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姜如意被阿芍这么一提醒,才低头朝那咸鸭蛋上看看。
果然见随着蛋壳裂开,里面的红沙油跟着淌出来,蛋壳和蛋白上都沾了不少。
想到这是待会儿给客人做糯米糕的,阿芍连忙将大拇指挪开,却还是慢了些,那油脂流到了手指上。
阿芍连忙用干净的布擦擦,将这鸭蛋放在一旁的盘子里,打算待会儿吃早饭的时候吃掉。
这一批咸鸭蛋,是上月末的时候,姜如意在小院子里腌的。专门挑了个头大的青壳鸭蛋,仔细将壳上有裂纹的都挑出来,皆弃之不用。
将其余那些无裂纹的新鲜鸭蛋先用水洗过,再用高度的酒浸泡杀菌。等晾干了之后,在鸭蛋外面裹一层厚厚的盐,再用布条包裹严实,找个温暖的地方被太阳晒上半个时辰,最后封入坛中。
其实早先时候,裹鸭蛋都是用黄泥,或者泡在盐水里。但是姜如意想起前世用的保鲜膜,想来用布条裹也差不多,她便试着用同样被高度酒泡过又晾干的布条,裹鸭蛋试试,没想到效果竟然不错。
这坛子咸鸭蛋前天才开封,姜如意想着平日或卖给食客,或忙起来顾不上吃饭,可以配笼饼或者蒸饼吃,所以从院子挪到了铺面里。
倒是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姜如意看着阿芍那嘴馋的模样,将锅里面蒸熟的糯米打散,同时笑着朝阿芍点头。
“行,今日的朝食,就吃这咸鸭蛋配笼饼,等中午的时候,再给你炒个咸鸭蛋炒饭,保证香的满嘴流油,不输给那干贝鸡丝粥。”
阿芍一听说小娘子要用咸鸭蛋炒饭,双眼就是一亮,用一整颗咸鸭蛋炒出来的饭,那得多好吃啊?
阿芍扭头看一眼盘子里,流满了红沙油的咸鸭蛋,重重的点了点头:“好。”
等将这咸口的糯米糕做好,姜如意将糯米糕放进食盒里,并一罐乌梅饮,一起拎着递给在外面等待的管事。
“这是客人要的吃食,请您拿好。”
那管事看一眼面前笑容和气的小娘子,连忙快走两步接过来,先打开食盒的盖子,低头仔细检查了一番,然后便点点头递过银钱。
姜如意掂着手里那沉甸甸的银钱,抿嘴笑一下,同时还不忘贴心的提醒:“这乌梅饮和糯米糕虽说都是现做的,但过了夜恐怕味道就不好了,还请回去告诉家主人,这吃食不要久放,最好今日就吃完。”
她说完,又指指那罐子:“另着,乌梅饮中没有加冰,不过想来贵府上有预备的。等客人拿回去了,可以自行用冰镇过,味道会更好。”
管事没想到这开铺面的小娘子如此细致,连忙点点头,说自己都记下了,多谢小娘子提醒。
姜如意客气的笑笑,将那银钱好生收起来。
等目送着这位管事离开,姜如意才收回了视线,转身进了厨房里,和阿芍一起吃咸鸭蛋配笼饼。
……
裴侍郎府的花园中,管事匆匆拎着食盒走进来,交到了宋氏手里。
“这是依照夫人吩咐,从姜记买回来的吃食,请夫人过目。”
宋氏连忙将那食盒摆到花园的圆桌上,先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拿出一块糯米糕放进嘴里。
等将那一块糯米糕吃完,宋氏就笑着点点头:“是这个味道没错。依我看,姜小娘子做的吃食,比城中不少大铺子做的味道都要好。”
管事想着方才那间面积虽小,却收拾的十分干净的铺面,也笑笑道:“某今日看着,那位做吃食的小娘子,的确是位极细致聪慧的人。”
裴拾听见宋氏的话,连忙凑了过来,好奇的往那食盒上瞧一眼,伸手指了指问道:“这是从姜记买回来?”
