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孰轻孰重 对于严秀秀的拒绝,白九……
对于严秀秀的拒绝,白九娘好似早有预料,她不紧不慢的说道:“秀秀,难道你要违背严世叔的遗愿吗?严白两家的亲事,可是他生前亲自定下的。”
是的,白九娘几次三番找严秀秀谈的就是严白两家的亲事。
严秀秀与白家大少爷是从小订的娃娃亲。
那时严秀秀才三岁,严父已经开始做棉布生意了,只是做的并不大,而白家商号也才刚刚打出名声不久,还不是汝州魁首。
当时,汝州最大的棉布商是姚记。
可惜姚记做事太霸道,为了独吞汝州的棉布市场,逼得不少小棉布商破产,白家商号和严父为了抵抗姚记,决定联手。
于是,这才有了严白两家的亲事。
事实上,如果不是严父发生意外去世,这门亲事三年前就应该成了。
“秀秀,严世叔虽然不在了,但白家从来没想过不认这门亲事。”白九娘说道,“之前你要守孝,如今孝期已过,你也该准备准备成亲了。你放心,等你嫁进来,白家会负责安顿好你母亲和你弟弟。”
她的语气里带着无限的诚意,若是寻常女子只怕早被这番话感动的涕泪零落,然而严秀秀的反应却与之截然不同。
她摇头道:“我如今在小东家手底下做事,挣的钱足够养活我娘和我弟弟了。九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和白大少爷成亲的事,恕我不能答应,三年前我已经与老太爷说好退亲了。”
小东家已经说了,过些日子就会让她做这被服厂的管事。现如今她每月能拿二两银子的工钱,这些钱足够她们一家三口衣食无忧了,而等她当上管事,工钱可是能翻好几倍。
到时她就在城里买一个小院子,一家三口便算是彻底在汝州立足了。
不用靠旁人,靠自己的双手她亦能自立。
而听到这般明确的拒绝,白九娘脸色不由变了变,但还是耐着性子劝道:“秀秀,就算你现在能挣些银钱,可又有多少呢?难道还能让你娘过上从前锦衣玉食的生活吗?你就忍心让叔母和你弟弟跟着你受苦?”
“养家是男人的事,你一个女孩子何必这么辛苦?只要你乖乖嫁到白家来,我保证往后你们母女几人衣食无忧,甚至等你弟弟长大,白家还能供他读书。”
她的声音里带着淳淳的诱惑。
然而,她许诺的再好,严秀秀都不为所动, “九娘,我不会成亲的,你不用再劝了。”
这三年的流离生活,早已教会了她一个道理,一个人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人云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就算是她的父亲,都无法一直给她依靠,何况不相干之人。
怕对方还心存侥幸,她索性把话说透,“三年前,即便我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也没想过依靠白家,如今就更不会了。”
“你这是怨白家那时候没有帮你吗?”白九娘面上闪过一丝伤心,动情解释道,“你知道的,我父亲不在了,家里事都是祖父做主,我和我娘说不上话的。”
说罢,又赶紧道:“如今却不一样了,我如今掌管家族生意,在祖父跟前还算说得上话,你放心你有什么要求,我们都能商量。”
严秀秀摇摇头没有说话。
怨吗?当时其实是怨过的。
那时,她父亲和哥哥遇到麻烦的消息传回来,她拿着婚书上门求白家派人去救父亲和哥哥。
然而白家却迟迟不见行动。等她好不容易请了镖师去京城找人时,却为时已晚,镖师们最终只寻回了父亲的尸身,而她的哥哥却不知所踪。
她激愤之下,不顾她娘的阻拦,当着白家老太爷的面将婚书撕毁,言说两家亲事作罢。
之后又带着她娘和弟弟搬到城外,三年来再没有踏进过白家大门一步。
这个世道,孤儿寡母的日子难过。这三年来,她只为了活着就已经拼尽了全力,根本没有力气再纠结与白家的恩怨。
再后来,当日子慢慢好过了起来,再想起从前,她早没了当时的感受。
甚至她还会劝她娘也不要放在心上。因为谁都没有义务一定要帮你。
严秀秀想得开,但白九娘却觉得她着实有些冥顽不灵。自己都这般放低身段,诚心诚意替白家道歉了,还要如何。
因此,她也没了一开始的好脾气,淡声道:“你如今在小东家手底下做事,生意场上的规矩多少也该懂一些,生意人,最重要的是诚信,你和我哥哥的婚约是两家长辈亲自定下的,若是你不嫁,就是背信弃诺,你觉得小东家会用一个没有信用可言的人做事吗?”
