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姜如意坐在小摊子旁，正和阿芍一起，捡了那桃子枣子的果食，放进手边一只小篮子里。
这小篮子算不得很大，只有成人的两个巴掌合拢起来大小，用打磨光滑的竹条密密的编织起来，上面有个半圆形的提手。如今那提手上面，用彩绸装饰了一圈，看着漂亮不说，关键是喜庆。
此时，姜如意将那些桃子、葡萄和枣子之类的果食，交相错落着装进小竹篮子里，又在最显眼处摆上那威风凛凛的“果食将军”，满满当当的摆了一篮子。
另外那些花朵的却又是另一个样子。用的是上回端午节同样式的小盒子，带花纹的罗纹纸，配了相同材质的盖子，看上去精致又讲究。
姜如意将那色彩缤纷的花朵果食放在里面，才刚一拿出来，立马就引起了周围女郎们的目光。
一名粉色衣衫的小娘子走过来，指着一盒子花形果食，朝姜如意好奇的问道：“这盒子里面摆的也是果食吗？怎得瞧着颜色每样都不一样，可是有什么区别？”
姜如意笑笑，朝她解释道：“是果食没错，因着花卉的颜色不同，里面馅料也不一样，所以这果食也就做成了不同颜色。”
她见行人们都好奇的看过来，十分详细的介绍道：“粉色荷花里面是红豆馅的，牡丹花有黄色花蕊的是枣泥核桃馅的，黄色菊花里面是清爽的绿豆馅。”
“小娘子若是拿不准喜欢吃哪种馅，也可以买一盒搭配好了的，回去尝尝。”
这粉色衣衫的小娘子听说有这么多馅，原本正发愁买哪种，此时听了姜如意的建议，连忙点点头，买了一盒子花形的果食，然后拿出一只放在手里，喜欢的看了又看。
周围的行人见了，立马又有几人让婢子付过银钱，拿着那盒花形果食，高高兴兴的离开。
除此之外，那摆的满满当当篮子里的果食，则更受到年长些的郎君和女郎、以及孩童们的喜爱。
每每有人被那一篮子果食吸引过来，等向姜如意问清楚价钱，都爽快的买上一篮，拎在手里。
因着做这果食的成本不高，材料也都是食店中现成的，所以姜如意定的价格不算太贵。
这一篮子丰收瓜果的，里面满满当当摆了二十几样果食，加上那小篮子，只要八十文钱。那用精致小盒子装的花形果食，却卖的贵些，要一百文钱。
小孩子嘴馋，见大人们付过了银钱，拎着小竹篮子往前走，连忙伸手摸出一个枣子模样的果食来，用两只手拿着津津有味的吃着，还不忘抬起头来，朝姜如意咧开嘴笑笑。
姜如意看见了，也朝那孩子笑笑。
等收好那银钱，算了算今日的进账，姜如意心情甚好的转头朝阿芍说：“你去给齐飞说一声，咱们食店今天晚上提前关张，若是想去皇城门口看彩楼，或者去街上逛逛，自去便是，你待会儿也一起去。”
阿芍“哎”了一声，先摇摇头：“我就不去逛了，今晚上陪着小娘子摆摊卖果食。”
紧接着就转身进了食店里，过了一会儿，又快步走了出来，朝姜如意说道：“齐飞说他也不出去，要陪着我和小娘子呢。”
姜如意听见这两人都不愿出门，便也随他们。
她朝阿芍点了点头：“那行，待会儿等摆完了摊，咱们一起去后院里念话本子吃东西。”
阿芍连忙高兴的应了一声，数着摊子上的小盒子和竹篮子，心里面已经开始期待小娘子念的话本子了。
就这样摆了会儿摊子，又有几波客人买了那果食礼盒，灯影摇曳中，姜如意一抬头，恰好见到两道熟悉的窈窕身影，朝这边走过来。
庄三娘和丁五娘并排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婢子，婢子手里都提着灯笼，仔细的给两位小娘子照着路。
