鬧不怕事大,煽风点火道:“二公主这点心已是极好,就是差了那什么黄油。黄油难得,不如裴夫人将那提炼之法告之,二公主自己派人取得便是。”
说话的是人年轻,从衣着打扮来看位份不高,但气色红润,应该有几分宠爱。
顾荃秀眉轻蹙,“提炼黄油需耗费极多的牛羊乳,臣妇也有意多弄一些,故而让臣妇的舅舅在凉州柱州等地养了许多牛羊,过些时日送到京中的黄油应该会有不少。”
她像是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完全不看其他人的脸色,“臣妇原想着等那些黄油一到,便可以在京中多开一家铺子,地方已经挑好,就在城北的落仙桥旁,从桥边数过来第一家店铺,位置最佳。”
“裴夫人说的,莫不是那家名为彩衣楼的成衣铺子?”
“正是。”顾荃被这话一点,像是瞬间回过神来,循声看去,即与解皇后身后的人目光对上。
正是解皇后的亲生女儿,嫡出的鲁昌公主。
鲁昌公主容貌明丽,瞧着却是恬静的性子,从头到尾都没说什么话,安安静静极让人容易忽略。
她此时出声,恰合顾荃的意。
顾荃所言确有其事,让舅舅养牛羊的事是真,多产黄油的事也是真,想开分店的事也是真,选址之事也是真,但计划一直搁置。
“大公主怎知那地方?”
鲁昌公主微微一笑,“也是巧了,那铺子是母后的陪嫁,后来传到本宫的手上。本宫对这些事不甚在行,索性一直做着先前的营生。”
“原来是大公主的铺子,臣妇唐突了。”
“不打紧的。裴夫人若是真看中了那地方,本宫让人腾出来便是。”
“这哪里使得!”顾荃小脸一白,急得连忙摆手。“臣妇怎能占了大公主的铺子,除非是合伙的营生,若不然万没有白占的道理……”
鲁昌公主可没有说白给她,这话是她自己加的。
“要是大公主不嫌弃,以铺子入股,倒是使得。”说完,她像是说错了话般,脸色更白了些,“臣妇不会说话,有什么说什么,大公主莫怪。”
深宫高墙内哪有几个蠢的,谁不是比别人多长了好些心眼子,才能在这人吃人的地方活下来,自有人听出味来,向鲁昌公主讨好,“大公主大度,有心让出自己的铺子,裴夫人受之有愧,不能心安理得收下。倘若是以铺子入股,倒是合适。”
这话一出,不少人附和。
顾荃似松了口气般,眼巴巴地看着鲁昌公主。
鲁昌公主作为难状,看向自己的母后。
解皇后莞尔,“你们这些孩子小打小闹,犯不着太过较真。”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臣妇的母亲以前也说过,那铺子权当是臣妇闹着玩的,赚多赚少,赔多赔少都不打紧。大公主若是不嫌弃的话,我们一起玩吧。”
一时之间,好些人笑出声来。
鲁昌公主便在笑声中,点头同意。
顾荃作欢喜状,眉眼弯弯,好似不谙世事之人。但旁人看她,眼神却是各异。甚至还有人窃窃私语,不时用意味深长且暧昧的目光瞄她。
尤其是代邑公主和贤妃,看她的目光最为复杂。
所有人都能知道,她在两位公主之间已经做出选择。两全其美固然好,左右逢源更是好得不能再好,但倘若无法两全,也无法兼顾左右,那便只能抓大放小。
权衡利弊之事,她分得清楚,正如她当年精力不足,将顾荛顾茵等人置于一旁,只管与顾薇顾昀交好那般。
这一趟入宫,对她而言收获不小,一是知道书香茶韵背后的东家,二是搭上解皇后与鲁昌公主这条线。
裴郅是纯臣,未必赞同她的做法,是以与之汇合后,她立马将事情说了一遍。末了,极其气愤地道:“我就是故意的,二公主想要我的黄油方子,我偏不给。”
这说话的语气,似极小孩子说气话,裴郅的眼底隐有淡淡的笑意,说出来的话也带着几分柔和,“你是恼她得了你的点心方子?”
“不是!”她咬着唇,“我听解伯爷说你九岁那年,三皇子非要你陪他练剑,还刺伤了你。我觉得他是故意的,他伤过你,那就是我的仇人,他的妹妹和生母也是!”
三皇子十分骁勇,很得荣帝器重。因着二皇子夭折,众皇子中除了太子,地位最高拥护者最多的就是三皇子。
皇权之争,更没有左右逢源的道理,如果注定要倒向一边,她选择正统。
裴郅眼底的笑意一敛,
隐有风云密布。
当年陛下亲自教导他,引得多少人眼红,其中以三皇子为最。那次三皇子让他陪练剑,分明就是想为难他,所以那一剑他是故意没有避开。
时隔多年,不想竟还有人心疼那时的他。
“你竟然是因为我……?”
“我说过,你对我而言是除家人之外最重要的人。谁若是伤了你,那就是与我为敌。”
顾荃的目光中不掩情意,是心疼,也是同情。
同情也是情,清楚落在裴郅的眼中,如萤火微光四起,顷刻间便呈燎原之势。他克制着,却蠢蠢欲动。
而顾荃已俯低身体,去摸他的腿。
“裴大哥,你那时伤哪了?”
她一心想占便宜,便宜没占够似的不知满足,纤细无骨的小手,顺着那修长劲实的腿往下,直到脚踝处。
行人的热闹喧嚣纷纷而去,天地之间仿佛仅剩他们二人,困于这一方红尘烈火中不断地沉沦,眼看着将要被吞噬。
裴郅眸色暗沉,头微微往后仰着,身体紧绷着,心却止不住的摇荡,这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是世间最无法诉之于口的愉悦。
最后他忍无可忍,一把抓住那作乱的小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