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我愿为方舟献出灵魂！
等辛理回过神来, 已经是两小时之后。
待她整理完思绪，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辛理知道，她那每日一小时尸化的限制, 在这一刻也彻底消无了。
她有些复杂地睁开眼, 便看到赛琳在窗前正襟危坐，一边防风一边留意室内的情况。
见她醒了, 它立刻转过头, 灰色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辛理沉吟片刻，开口道：“过来。”
赛琳乖顺地靠近。
辛理伸出手，指尖微微用力便挤出一滴血，她将那滴血像印章一样，盖在赛琳的眉心处。
她拿开手，血液自然地融进了皮肤里,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赛琳仰着脸, 承受那一滴暗含着强横力量的浊血。她半闭着眼睛, 又兴奋又恐惧, 整个身体都微微发抖，就连大脑深处那枚晶核也在战栗似的。
不过片刻，赛琳就睁开了眼，她的眼珠仍是灰色, 但却有了神采。
这就是浊血最大的用处。
先前辛理一直在寻找能够跟她沟通的丧尸，却没想过她本就是特例。
她现在才知道, 原来E细胞的感染是有条件的。否则为什么丧尸有时会将人类啃得只剩骨架，有时又只咬一口将E细胞传递过去便罢了。
灵魂能量越强大的人, 越是E细胞想要感染的人, 这样才能壮大E细胞的实力。而灵魂能量的判定则需要通过智力、体力、意志力等综合判断。而辛理可以说是运气很好，作为仿生人, 她的这些数据计算要乘以两倍，所以她才能在尸潮中存活下来。
人类通过保持饥饿感以代谢E细胞的杂质，需要的时间数以年记。
而今年是第五年，E细胞杂质在她体内彻底被代谢掉了。
提纯后的E细胞，也就是赛琳口中的“浊血”。
拥有浊血的丧尸，不仅精神力、体能、身体自我修复力能够得到强化，还可以直接跳过血液传播的方式，直接接触身体传播活性细胞，协助其他丧尸进行代谢。
也就意味着，赛琳很快就可以和她一样，抑制住丧尸的本能，恢复人类的理性。
而且，浊血能对所有丧尸进行绝对统治。如果她要让赛琳自己掐断自己的脖子，她也不会反抗半分。
现在只要她有足够的血液，想将所有丧尸净化，只是时间问题。
辛理想，她已经拥有跟基地进行资源置换的有利条件。
可是事情的发展并非如她所愿。
……
“我的妆还自然吧？”
今天是地下智慧城三区第29批入城登记日，人头攒动的队列内，辛理压低帽檐，摩挲着手中的物件。
【请您放心。我九美一哎！】
赛琳在几百米外的一个废弃地铁口躲着，感知辛理这边的进展。
现在她差不多恢复了生前的记忆，说话也有了些人气儿。
作为爱豆平时少不了营业，化妆也是爱豆的必备技能之一。想要混进地下城不是简单的事，最大的破绽就是辛理丧尸的外貌。
虽然她的举止和人类无异，但黯淡的皮肤和浑浊的眼珠轻易就能暴露她的身份，就这么去很容易就被守城军队直接拿下。
所以，辛理苦思冥想多年前买的化妆品细节，成功复制了出来。赛琳用那些略显寒酸的素颜霜和腮红给辛理全身都上了色，再带上自然款的美瞳，给结成块的干枯发丝清洗染黑，多少恢复了几分生前的模样。
赛琳瞅着妆后的辛理，沉思片刻后蹦出一句话。
【如果您去参加选秀的话，出道位应该会在前三。】
“多谢夸奖。”
辛理咧着嘴，从怀里掏出一枚拇指大的芯片。
“你确定这是许哲的入城芯片没错吧。”
赛琳点头，不敢骗她：
【我在碰到他的时候，按您的要求，趁乱将他的拇指剜了下来。】
当时很混乱，他刚好蹲下来想要挖她的晶核，在她抓住他脚踝的时候他想把她的手扯开，而那个女队长察觉不对瞬移过来对她的手喷了一枪。他的手距离很近，大概会以为自己消失的拇指是被□□误伤的。
入城资格申请通过后发放的芯片会被植入在拇指上，代替指纹的存在进行地下城各个通道的出入和城内物资兑换。
虽说现在交够物资同样能够购买入城资格，但是这样的申请方式则需要通过人工体检，被她果断排除。
因此在体育馆见到许哲一行人的时候，辛理就想出了这个方法。
队伍缓慢往前，终于轮到辛理。
巨大的闸机横亘在城门中间，她需要通过那层淡蓝色的光幕，在登记台伸出拇指按压在识别机上，将自己的资料录入进去。
