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裴昭见姜如意安然无恙，一路上躁动不安的心情，终于踏实下来。
他握着姜如意手腕的动作一沾即离，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姜如意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抬脚，朝张大郎和小六他们走去。
小六闻着自鱼丸馎饦上传来的香气，忍不住吸着鼻子说道：“阿意姐姐做的鱼丸好香啊。”
几个孩子纷纷点头，在这食物的香味当中，心里的惊恐暂时被压了下去。
姜如意看着小六几个不住咽口水的模样，伸手揉揉他们的脑袋，又朝裴昭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
他一身富贵的商贾打扮，头上的斗笠将脸遮住大半，身后带着两个仆从，气质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难怪那群山匪未曾察觉。
自己若不是被他拉住，想必也认不出来。
姜如意想到这里，低头伸手捂住刚才被他握住的地方，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姜如意心里除了惊讶之外，还有惊喜和一股莫名的委屈。
她压低了声音安慰小六他们：“等回去了，给你们做鱼丸吃。”
小六几个孩子连忙点点头，对于姜如意说出来的话，年幼的孩子们皆无条件信任。
姜如意看着眼神变得亮晶晶的孩子们，鼻子不由自主的酸了酸。她又看一眼裴昭所在的方向，他的肩膀本就宽厚，如今坐在那里，稳稳的像是一座山。
好在他今日及时出现，幸好如此。
姜如意和张大郎对视一眼，两人安静的坐在凳子上，将孩子们护在身后。
裴昭喝完了水，稳稳将杯子放回桌上，已然对面前的形势了然于胸，他抬头看一眼姜如意的方向，见她神态温柔的哄着孩子们，唇角向上微微弯起来些许。
裴昭将手收回来，朝旁边的仆从使了一个眼色。
那扮成仆从的开封府衙役，朝着张易喊道：“店家，馎饦什么时候好，我家郎君着急进城里收账呢。”
张易走过来，一脸赔笑的说道：“实在对不住，馎饦马上就好，几位客人先喝杯水解解渴。”
裴昭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抬起来，朝张易微微颔首：“有劳店家。”
几人正说着话，隔壁桌的一名客人恰好起身路过，撞上了张易手里的水壶，整壶水朝着山匪所在的那桌砸过去。
只听“砰”的一声，热水自桌子上面炸开，有几名山匪被热水溅到脸上，发出一连串痛嚎声。
不等为首那名山匪反应过来，衙役已经抢先一步朝着张易大声嚷嚷道：“你这店家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站在路中间干什么？”
张易一脸委屈的说道：“实在不能怪某，客人走路怎么能不看着点呢？”
那衙役冷哼了一声，瞪起眼睛，同张易扭打起来，周围几桌客人似看热闹的朝这边围过来，场面一时十分的乱。
姜如意看着眼前的变化，先是吃惊的睁大了眼睛，突然间心中一动，心里无端升起一个念头。
眼前这些客人，莫非都是开封府的衙役？亦或许，除了衙役之外，还有官兵。
果然，山匪们也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那些看热闹的客人们逐渐围拢过来，扭打的两个人也拿出了兵器，时不时朝山匪这桌招呼。
为首那名山匪怒骂了一声：“不对劲，拿兵器。”
“铮铮”几声寒刃出鞘的声音传来，山匪和官兵衙役们齐刷刷动了兵刃。
这茶棚的地方不大，姜如意尽量把小六几个护在角落里，紧张的后背紧绷起来，身边不断有桌凳盘盏碎裂的声音，碎瓷片在地上飞溅起来。
其中几片碎瓷片溅到阿茹的腿上，吓得她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阿意姐姐、怕怕。”
为首的那名山匪听见哭声，朝这边快走了几步，一把扯住阿茹的胳膊，姜如意心里一紧，来不及思索，伸手双手把阿茹紧紧搂在怀里面。
为首那名
山匪眼中凶光闪烁，语气阴狠的说道：“小娘子好计谋，某倒是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给这群官府里的人通风报信的。”
姜如意怀里抱着阿茹，感觉到她身体不住的发抖，脑海里仿佛浮现出自己年幼时，在奶娘怀里惊恐哭泣的情景来。
她勉强稳住颤抖的声音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山匪目光凶狠的冷笑一声：“某又不是傻子，却没想到，今日栽在你一个小娘子手里。”
山匪手上的刀刃闪着寒光，狰狞的冷笑连连。