宋氏点了点头,看着儿子的样子,又好奇反问道:“你也知道姜记?”
裴拾
一脸得意之色:“那是当然了,当初姜小娘子在大相国寺摆摊的时候,我还买过好几回呢。对了,连阿兄也去姜小娘子的摊子上吃过馄饨呢。”
裴拾还不知道,就在不久之前,自己口中的阿兄才刚去姜小娘子的铺面里吃过饭。若是知道了,少不得又要大惊小怪一番。
宋氏听了儿子的话,先是惊讶,紧接着便笑了起来:“这样说来,可不是巧了吗?”
她吩咐管事,将这糯米糕和乌梅饮,都送去里面凉亭里,让客人们尝尝。
管事先应了一声,又想起临走的时候,姜小娘子说那乌梅饮中加些冰,味道更好喝的话,连忙又给宋氏说了。
宋氏先赞一声姜小娘子想的周到,然后就吩咐人取了冰来,一同往凉亭里送去。
裴拾自告奋勇道:“阿娘,我也一起过去。”
宋氏笑着看向儿子:“怎得,今日不怕你父亲了?”
裴拾用手揉揉鼻子:“今日不是有阿兄在嘛?另着有客人在场,父亲总不会当着客人的面斥责我。阿娘,我过去了。”
裴拾一边说着,一边胡乱朝宋氏摆了摆手,然后就迈步朝凉亭方向走去。
凉亭里。
徐修正指着带来的那几坛蓬莱春,给裴侍郎说着什么,二人偶尔说到高兴处,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一副宾主皆欢的情景。
裴昭安静的坐在一旁,偶尔听三叔问起自己,便回答上两句,其余时候都是徐修同裴侍郎说话。
裴侍郎如今已经过了不惑之年,肚子虽有些发福,但不知是不是裴家基因好的原因,仍是一副仪表堂堂。
他看着面前这两位晚辈,随意说着家常话,感觉自己许久未曾这样开怀了。
裴侍郎看一眼徐修带来的那几坛蓬莱春,脸上露出感概之色。
“某年轻时候,也曾去过江南游历,江南酿制的酒浆入口柔和,尤其是春酒滋味最佳。倒不想今日贤侄惦念,某又能尝到这春酒的滋味。”
徐修谦虚的笑笑:“小侄虽然也爱酒,但不怎么会品酒。这酒放在我那里也浪费,倒不如送给裴三叔品尝。”
徐修说到这里,又揶揄的看了身旁的裴昭一眼:“那日晚辈将这酒带去裴兄那里,他却是一口未喝,最后都进了晚辈的肚子。”
裴侍郎听着徐修略带委屈的抱怨声,看一眼自己这位端肃的侄子,忍不住笑起来。
他说道:“从谦惯不喜喝酒,你又何苦去招惹他?”
“晚辈只是想看他喝醉酒的样子罢了,谁知他竟然不上当。”
徐修说罢,也跟着一起笑,一副痞坏的模样。
裴昭淡淡的扫他一眼,在二人的笑声中,唇角朝上略弯了弯。
三人正说着话,管事就拎着食盒走了过来。
“夫人特意吩咐送了糕点和冰镇乌梅饮,请阿郎和客人尝尝。”
裴侍郎瞧着盘子中那模样精巧的糕点,嘴上先“咦”了一声,问道:“近日,厨房里研究了些新花样吗?”
等拿起一块糯米糕吃了一口,又连连点头称赞:“味道果然不错,这是哪个厨子做的?”
管事连忙摇摇头,笑着向裴侍郎回答:“却不是咱们府中厨子做的,而是夫人特意吩咐,让从外面买回来的。”
宋氏素喜各种吃食,平日里常常遣人去外面买些零嘴回来,裴侍郎听了便点点头,倒不觉得奇怪。
等管事将吃食皆在凉亭中摆好,快步退了出去,裴侍郎又端起一杯乌梅饮来,低头看了看,还未喝便先称赞。
“这乌梅饮瞧着倒是澄澈,颜色也漂亮。嗯,闻起来也没那么大的中草药味。”
等喝了一口,裴侍郎随即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这冰镇乌梅饮的味道,怎得竟如此清爽好喝?”