因为每日出入地下城的人流量巨大，需要通过机器进行基础筛查。那层淡蓝色的光幕可以对通行的人类进行检测，记录体温、心率等基础数值，排除病毒感染的风险。如果数值异常，则光幕会变红并发出警报，闸机会自动释放电流将感染体直接处理。
跟人工体检相比，机器则好骗太多。
她只需要将身体各项数值控制在人类正常水平，便能顺利通过。
只是她站在闸机内接受光幕扫描的时候，扫描时间似乎有些漫长了。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过去，光幕没有变红，但通过的绿灯也始终没有亮起。
身后排队的人出现骚动。
“前面的人怎么还不走？”
“别挤，没看到我抱着小孩吗！”
“快点吧，我还得把晶核送去换物资。”
辛理不耐地抬手看了看腕表，表情有些不悦：
“这机器怎么回事，我赶时间。”
负责闸机安检的是个眉毛粗浓的小青年，他察觉到异常，看了看辛理，没发觉不对。便将注意力放在机器上。
之前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那人敲了敲机身没有反应，回头喊道：“那边那个谁！”
城区入口不远处有个治安亭，那里站着一个警卫。听到工作人员的召唤，他转过身不疾不徐地走过来。
宽阔的肩膀撑开尺码统一的银色军服轮廓，劲瘦又有力的肩背、紧窄的腰腹、绷直的大腿，让他整个人像刚恢复出厂设置一样标准。
警帽下面的脸，用赛琳的话来形容，应该会是在选秀里断层第一的类型。
辛理甚至听到后面被妈妈抱着的小男孩小声地哇了一下。
英俊的警卫在工作人员面前站定，“我是K82-Ⅶ型警卫，请问有什么异常？”
本来上班就烦，看到警卫顶着这么一张脸，粗眉男就更烦了。
该死的资本家，把机器人做得这么完美，他们这些普通人还有什么活路？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颐指气使，“这机器有点问题，你检查一下。”
警卫转过身，蓝宝石似的瞳孔忽闪了一下。辛理感觉到一段电波将自己从头发丝扫到了脚板底。
她泰然自若地接受它的检查，只要不让她当场卸妆，她便无所畏惧。
几秒钟后，那名警卫平静地收回了视线，在太阳穴处按压了一下，闸机上的绿灯终于亮起。
“检测无异常，请通行。”
它将手掌放在心脏处，微微躬身，冲辛理行了个礼，“很抱歉，耽误了您的时间。”
辛理点点头，倒是没说什么。
警卫重新直起身的时候，辛理注意到它的鼻尖，上面的银痣精致又显眼。
队伍又重新活动起来。
辛理如所有人一样，在登记处按下拇指纹路，很快便在跟皮肤完全贴合的芯片上录入自己的信息。
她当然不会蠢到用许哲原本的那枚芯片入城，每一枚芯片上都会记载入住人的信息，如果刚才她用了许哲的身份根本不会通过机器人的检查。
她是把许哲的芯片部件一点点地拆分下来，一一打印、复制，重新组合成一枚空白的芯片，顺利入了城。
进城需要乘坐一座让人怀疑能将蓝星捅个对穿的巨型电梯，光是单向乘坐到底层，就花费了二十分钟。
地下城的庞大超乎她的想象，几乎等于一个小型城市。从满目疮痍的废弃都市进入地下城，就好像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末世的破败、绝望、血流成河荡然无存，暗无天日的天空有了人工制造的太阳，人声鼎沸的街道两侧是规格统一的楼宇，宽阔的入城大道尽头是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跟末世前的世界第一大厦相比也毫不逊色。
那是人类现存的所有尖端科技和秘而不宣的野心所打造的顶级金属建筑，那一艘标志性的小船变成玻璃幕墙外的一个巨大投影，随光影起伏的是超真实的海浪。
欣欣向荣的繁华让每一个初入地下城的人心中燃起希望，怀抱着对未来的愿景被侵吞蚕食，埋葬在秩序重建的地底深处。
……
“——您出售的物品共计18件，其中稀缺皮料2.67公斤，稀缺种子364粒，合计10265以冭（tài
）币，已打入您的账户，请您确认。”
兑换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机身上镌刻着“K82-I型”的基础款服务型机器人，大概因为是首批问世的型号，它没有像刚才的警卫那样跟人类别无二致的外观。省去了仿真人皮，底下是一副哑光的金属骨架，一块简单刻印出五官弧度的面具构成了机器人的脸部。