“你在威胁我?”严秀秀听到白九娘的话,一下子收了面上的温情,眼里浮现出几丝冷意。
本想着买卖不成仁义在,大家体体面面的把话说开就好,没想到白九娘是铁了心要让自己屈从,甚至不惜用上了手段。
真当她严秀秀是什么都不懂的闺阁女子么,以为这样就能吓住她?
她面上不由露出几分讽刺,“白姑娘,我与令兄的婚约是我爹答应的不假,但这婚约约定的时候,令兄天资聪明,乃是老太爷准备培养的下任当家人,可而今呢?”
听到这样的问话,白九娘瞬间神色大变。
白家大少爷白显金三年前从马背上跌落,摔到了脑袋,如今智力只有三岁幼童的程度。
那时,严父还在世,知道了这个情况,为了不连累女儿的终身,也曾寻思过等他从京城回来就和白家退了这门亲事。
然而世事无常,他没想到自己会回不来。
严秀秀当时为了救父兄,其实也想过咬牙认了这个命,然而白家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如今,白九娘想用信义拿捏她当这个冤大头,那就别怪她说话难听戳人心窝了。
白九娘脸色难看道:“我哥哥是傻了,但以如今白家的财力,你嫁给他不算委屈。”
严家已经败落,严秀秀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带来大笔嫁妆的千金大小姐了。
她深谙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道理,于是又道:“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也理解你不甘困于内宅的心。这样吧,若你答应嫁进来,我帮你去跟祖父说,可以让你代表大房参与家里的生意。”
若不是因为哥哥如今的情况,亲事不好说,她根本不必屈尊降贵的劝严秀秀。
奈何事实就是她哥哥当初出事,几乎相熟的人家都听说了。
因此,与白家相当的人家都不愿意将女儿嫁给一个傻子,而那些愿意用女儿换取富贵的寒门人家,她又嫌弃这样出身的女子资质愚钝,根本帮不上她的忙。
以如今他们大房在家里的艰难处境,哥哥只有娶一个严秀秀这般精明又有手段的女子为妻,大房的利益才能被保证,如此也就不用她日日殚精竭虑的与白显银争强。
想到这些,白九娘心里被严秀秀的强势逼出的退意慢慢散去,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让严秀秀进了白家的大门。
若论拿捏人心,白九娘这样没有经过商场倾轧的大小姐自然比不上严秀秀,打眼一瞧,严秀秀就把白九娘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心里嗤笑一声。白九娘算计的是精明,但她却也不是傻子。
她是有能力有手段,但为何不为自己打算,反倒要去趟白家的浑水,为他人做嫁衣裳呢?