这两位小娘子今日皆盛装打扮，身上簇新的衫裙，戴着精致讲究的首饰，额上还贴了花钿。一位高雅贵气，一位娇美可人，两位美人裙裾摇曳、如诗如画，看着实在是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姜如意悠闲的欣赏着美人，却不料她们竟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很快就在摊子前面停下。
姜如意脸上露出个笑容来，朝二人说道：“两位女郎要买果食吗？”
丁五娘看了一眼摆摊的小娘子，发现摆摊的竟然是姜小娘子，立马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她记得上回在大相国寺外，这位姜小娘子似乎也在摆摊，卖的好像是粽子礼盒？
姜如意见丁五娘看向自己，朝她弯起眼睛笑笑：“丁小娘子，好久不见。”
丁五娘也连忙朝姜如意笑了笑：“姜小娘子，真巧，又遇上小娘子摆摊了。”
姜如意听到丁五娘的话，忍不住笑了一声，她低头看看面前的摊子，心想莫非这就是缘分？
庄三娘也认出了姜如意。
她想起不久之前，在金明池同宋夫人一起游玩的时候，宋夫人还特意同这位姜小娘子打过招呼。后来回去的路上，宋夫人又夸姜小娘子的厨艺好，做的糯米糕和乌梅饮都极合自己的胃口，看神态当真十分喜爱。
庄三娘便也点点头，将视线看向那眼前这小摊子。
原本，她只是想买两样果食应个景，这一看之下，却直接被摊子上这五彩的果食晃花了眼睛。
她惊讶的抬起头来，朝姜如意看了一眼。
姜如意料想她一时挑花了眼睛，和气的朝她笑笑，问道：“庄小娘子要买果食吗？若是女郎家买了自己吃，推荐这花形的，不仅外观漂亮应景，里面还都夹了馅料，都是甜口的，今日卖的极好。”
一旁的丁五娘听见姜如意这样说，好奇的朝礼盒中看看，心里面就有些意动。
她转头看了庄三娘一眼，问道：“瞧着果然又精致又好看，三娘要不要买一盒？”
庄三娘自那礼盒上抬起头来，表情矜持的点头：“就要一盒花形的果食，既然连宋夫人都对姜小娘子称赞有加，想来味道必是不错的。”
一旁的丁五娘也连忙开口：“我也要一盒这花朵模样的。”
姜如意听见庄三娘提起宋氏，拿礼盒的手顿了一顿，颇为意外的眨眨眼睛，她这是意外得了一位顾客？
姜如意将礼盒的盖子扣好，双手捧着递给两人，嘱咐路上仔细些别挤散了。等收下银钱，目送着两位女郎离开。
就听丁五娘一边继续走着，一边朝庄三娘小声抱怨道：“今日走了这么远，三娘要不要回去，我可是累了，就先不奉陪了。”
庄三娘看她一眼，说道：“你今日不是想看彩楼吗，不如等看完之后，再一同回去如何？”
丁五娘纳闷的朝庄三娘看了一眼：“我还想问你，明明咱们东街外面不远就扎了彩楼，三娘今日怎么非要到城西来看，莫不是想要见什么人吧？”
庄三娘脸上微微红了红，连忙制止住她接下来的话：“莫要瞎说，只是听说去年时候，这附近的彩楼格外漂亮，所以才想着来瞧瞧。”
丁五娘有些狐疑：“是吗？”
摊子后面，姜如意听着两位小娘子的谈话，遥遥看了一眼开封府衙门的方向，脸上突然间露出了抹恍然之色。
今日是七夕节，寻常待在家中的郎君和小娘子们，都要上街热闹热闹。
那位裴少尹性子清冷，不喜欢凑这些热闹，今日未必会出门，但这种事情，谁又能说的准呢？
而且若是下值，总要经过开封府外面这几条街，到时候见街上灯盏影影绰绰，星河倒影摇曳，两位小娘子娇美如花，说不定偶然同他遇上……
姜如意想起裴昭那双微窄的桃花眼，虽说性格清冷了些，但品性端方清隽，人也称得上谦谦君子。
他家中并无长辈，便省去许多麻烦，他又位居开封府少尹之职，前途无量。这样一想，确实是难得的良配，难怪小娘子们……