“以冭币是智慧地下城的统一电子货币，于本月1日开始在二十四个时区内正式发行，原有的贡献积分也将遵循《数字货币管理法规条例》进行兑换，今天的兑换比例是1:1.2。您是否需要兑换？”
辛理摇头：“不需要，谢谢。”
“好的，脑机设置已完成，设备使用费、服务费、手续费共计6235以冭币，已从您的余额中扣除。祝您生活愉快！”
机械臂挥动起来，将设置完成的脑机交给辛理。
那是一个纽扣大小的小圆片，辛理用指尖芯片解锁之后，将圆片按压在太阳穴处。
上面精密的电子元件能够连接脑部和视觉神经，取代从前的手机成为便携性和安全系数更高的新型通讯器。
激活脑机后，眼前出现一个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电子光幕。上面陈列着数个图标，她点击左下角的钱包图案，仅剩四位数的余额刺痛了她的双眼。
……早知道应该多复制点材料带下来的。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准备离开，隔壁柜台的对话却钻入她的耳朵里。
“……求求你了，我跪下来求你行不行？你是人工智能，你应该知道我这个房产证是原本啊，它只是沾了点血，并不是看不清字迹是不是！怎么就不能给我兑换呢？”
刚才队列里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几乎要哭出来，她手指戳着房本上的名字，不住地哀求：
“你看看，上面的名字就是写的我的名字，跟我的身份证是一致的，你看看呀。”
人形机器没有感情地重复：“对不起，根据《旧式固定资产兑换货币条例》规定，资产原件如有脏污、破损、涂改的不予进行货币兑换，请您知悉。”
“那你告诉我，我换不到钱我吃什么喝什么！我还带着个孩子！你是要我睡大街吗！”
“经过综合评估，您目前的信誉良好。可为您办理购房贷款，贷款额度为10万以冭币，可覆盖当前最低首付，您能选择的还款方式为等额本息，贷款期限为150年。”
“150年？！”听到这话，中年妇女简直要晕倒。前半辈子辛辛苦苦挣的钱买了一套房，还没住多久便被毁在天灾里，而现在要想买一套新的房子，她和她的儿子、孙子甚至曾孙就要背上150年的贷款。
“您无需担心，按照《居民管理法案》规定，公共保障部门将会为您安排最为合适的工作。”
“安排个屁！”中年妇女气得流出眼泪，申请到入住地下城的资格后，她老公拼着命回到原来的房子将房本取出，就是为了能够在地下城安家。可如今不但房子没换到，就连老公也白白送了命。
“该死的机器人，没人性的破铜烂铁！给我换人工！我要求换人工！”
“您的意见已登记提交，目前人工服务繁忙，您的排队进程为26587位。”
“……”
据理力争的吵闹又被新的冲突淹没，权利和资产的交接不断制造出新的矛盾。辛理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背包，一步步走出办事大厅。
大厅外聚集不少的人群，围成好几圈，中间的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胸前都带着一枚小船一样的徽章，脸上浮现狂热的微笑。
“方舟生物把我们从旧世界的泥潭中拉出来，重新创造了这个乐园！我们应该懂得感恩！”
“如果不是方舟生物，我们现在还在地表为一口过期罐头争得头破血流！可是现在我们却能吃上最新鲜的浓缩营养液！”
“我在海啸中被撞断了腿，是方舟生物给我安装了机械外骨骼，还让我免费贷款，重新站起来！”
“可是你要为此背上五十年的消费贷款……”
“你胡说八道什么！共保部已经免费给你安排了工作，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这要是在末世前，想找到稳定的工作你得背多少题，考多少试？”
“就是！一看你就是那种躺在家里啥也不干光会啃老的废物！现在怕是没的啃了吧！”
“你闭嘴！唔唔——放……手……！”
“很抱歉，您违反《公共秩序管理法》中的言论自由保护条例。依照第23条规定，对你处以5千以上10万以下以冭币罚款，并且进行为期15天的义务劳动。”
K82-Ⅱ型治安无人机悬浮在半空，公告完那人的罪名之后，及时把人犯控制住的Ⅶ型警卫将人扭送离开。
人群安静了一会，很快又沸腾起来。