又看向裴昭两人:“你们二人也快尝尝。”
徐修被裴侍郎的模样勾起了好奇心,连忙端起来喝了一口,亦惊讶说道:“果然酸甜可口,用冰镇过之后,喝着更解暑了。”
裴昭喝一口那乌梅饮,亦点点头,无声挑一下眉。
裴侍郎放下杯子感叹道:“倒不知道是哪家酒楼的吃食,味道如此出挑?”
裴侍郎不知道是哪家的,裴昭却已经看见了方才管事手上,那眼熟的食盒。
那食盒的模样,同之前自己在衙门中看见的,样式一模一样。细看之下,果然在右下角的位置,一个小小的“姜”字映入眼帘。
裴昭微垂了一下眼眸,将那杯乌梅饮握在手掌中,手指略摩挲一下杯口。
凉亭外面,裴拾听着裴侍郎的心情不错,才敢朝凉亭里走进来。
他正好听见裴侍郎的感叹声,乐呵呵的回答道:“父亲,这不是从酒楼里买的,而是阿娘专门让人从姜记买回来。”
“姜记?”
裴侍郎头一次听说这个名字,疑惑的抬起头来想了想。
旁边的徐修倒是“咦”了一声,他先低头看看桌上那乌梅饮,又扭头看一眼面色如常的裴昭,觉得更意外了。
看裴从谦的模样,莫非早就知道是从姜记买的?可这吃食上又没标记,他是如何知道的?
裴侍郎看一眼儿子,沉下脸来训斥道:“成日不钻研学业,竟找些吃喝玩乐,简直胡闹。”
裴拾被父亲一骂,不禁朝裴昭身后缩了缩。
裴昭抬起头来,淡淡的开口:“只不过是间普通卖吃食的铺面罢了,算不上胡闹,三叔不必紧张。”
裴拾连忙点点头:“是啊,姜小娘子虽然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又孤身一人在汴京城中,但她所卖的吃食皆十分好吃,父亲刚才不也说好吗?”
裴侍郎听说卖吃食的是位孤零零的小娘子,似想起了什么,倒是叹一口气,朝儿子摆了摆手。
“罢了。年纪轻轻一个女郎家,在汴京城卖吃食倒是不易。你和你阿娘若喜欢,便时常买些回来吧。”
裴拾高兴的应了一声,又想起来上回忘记说的事情,连忙转头看向裴昭。
“对了,阿兄,我上回去慈幼局帮阿娘送银钱的时候,恰好碰见了姜小娘子。听六叔说,姜小娘子是从慈幼局里长大的。”
裴昭原本正握着那杯乌梅饮,闻言抬起头来,十分意外的看了裴拾一眼。
裴拾肯定的朝他点点头。
裴昭眯一下眼,不知怎得就回忆起了端午节那日,在大相国寺外,她一个人坐在树荫底下,一边吃着蜜煎一边喝饮子的惬意模样。
见自己买了粽子,她便笑着给自己递过一匣子蜜煎,哪有半分节庆时孤身一人的悲怆模样?
她当时还说了什么?
“祝裴少尹端午安康。”
裴昭抿一下嘴,握着杯子的手指略收紧了些。
因着这个话题,不知怎得,接下来的气氛便没有先时热络。等几人用过午饭,裴昭和徐修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就起身告辞离开。
……
杨柳成荫的街巷上,徐修同裴昭挥挥手分别。徐修这回来汴京城,是奉了家中长辈之命,要去各家拜访送礼,是以十分忙碌。
裴昭转身回了马车上,侍从恭敬的问道:“阿郎接下来是去衙门还是回府?”
裴昭阖了一下眼,片刻后才又睁开,淡淡的吩咐:“去姜记。”
侍从“哎”了一声,纳闷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侍郎府,这个时辰去姜记,莫非阿郎方才在裴侍郎的府上,没有吃饱吗?
