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顾荃弯着眉眼,握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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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庆侯府。
灵堂內外哭声仍旧不断,若仔细听去,不难听出许多哭声中的敷衍,干干地抽答着,不见多少眼泪。
嫡系一脉与庶出中的嫡出在內,庶支的庶支则在外,哪怕是这种时刻,出身的高低,与嫡庶的区别仍旧顯而易见。
跪在棺椁最前面的是趙瑾,棺椁里躺着是他的親生母親,按理说他應该是最为伤心难过的那一个,但此时的他却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地往外瞄。
突然外面传来动静,他心下一喜。
不等他站起身来,便听到有人惊呼,“金吾衛,金吾衛将侯府给圍了!”
他心里的喜悦瞬间散去,惊骇之下险些又软跪在地。
“金吾衛怎么来了?”夏氏白着脸问。
没有人能回答她,所有人和她一样震惊,甚至有人开始惊惶失措,尤其是原本就在外面的那些人,已经乱成一团。
正当众人不不知所措时,一群金吾卫入府。
为首的人是关雲风,官服在身,腰佩兵器,冷面严肃的模样。
还是刘氏胆大些,问裴郅,“关大人,你们这是做什么?”
关雲风示意金吾卫将趙家人全给圍了,道:“金吾卫查案,所有人不许轻举妄动。”
“查案?”刘氏惊呼出声,“查什么案子?我们侯府哪有什么案子……”
“命案。”关雲风仍下这两个字,一个手势下去,即有金吾卫的人领命而去。
当六具尸骸从那花草茂盛的院子被挖出时,趙家所有人都惊吓到極致,好半天没有说出半句话来。
最后,还是刘氏最先出声,声音带着颤抖,“这些是什么人……侯府什么时候死的人,我怎么不知道……这是命案,侯府是不是要完了……”
回答她的,是夏氏的一记耳光。
夏氏打了她,自己的手却抖得厉害,“你胡说什么!”
侯府是大荣开国之初的勋贵,世袭罔替的爵位,听说还有丹书铁券,可免死罪,怎么可能会完?
“夫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父親……父親为何还没回来?”
他们还在等着趙頗带回来好消息,万没想到好消息没等来,等来的竟然是金吾卫和命案,且还是从赵頗的院子里挖出来的。
纵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何事,也知事情的不对与不简单。
赵瑾终于回过神来,还端着自己侯府世子的架子,问关云风,“关大人,谁家府上没死过几个背主的下人,这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你说是不是?”
关云风咧了一下嘴,白牙森森,“这些是不是你们侯府的下人,你说了不算。”
不是侯府的下人?
众人皆惊,一片哗然。
人是埋在赵頗院子里的,如果不是侯府的下人,那会是什么人?
“关大人,这些事还得等我父亲回来,才好与你说明。”赵瑾意识到不对劲,却并未往深了想,还想着凭他们侯府的地位,若是好好打点,哪怕是死了几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谁知关云风闻言,竟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忽然,他感觉一阵寒意袭来,下意识抬头看去,便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人。
关云风挑了挑眉,道:“陈年命案,皆由大理寺审理。”
来人正是大理寺众人,领头的是裴郅。
冷淡的气质,森然的气度,与那平静到如深渊之感的眼神,无端地讓人感到恐惧。他每走一步,官服上的獬豸就像是换了一副模样,威严的、凶狠的、煞气森森的。
赵瑾下意识腿肚子发软,别看他私底下叫嚣着如何厌恶裴郅,真等见到了人,那便好比是老鼠见了猫,连声都不敢吱一下。
“裴大人,一共是六具尸骨,仵作已初验过,两女四男,一女一男年近五旬,另一女一男三十来岁,余下两男年纪在十七八,六人生前皆是习武之人。”
这六个人,与庄子上的那几个完全对得上。
十六年过去,这些手执屠刀的人已化作白骨。尘封得见天日的真相在这一刻不是喜悦,而是无尽的悲凉。
裴郅看着那堆尸骨,面无表情地示意大理寺的人上前。
“郅……郅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是什么人?我父亲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赵瑾问着,却不敢看他。
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赵瑾和所有赵家人,目光中没有半点温度。
“他在大理寺的牢中。”
“我父亲他……他犯了什么事?”赵瑾忽地睁大眼睛,“你……你不是中毒了吗?你怎么没事?”
一个说是快死的人,却好端端地出现在这里,而他的父亲一去不回,还进了大理寺的牢中,任是谁稍微一想也知事情的不寻常。
“你……是不是你做了什么?你想对我父亲做什么……”他因为害怕,而虚张声势地低吼着,“你忘了当初他是怎么把你带回来的吗?你忘了他是如何日夜守着你的吗?裴郅……你这个煞星,你到底还要害多少人!”
对于这样的话,裴郅早已麻木。
“害人的人不是我,而是你父亲。”
“我父亲……”赵瑾不信,但此时却没有人为他解惑。
裴郅一个手势,大理寺的人便开始动手抬起那些尸骨。
望着他冷漠的背影,赵瑾几近崩溃,“为什么他总是这样……看不起人,人人却都围着他转,夸他赞他。从小到大,我父亲把他看得比我还重,我不明白,我哪点不如他……”
关云风闻言,讥笑一声。
他自小习武,无数人说他天资过人,他曾打遍京中无敌手。哪怕是这样的他,都不是裴郅的对手,这个草包赵世子也敢说比裴郅强,那他算什么?