更何况,白家内宅的情况可不简单,能为一点子钱财就将继承人给废了,可见白家家风不正。
……
与白九娘不欢而散之后,严秀秀带着栀子去找了沈妩。
等沈妩见完栀子后,她便将自己与白九娘的谈话内容如实说了。
沈妩并未对此发表任何看法,而是与她谈起关于开办学堂的事宜。
“你交上来的章程我看了,很全面,唯一的不足是给学生提供餐食的设想,若是按市价收钱,有些人家是付不起这个钱的,若是全部免费,咱们厂也不是做慈善的。就算我出得起这笔钱,但升米恩斗米仇,过于施恩对双方都不是好事。”
严秀秀听她说的是正事,立即将方才的情绪抛之脑后,一边听,一边大脑疯狂的转动起来。
等沈妩说完,她就道:“小东家,既然不能全额收费,也不能完全免费,我倒是有个初步的想法,也许我们可以制定一些考核制度,让学生们只交一部分钱就能吃上饭。”
沈妩颔首,“既然你已经想到了解决办法,那就去做吧,我等着看结果。”
严秀秀见自己的建议被采纳,就很高兴,退出去时整个人都显得神采奕奕,斗志昂扬。
沈妩看着她这幅模样,不免失笑,紧接着又有些烦恼。
严秀秀是她花费不少心思培养出来的,就私心而言,她是不希望这个关键时候严秀秀嫁人的,她希望对方能将全部心思放在工作上。
好在严秀秀是个通透的,看出了白家的不靠谱,应该暂时不会有成亲的心思。
反而是白九娘这边有些难办。
白九娘是白家商号的代言人,沈妩轻易不能落了她的面子。她若是提出一些关于严秀秀的要求,沈妩还真不太好拒绝。
于是,从被服厂出来,沈妩就吩咐玉管,“这几日若是白九娘求见,你就说我没时间。”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因着之前西北边军与大凉交战小胜了一场,皇帝立即觉得这是天命在我,于是决定乘胜追击,立志要收回先帝当政时被大凉抢占的几座城池。
于是,沈妩的被服厂又接到了军方追加的被服订单。
这次所需的棉布数量依然不小,因此她立即招了白九娘和另外两家棉布商商谈。
“这次时间紧任务重,大家必须团结一致,同心同德,共同将这批被服订单按时完成。我在这里先谢过大家了。”
听到沈妩的话,郑记的家主立即说道:“小东家严重了,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何来感谢一说。您放心,规矩我们都省的,一定不会误事。”
那就好,沈妩对众人露出欣慰的笑。
事情谈完,三位负责人就要赶回去调货,严秀秀和费管事分别送三人出去。
沈妩才说休息一会儿,下午去窑厂看看,门外就传来敲门的声音。
“小东家,白九娘求见。”
沈妩与玉管对视一眼,无声的叹了口气,然后抬头示意玉管将人带进来。
“九娘见过小东家。”白九娘从外面进来,毕恭毕敬的给沈妩见礼。
比起第一次见面时她的局促忐忑,现在已经变得很从容淡定。
看得出来,这段时间的磨炼让她整个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若硬要形容的话就相当于被喂养的小家雀长成了能自己捕食的老鹰。
而这样的蜕变,在现代社会是所有毕业的大学生都会经历的事,但在这个时代,对女子来说,有这样的机会格外不容易。
“九娘,你找我如果是为了严白两家的亲事,那就什么都不必说了。”沈妩直接道,她并不打算掺和到这件事中间。
她虽然有私心,但心底还是觉得成亲与否是严秀秀的私事,就算她是严秀秀的东家,也不该插手。
白九娘没想到自己还什么都没有说,小东家就拒绝了自己。
她咬了咬唇,心里到底有些不甘心。
想到平日里小东家对自己的看重,以及对白家的重视,她犹豫一番还是开口道:“小东家,人云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严白两家的亲事已经定下很多年了,如果不是被服厂给了她底气,严秀秀不会悔婚的。”
白九娘有些懊恼,早在知州府见到严秀秀的那次起,她就不应该放任对方的成长,不然现在严秀秀也不会翅膀硬了想要飞走。
“你错了,这底气不是被服厂给她的,而是她自己给自己的。”沈妩语气缓缓,纠正白九娘道。
早在三年前,严秀秀带着寡母幼弟,在贫民窟凭借自己的能力活下来的时候,她就已经不需要牺牲自己的终生换取生存的资源了。
然而这道理白九娘并不懂,或者说她下意识的忽视了。
此刻,她满心只想取得沈妩的支持,她承诺道:“小东家,只要严秀秀愿意嫁进白家,白家的棉布价格可以再降低一个点。”
这是在和自己做利益交换吗?