他回头看一眼被擒拿住的同伙，狠狠的朝姜如意和阿茹劈下来：“既然某活不了，那就一起死吧。”
姜如意抱着阿茹尽量朝后缩起来，那股森森寒光中，耳畔似乎又传来阵阵火光和尖叫声。
“父亲、阿娘……”
耳边先是张大郎和小六他们的尖叫声，紧接着是阿茹颤抖的哭泣声，似乎有兵刃落地的声音传来，姜如意感觉自己眼前的光线暗下去，落入一个干燥温暖的怀抱里。
一道冷冷的声音自头顶上响起来：“拿下。”
紧接着，声音里的冷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轻哄的呢喃声：“没事了，阿意，已经没事了。”
姜如意鼻子一酸，劫后余生的惊恐之后，听着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眼泪噼里啪啦的滴落下来：“从谦。”
“嗯。”
裴昭双手放在姜如意的背上，温柔的一下一下、耐心拍着她的后背，然后低下头来，吻了吻她脸上的泪痕：“阿意，不要哭。”
姜如意抬起头来，眼泪婆娑的看向裴昭，他亦朝自己看过来，目光坚定而温柔。
他开口问道：“还有力气起来吗？”
姜如意点了点头，伸手擦了擦眼睛，自地上站起身来，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吓软了，搂着阿茹的手心里面全是汗。
阿茹似乎已经吓呆了，她抬头看了看姜如意，突然间伸手踮起脚尖，摸摸姜如意的脸：“阿意姐姐、不哭。”
姜如意才刚止住的眼泪，因着这一句话又啪嗒啪嗒落下来，她将手汗蹭在衣服上，然后摸摸阿茹的小脸，朝她摇摇头：“知道了，姐姐待会儿就不哭了。”
张大郎走过来，将阿茹牵回桌子旁边，小六几个哗啦一下子围上来，七嘴八舌的安慰阿茹。
张易他们已经将山匪们挨个儿绑了，又从后面的马厩里牵出马来，有人骑上马回汴京城中报信。
姜如意看一眼那骑马飞快离去的开封府衙役，有些纳闷的眨眨眼睛。
张易呵呵一笑，朝裴昭说道：“少尹，我等先押着山匪回去，您和姜小娘子待会儿坐马车回去吧。”
裴昭点点头：“好，另着，派人先送孩子们回慈幼局，告诉六叔，某改日再去拜访。”
张易连忙答应一声：“哎。”
等到开封府众人和慈幼局的孩子们离开，裴昭才拍拍姜如意的后背，笑着说一声：“人都走了，咱们也回去？”
姜如意想着方才张易等人离去之前，那饶有深意的笑容，脸上热了起来。
她用手捂上脸颊，朝裴昭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轻声朝他解释道：“再等等，我实在腿软走不动路。”
方才面对山匪时，尚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山匪被擒拿归案，小六和阿茹也安全了，她却觉得腿软的厉害，仿佛这一上午的恐惧，全都释放了出来。
裴昭低声笑了一下，垂目迎上姜如意那带了点怨念的表情，突然间伸手打横将她抱了起来，在姜如意惊讶的注视中，含笑开口：“这样快一些。”
说着，抱着姜如意大步上了马车，吩咐车夫朝汴京城驶去。
身下的马车声辚辚。
车厢里面，姜如意后背靠在车厢壁上，才总算觉得好了些。她扭头看一眼裴昭，正想要道谢，却见他自怀中掏出一只纸包来，递到姜如意手中。
姜如意纳闷的低头看了一眼，好奇的打开，却见里面整齐叠放着几块芝麻酥糖。姜如意眨眨眼睛，很是意外的朝裴昭看过去。
这位裴少尹最近莫非转了性子，都开始随身带糖了？
裴昭见姜如意朝自己看过来，简单解释了一句：“今早上小十三给的。”
姜如意点了点头：“哦。”
她拿起一块芝麻酥糖放进嘴里，感觉到那甜丝丝的味道混合着芝麻香，自口腔里面化开，方才紧张的心绪平静下来不少。
姜如意弯起眼睛来笑笑：“滋味很是酥香，里面的芝麻应该是提前炒过的，贻糖加的份量也正好，不多不少，若是加多了，就衬不出芝麻的香气了。”
裴昭看着姜如意眼中的笑容，知道她情绪恢复了不少，含笑点点头，也靠过来些，就着她的手，从纸包里拿出一颗芝麻酥糖放入口中：“滋味果然不错。”
姜如意见他毫不避讳的从自己手心中拿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翘起了嘴角。
她将手里的纸包重新折好，整齐的摆在一旁，然后似想到了什么，朝裴昭问道：“对了，你是收到了传信，然后才带人赶过来的？”
姜如意直觉裴昭一定是收到了消息，但是想想从始至终，都无人靠近马厩，再说了，若是骑马回城报信，动静未免太大了些，不可能不惊动那些山匪。
姜如意越想越觉得好奇，她重新抬头朝裴昭看过去。
裴昭也不瞒她，他伸手牵上她的手指，身体又靠过来一些。姜如意实在是好奇开封府是怎么传信的，身子朝后动了动，给他让出些空间来。
两人原本各坐各的，此时却紧紧挨在了一起。
裴昭好看的唇角翘起来，朝姜如意说道：“今日，的确是因着收到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