“就凭你?也配和他比?”
“我……”
“草包就是草包,永远看不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他环顧赵家众人,好心地多嘴,道:“天理昭昭,裴家当年的惨案就快要大白于天下,尔等静候圣裁吧。”
一听与裴家当年的惨案有关,还在等圣裁,所有人心中都有不好的预感。哪怕是被骂草包的赵瑾,都顧不上为自己争辩。
大理寺的人走了,关云风也走了,但围住侯府的金吾卫没走。
不过一夜的时间,对于赵家众人而言却是每一刻钟都是煎熬。当天将微明之时,宫里的圣旨终于到了。
赵颇与羅諳施同舟合谋残害冯御史一家,还有裴郅一家的罪名昭告天下,两人被判斩刑,羅家抄家流放,除了羅月素母女。羅月素大义灭亲有功,将功抵过,与柴氏免于流放之罪。
侯府被除爵,因有丹书铁券可抵流放之罚,但却被贬为庶民。几十房人全被赶出来,当侯府的大门贴上封条时,为十六年的悬案划上了句号。
这桩案子的查清轰动整个南安城,谁也不会相到,造成裴家惨剧的人竟然是与之一脉相传的赵家。
赵家人所到之人,围观之人议论纷纷,还有不少人朝他们吐口水。
当他们经过裴府时,赵瑾看着那紧闭的门,已经一片空白的脑子还要想着,他们不是要将这一府的富贵尽收手中吗?怎么一夜的工夫,他们成了丧家之犬?
这么多人挤在一起走,又都是失魂落魄的模样,自然免不了你碰了我,我踩到了你。而不小心碰到他的人,是杨氏的儿子赵平。
赵平身子骨弱,走着走着一个踉跄撞到他身上。哪怕是杨氏还算手快,一把将自己的儿子给拉住,还是免不了踩到他的脚。
他下意识的反應,如平日里一般不掩自己的厌恶,心中戾气瞬间有了发泄的地方,“滚开,你这个讨债鬼,你怎么不早点死!”
杨氏抱住自己的儿子,正准备和往常一样讨好道歉时,不想赵平语出惊人,“伯叔父才是讨债鬼,我们都是被你们给害了,早点死的是他。”
其他人闻言,竟然没有人指责他。
“你……你敢顶嘴!”赵瑾自以为权威受到挑衅,色厉内荏地端着自己的架子。
谁料以前见了他就像个小鹌鹑的赵平,居然还敢顶撞他,“你现在是庶民,我也是庶民,你说的不对,我就要反驳。”
他气得脸色铁青,下意识去看旁人,却见众人看他的目光中再无尊敬,甚至带着仇恨。
尤其是杨氏的男人,原本还与其他几人抬着罗氏的棺椁,这会儿已将肩膀上的重量一卸,站在到自己妻儿身边,无声地反抗着。
其他几个抬棺的人也是庶出的庶子,见状也放下担子,大有一副这棺材里是谁的娘,谁爱抬谁抬的架势。
“你们……你们这是……”
赵瑾变了脸,指着他们。
他们一个个不说话,就是不起棺。
杨氏此时也直起了腰,将自己儿子抱得更紧,仿佛找到了新的依靠。
赵平认真地道:“娘,我们以后再也不用怕他们,我会认真读书,以后就算是不能参加科举,我就当个账房先生养你。”
“好,好……”杨氏抹着眼泪,一时哭一时笑。
裴府的偏门开了一道缝,透过这道间隙,顾荃将外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杨氏母子立起来的同时,刘氏母子则一个哭天抢地,一个坐在地上撒赖吵着要回侯府,两相一对比,高下立现。
“一团散沙散了,对于有些人而言未必是坏事。”她感慨着。
或许对于杨氏母子而言,没了侯府这座大且沉的靠山,反而会活得更加轻松自在些。
*
圣裁已断,下至大理寺的地牢。
当听到斩首示众四个字时,赵颇整个人已瘫倒在地,呜呜地哭出声来,不知是对死亡的恐惧,还是在后悔自责。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狱卒说,“赵颇,有人来给你送饭了!”
他抬头看去,看到的是裴郅那张得天独厚,却没什么表情的脸。
“郅儿?”
狱卒将牢门打开,裴郅提着食盒入内,将里面的饭菜与酒水一一摆在桌上,然后放上两副碗筷。
“十六年前那样的好时机,你为何不趁机将我除去?”
为何呢?