姜如意想到这里，忍不住抿嘴笑笑，心想如今这个朝代，那位裴少尹无论是同庄三娘，还是同那位娇羞的丁五娘，都十分相配的。
她看一眼这灯火繁华的街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小摊子。罢了，想那些做什么，她还是好好做这摆摊卖果食的生意吧。
姜如意只是随便
一想，却不料，庄三娘和丁五娘却当真偶遇上了那位裴少尹。
转过前面一处路口，就见裴昭和徐修二人正自人群中朝这边走来。徐修似是对周围一切很感兴趣，嘴里面说着什么。
裴昭仍是那副神色淡淡的模样，看着喧闹的街道，眉头微微皱起来些，觉得吵闹。
徐修指着路边一处用彩绸搭起来的摊子说道：“裴从谦，那边卖的是不是磨喝乐？啧啧，雕刻精美不说，你瞧那底下的栏座还绘着彩色呢。”
裴昭朝那一处摊子上看看，然后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嗯。”
本朝所卖的物件，皆是用心雕琢过的。莫说只是这样彩绘过的，更贵重些的，还有饰以金珠象牙乃至翡翠的，倒也不足为奇。
徐修啧啧赞叹了两句：“不愧是汴京城，比别处更热闹些，你瞧瞧，街上的小娘子们也格外的娇美漂亮。”
裴昭顿住步子，闻言微微皱起眉头，看了他一眼。
徐修也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轻佻，连忙闭了嘴摆摆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继续朝前走着，却不想当真有两位小娘子从对面停下，紧接着，耳边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裴少尹？”
徐修听见那声音，好奇的朝面前望了望，又转头朝裴昭瞧瞧。
裴昭朝徐修看了一眼，亦疑惑的抬目朝前方看过去。
就见面前银杏树下，正站着两位女郎，其中一位看着似乎有几分眼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惊喜的笑容，眼里似乎还带着羞涩，裴昭将目光收了回来。
庄三娘没想到今晚真能碰见裴少尹，脸上露出抹惊喜来，朝他开口：“裴少尹，没想到又见面了。”
一旁的丁五娘闻言，纳闷的朝庄三娘身上看看。三娘何时碰见过裴少尹，她怎么从未听她说过？
裴昭看了看这位有些眼熟的女郎，只稍微礼貌的颔首。
徐修却已经认出了左边这位小娘子，正是不久前在金明池遇上的那位，再看看右边那位一脸娇羞的，徐修眼中露出抹揶揄来，紧接着便有几分嫉妒。
怎得汴京城中的小娘子们，皆喜欢裴从谦这样冷冰冰的性子，实在是可惜啊、可惜。
裴昭没有看到徐修那副摇头轻叹的模样，他只同二人打过招呼，便朝外迈开一步，打算离开。
庄三娘主动出言邀请道：“裴少尹今日也是出来看彩楼的吗？少尹若是也要去，不如一起结伴而行如何？”
庄三娘这话一说出口，耳垂便微微有些发热，好在人站在暮色中、树影下，寻常也看不出来。
裴昭摇摇头：“某并不打算去看彩楼。”
他的余光掠过两人身后婢子手里那礼盒，倒是又微微顿了一下脚步：“两位女郎，可是刚从食店中买了礼盒？”
庄三娘不明白裴少尹为什么问起这个，只微笑着摇摇头：“却不是食店，只是路边一个小摊子罢了。”
裴昭看一眼那盒子上，分明印着一个小小的“姜”字。
他不再多问，只淡淡开口：“某和好友还有事，二位女郎请自便”
庄三娘和丁五娘对视一眼，一起失望的叹了口气，但是也只得点点头，看着裴昭二人告辞离开。