马车中,随着车厢晃动,裴昭才又阖上眼睛。
刚才在裴侍郎家里,他确实没吃多少。
三叔府上的厨子做菜偏甜偏腻,这个季节太过暑热,虽说屋子里用上了冰鉴,但吃了几口仍觉得油腻腻的。
裴昭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倒是那咸口的糯米糕吃了不少,又喝了两杯冰爽解腻的乌梅饮,这才将那股甜腻压下去。
想起那酸甜消暑的乌梅饮,裴昭睁眼掀开车帘,朝外面看了一眼。
这个时间虽然过了中午 ,但却正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街道上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人路过,也是缩着脑袋,尽量走树荫下面。
裴昭看着这悠闲街景,唇角弯起来一些。
他刚才还有些后悔去姜记,这会儿却觉得,去那里安安静静的坐上一小会儿,喝两杯清凉解暑的乌梅饮,倒也极好。
等马车从姜记外面停下,看着眼前那十分眼熟的布幌子,裴昭倒当真觉得饿了。
他迈步进了铺面里,一股清凉感瞬间扑面而来。
这个时间,铺面中还有两三桌客人,零零散散的坐着。
每位客人桌上都摆着几杯饮子,瞧那模样,应该是他不久前喝过的乌梅饮。
除此之外,几名女客面前,还摆着只精致的白瓷花盏,里面搁着碎碎的冰和乳白色的酥酪,瞧着应该是某种甜品。
除此之外,在靠近长条桌的地方,还搁着个冰桶,丝丝凉气正是从那冰桶中冒出来的。
裴昭看着这惬意闲适的场面,微挑了一下眉。
他记得自己上一回来的时候,还没有这冰桶和冰饮,想来都是这几日新添的,看起来这位开铺面的女郎,果然是个会享受的。
裴昭正这样想着,就见姜如意恰好掀帘走出来。
见到裴昭进门,姜如意快步迎了上来:“裴少尹?欢迎,请问今日要吃什么?”
姜如意等裴昭入了座,一边说着,一边又好奇的朝他身后看了一眼问道:“裴少尹今日是一个人吗,那位朋友怎得没一起来?”
裴昭知她问的是徐修,只淡淡的回答一句:“他今日有事。”
“哦。”
姜如意略带遗憾的点了点头,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视线就从门外收回来。
上回那位徐郎君来的时候,不仅一个人点了三人的份量,而且还全都吃完了。对于这样饭量大的客人,姜如意自然要特意关注些。
当然了,吃的多,给的银钱也多。
她这样想着,低下头抿嘴笑笑,她又重新抬起脸来朝裴昭问道:“今日裴少尹还是点那三鲜小馄饨吗?”
裴昭看她一眼,见她没有再追问徐修的事情,方才胸中那股烦闷才消散了许多。
他说道:“是,有劳女郎。”
姜如意点了点头,这会儿客人都已经吃的差不多,煮一碗馄饨用不了太长时间。
姜如意说了一声“请客人稍等”,然后转身准备离开,却见裴昭又指了指隔壁桌上,开口:“请问女郎,那可是乌梅饮?”
姜如意停顿住步子,朝裴昭点一下头:“是本店近日新上的冰饮,除了乌梅饮之外,还有紫苏饮子和绿豆汤,裴少尹要点一杯尝尝吗?”
“好,就要乌梅饮吧。”裴昭说完之后,又补充一句:“女郎这乌梅饮煮的极好。”
姜如意听见他的夸奖,很是意外的眨眨眼睛:“裴少尹喝过本店的乌梅饮吗?”
她怎么记得,他每回来铺子里,点的都是三鲜小馄饨,并没有喝过这乌梅饮呢?
裴昭迎上姜如意询问的目光,出言解释:“今日在裴侍郎府中吃饭,恰好喝到了女郎熬的这乌梅饮,还有咸口的糯米糕,味道皆十分不错。”
姜如意听到他的话,这才恍然。
怪不得今早上那位管事来的时候,点名要买糯米糕,想必是宋夫人遣他来的。
而管事口中要宴的客人,多半就是眼前这位裴少尹,和那位徐郎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