赵颇也在问自己。
如果那时自己一狠心,将这孩子给除去,那么他早就拿回属于侯府的东西,更不会有被这孩子找出真相的一天
。
他绝非没有动过心思,而是因为裴宣的死打击太大,一时被矛盾拉扯着,再者就是当时去接人的除了他,还有荣帝的人,他不敢冒险。
但眼下,却是博得谅解的好借口。
“我说过,我根本不想要你父亲的命,我也不想讓你们裴家断了香火。你父母兄长都没了,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拼命保命你。郅儿,你相信二叔,都是那罗諳骗了我。我如今想来,当初他接近我,应该就是有所预谋。”
罗諳接近他时,極尽投他所好,明明是奉承的话,却听得他心里无比的熨帖,讓他将其视为知己。
哪怕是知道自己的亲事是被算计,他也没有多大的排斥,因为罗谙的原因,而轻而易举地接受了罗氏。
“是他,都是他的处心积虑,一步步将我算计进去。郅儿,我真的没有想过害你们,我只是想拿回侯府的东西……”
裴郅给他倒了一杯酒,不管他喝不喝,敬了他一杯,“这杯酒,敬你当初不杀之恩。”
“郅儿,那几个人都是我杀的,我给他们的茶里下了药,然后将他们全杀了,我给你父母兄长报了仇,我已经将功抵了罪,所以我应该被赦免,对不对?”
回答他的,是裴郅将酒洒在了地上。
那双寒凉的眼睛,在看向他时如暗夜鬼影,“赦免你?这话你应该去问我父亲!”
他原本半爬起身,听到这话后重又倒下去,“我已给他们报了仇,你还不能原谅我吗?”
裴郅笑了一下,极冷,“他们不过是你们手中的刀,真正的仇人是你,是罗谙,你让我如何原谅!”
“我……没有想杀你父亲,我事先全不知情。郅儿,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诉你,我从未想过要你父亲的命……”
他爬过来,抓住裴郅的衣摆,泪流满面。
裴郅见过他有多能哭,十六年前从西南府回京的路上,那么多年日日夜夜,他就是这样一直哭,一直哭个不停。
所有人都说他重情重义,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好长辈,可是到头来,真相大白之时,才将他的另一面顯露出来。
“我母亲当年所中之毒,是不是也是你所为?”
他怔了一下,不承认,也不否认,“我只是想拿回属于侯府的东西,我没有想过害你父亲,我真的没有想过让裴家断了香火。”
所以也是他做的!
“我父亲生平看人极准,那本册子上的人,我一一查过,皆如他所说的那般或是善或是恶,或得可用,或是不能用。”裴郅的声音,终于有了不一样的情绪,带着明显的沉痛,“他唯一一个看错的人,是你。”
“郅儿!”
裴郅站起身来,往后一退,冷冷地看着他,“你想忏悔,想要被赦免,那就亲自去问他。”
说罢,人已出了牢门。
他哭喊着,“郅儿,兄长……”
人之将死,不知是真悔还是假悔。
裴郅脚步不停,在经过另一间牢房时停下,睥睨了那角落看似在闭目睡觉的人一眼。
“罗大人好生自在,这个时候还能睡得着。也好,明日过后,你便能一直睡下去,想来应该算是得偿所愿。”
罗谙缓缓睁开眼睛,“我无牵无挂,有什么睡不着的。裴大人,你真的以为你赢了吗?”
“血海深仇,何来输赢?”
“你和裴宣一样,一直是那么的让人讨厌。你们这些人,生来尊贵,事事以权势压人。你得承认,若不是你抬出陛下来,凭你的本事,这辈子也别想拿到我的把柄!”
“你口口声声讨厌别人生来尊贵,以权势压人,而你这些年所做的一切,哪样不是利用自己官职之便,行害人之事。罗谙,你自诩聪明,自命不凡,其实就是那跳梁的小丑,在这世间一遭,不过是给世人添了几句笑料谈资,仅此而已。”
“不,不是的!”罗谙像被踩到尾巴的蛇,立马展露出阴狠的模样,“你这个小儿,你知道什么?若不是你,我必将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一个小儿都能挡你的路,你的能耐也不怎么样。”裴郅面露讥色,满眼的嘲弄。
这样的表情刺激了罗谙,他越发的跳脚,“你和裴宣就是出身好,否则哪点如我……”
“既然如此,那你一死,便可再次投胎为人。”裴郅对他的阴狠视而不见,眼底的嘲弄更深,然后慢慢恢复成冰冷平静的模样,看他的目光如看死人。
事实上,明日就是他的死期。
“那你这次可要看清楚些,记得给自己挑个好人家。”
“我……”
这个小儿是在讽刺他!
人生一世,谁管下一世。
他不想死,他不甘心,他好不甘!
而在裴郅眼里,他已是死人。
一个死人,何需再多费唇舌。
裴郅继续往前走,仿佛将黑暗与仇人全留给了昨日,奔向朝阳升起的明日。
那朗朗晴日之下,是迎接他的爱人,有着他爱极的眉眼五官,带着让他心生愉悦的笑容,盈盈地望着他。
一时之间,恍若初见。万仙寺那满树的玉兰,全化成眼前的一抹娇颜艳色,让他再也移不开眼睛,也再也不会放手。
“祜娘,你怎么来了?”
顾荃弯着眉眼,握住他稍显冰冷的手,“我来接你回家。”
他大掌一反,将顾荃纤细的柔荑包裹,“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