小食店门口，姜如意见摊子上的果食礼盒卖的差不多了，将剩下那些收拢到一处，打算再过一会儿就收摊。
裴昭和徐修走到食店外，一眼就看见了明晃晃的灯笼下，姜小娘子那悠闲自得的模样，和周围的热闹格外不同。
徐修好奇的朝姜如意身上指了指：“咦，那不是姜小娘子吗？今日怎么放着食店不开，改摆摊了？”
裴昭亦有些疑惑，不过看着那熟悉的小摊子，不知为何，眼眸中浮现出点点笑意。
姜如意见又有客人走过来，连忙抬起头看过去，等见到是裴昭和徐修二人，她笑眯眯的打了声招呼：“裴少尹、徐郎君，二位今日若是来吃饭的，实在不巧，今日食店提前关张了。”
姜如意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身后的食店。
裴昭和徐修原本正打算来吃饭的，听姜如意说今日提前关张，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姜如意歉意的笑笑：“我这里也快要收摊了，两位郎君若是想吃饭，可以去隔壁的酒楼里看看。”
裴昭低头看向她摊子上的果食礼盒，先不忙着离开，开口问道：“姜小娘子今日的生意如何？”
姜如意弯起一双眼睛来：“承蒙裴少尹关心，今日这果食礼盒卖的很不错。”
她原本只是想摆摊应个景，顺便感受一下本朝七夕节的热闹气氛，没想到这些果食礼盒，竟然卖的相当不错。
余下的那些，姜如意打算待会儿拿到后院里，和阿芍、齐飞一起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灯火映照的缘故，从裴昭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觉得姜小娘子一双眼睛今夜格外亮晶晶的，她整个人的笑容明媚，同方才遇上的那两位女郎相比，多了几丝畅快和轻松。
裴昭亦同她一样微弯起了眼睛：“那就恭喜姜小娘子。”
姜如意笑眯眯的同他道谢，等这二位郎君空着肚子离开，姜如意抬头看看天上的月色，索性也收了摊子，和阿芍一起朝后院走去。
后院里，如水的月光倾泄而下，姜如意三人坐在凉棚下面，心情不错的将吃食摆在面前石桌上。
本朝的富贵人家，皆会在七夕这一天结起彩楼来，将果食、花瓜、米酒等各色吃食摆在彩楼上，焚香礼拜，谓之“乞巧”。
如今这后院里虽然没有彩楼，但姜如意却雕刻了好几个花瓜，皆是用小刻刀，在瓜果表面雕刻出花朵的形状，那花瓣一层掩着一层，薄如蝉翼，栩栩如生。
阿芍和齐飞看到姜如意这手艺，皆惊讶的赞叹出声来。
齐飞竟然也拿了一块木板，又有许多竹片，在木板上面覆盖了一层薄土，仔细分割出农田的模样，又将竹片搭成屋子的形状，屋舍旁边竟然还摆着锄头、耙子等几样农具，做的惟妙惟肖。
阿芍忍不住惊叹道：“小娘子你看，齐飞做的谷板真漂亮。”
姜如意也朝上面看了一眼，赞同的点点头：“不错不错，确实漂亮。”
齐飞听到姜如意和阿芍的夸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原本那懒洋洋的眼睛里，却露出几分得意来。
阿芍从摆的满满当当的石桌上，拿起一块荷花的果食，催促着姜如意念话本子。
“小娘子不是说要念话本子吗？快些念吧。”
之前听小娘子念的那志怪话本，阿芍虽然心里面害怕，但是又忍不住不听。
每次壮着胆子听两页，便害怕的揪住姜如意的袖子，却又不肯中途离开，越听越上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