沈妩内心没有一丝波动。严秀秀能为她创造的财富不是白家的这点蝇头小利可比的。
从前她瞧着白九娘是挺聪明一个人,两人合作的也算融洽。但这会儿,她有些可惜的在心里摇了摇头。
她看着白九娘说道:“你们两家的亲事是否能成我不管,然而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如果严秀秀成了白家的少奶奶,那么被服厂与白家的合作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白九娘闻言,面色微变,“小东家……”
她想问为什么是白家出局?难道严秀秀一个下人还能比白家商号更重要吗?
沈妩笑了笑,没有说话。但其表情已经告诉了白九娘答案,是的,严秀秀比白家更重要。
开玩笑,这里可是古代,优秀的人才大多都被朝廷和世家收拢了,她能挖掘到一个严秀秀这样的管理人才,天时地利与人和缺一不可,可谓可遇不可求。
而合作商嘛,没了白家商号,有的是别人主动上门求着与她合作。
所以,孰轻孰重?
白九娘脸上青白交加,终于识趣了一回,没有再自取其辱的问下去。
严秀秀是事后才听玉管说起这件事的,当听到小东家对自己的评价这么高,顿时感动得泪眼汪汪。
她举着手发誓,这辈子她就是小东家的人了。
“士为知己者死,小东家日后指东,秀秀绝不会往西,小东家若是指西,秀秀绝不敢往东。”
玉管被她的举动搞得哭笑不得,想起这回出来还有正事,便道:“行了,别贫了,我们姑娘有事要交代给你呢。”
“什么事,玉管姐姐请说。”严秀秀瞬间变得正经起来。
玉管摇摇头,暗道这姑娘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嘴上道:“姑娘说那陆记不行了,关门就是这一两天的事,让你和费管事商量一下,尽量拿下陆记的订货渠道。”
小东家这是也想做棉布生意?
严秀秀突然心里咯噔一下,面色有些难看的问道:“是不是白家商号出了什么问题?”可别是她和白九娘的私怨影响到了小东家的生意。
“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玉管示意严秀秀别担心,“姑娘是个谨慎性子,做事喜欢掌握主动权。而且,那陆记之前坑害过姑娘,如今要破产了,与其便宜旁人,倒不如咱们捡了这个便宜。”
这样啊。严秀秀一边琢磨着自己该怎么做,一边说道:“姐姐回去告诉东家,秀秀一定不辱使命。”
严秀秀的动作很快,不过三天的时间,陆记就变成沈记了。
“小东家,您看棉布生意这块是并到被服厂,还是单独成立一个商号?”严秀秀向沈妩请示道。
沈妩凝眉思考,半晌没有说话。严秀秀并不敢打扰,也随着沉默下来。
直到外面传来嘈嚷的人声,打破了这一室寂静。
此时她们正在马车上。这几日,窑厂的事多,沈妩多在那边,严秀秀在被服厂见不到沈妩,便找到了窑厂。
她们这会儿从窑厂出来,要往被服厂去。
被打断了思路,沈妩下意识蹙了蹙眉,然后对严秀秀说道:“这块我准备独立出来,单独成立商号,不过一时没有合适的管事,你可有认识的人?”
之所以问严秀秀是因为严家之前就是做棉布生意的,她肯定认识不少之前家里帮忙打理生意的管事。
然而严秀秀却并未提起家里以前的管事,反而推荐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选。
姚芳。
“她和姚记的关系是?”沈妩记得之前严秀秀提起过这个姚记,是白家商号之前的汝州最大的棉布商,不过后来败落了。
“他是姚记的……”
严秀秀正要回答,突然马车一个剧烈的停顿,沈妩和严秀秀瞬间被甩到了车厢最里面,然后不等她们反应,马车就猛地向一个方向奔驰起来。
“姑娘!”
沈妩听到外面传来玉管凄厉的叫声。
这是惊马了?还是……
沈妩在马车里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只能用力抱紧了严秀秀,两人相扶着缩在车厢最角落,以减轻撞击。
不知颠簸了多久,终于听到马儿发出一阵长长的嘶鸣,然后马车就慢慢停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正要挣扎着起身,就见马车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