“舟神的善行不胜枚举，我愿为方舟献出灵魂！”
“我愿为方舟献出灵魂！”
“我愿为方舟献出灵魂！”
“……”
辛理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就听到螺旋桨旋转的声音由远及近，一架直升机从顶楼俯冲下来，高调地落在一栋五层楼高的商业楼上。
螺旋桨飞速旋转发出的噪音，听在辛理耳中却盖不过机舱内的交谈声。
“可恶，这些贱民真是跟跳蚤一样烦人！”
“崔少您别急，需要什么属下为您买来就是，哪需要您亲自跑一趟。”
男声冷笑：“呵，这一吨金砖我敢给，你敢拿吗？”
“……属下不敢。”
“那不就得了。”男声鼻子哼了一声，很快想起什么懊恼起来，“唉，盛世古董乱世黄金，当初我就劝我爸多囤点金子准没错，他非说鸡蛋不能装在一个篮子里，现在好了，被周家抢了先，南部大省的大半金子都被他家囤去了。他兑换出来的以冭币估计能买下半条街！”
他话音一转，又满是骄傲：“还好我有先见之明，病毒爆发的时候就派人去各大银行金库零元购，否则还真凑不齐这些……”
“崔少高瞻远瞩！”
“别吹了，赶紧叫那破机器人来把这些东西搬走，把以冭币给我换出来。今天方舟大楼顶上两层招标，我不能再输了……”
生机勃勃的地下城深处藏污纳垢，与旧世纪的残渣一同沉沦，在繁荣中滋生着罪恶，用血肉浇灌出斑斓的毒菇，让人有种强烈的割裂感。
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如潮水一般涌来，辛理深深看了一眼那台军用特征明显的直升机。良久，才调转脚步继续往前走去。
在方舟大道上走了很久才找到居民区的入口。跟大道两侧的高级写字楼相比，居民区的楼房低矮许多，轻薄的建筑板材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廉价感，刺鼻的甲醛味还未散尽，楼内就已经住满了住户。
她在一个临巷的窗户上发现一张对折一半的A4纸，上面手写着“福旺小面”，字只有核桃大，不凑近看根本。
辛理的脚步顿了顿，上前敲了敲窗户。
窗户被拉开，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里面。
从前在前台帮忙收银的初中女孩如今已经二十多岁，脸上依稀能看出老店主的影子。她小心地伸出头，看到辛理只是一个普通的食客，这才安下心笑笑。
“姐，吃面吗？”
“对。”
“好，麻烦您稍等。”
她回过头，从脚下拿出一张铁皮板凳，隔着窗口想要递给辛理。
女孩带着歉意笑笑，“对不起啊，正门在另一条街，有些绕，还要麻烦您自己爬进来。城内经营管得严，我也是没办法才偷偷做生意……”
“没事。”
辛理不在意道，摆摆手示意不用，单手撑在窗台上利落地跃了进去。
女孩眼睛一亮：“身手不错啊姐。”
辛理笑笑没说话。
室内大约十几个平方，被隔成两个房间，靠窗摆着两张铁皮凳子和一张破旧桌子，另一侧靠墙则是简易的厨房用具。
辛理随意坐下，看向女孩递过来的菜单，上面还是熟悉的小面，但大部分都被划掉了，而面后面的价格则比从前多了一个0。
女孩不好意思地搓手：“你是刚入城的吧，现在的物价跟之前不能比，肉和面的采购都需要渠道费……但我保证，我这里已经是附近最便宜的餐馆了。”
辛理没挑剔，“要一碗排骨面吧，面煮软些，不要葱。”
“好嘞。”女孩爽朗地笑起来。排骨面算是菜单上最贵的一道面了，现在的排骨价格如果她爸妈知道一定吓得骂人……
等面的时候，辛理环顾四周。被隔出来的房间门没关，从门缝里能看到墙上贴着一张中年夫妻的合照，面前摆着一个装了泥土的碗，碗里竖着三根筷子。
片刻后，女孩小心地端着碗，放在辛理面前，嘴上习惯性说道：“您的排骨面，不要葱。”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辛理的侧脸，十年前的记忆浮上心头。
“姐姐，你……你是……”
辛理牵起嘴角，食指放在唇边摇摇头。
女孩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阔别十年的熟客，眼睛不知不觉有些湿润，忙转过身胡乱地拿过一块抹布擦拭本就没有油污的灶台。
排骨面还是熟悉的味道，就连猪小排都保留了软烂的口感，就连那脆骨都一模一样。在物价高昂的地下城能买到这么新鲜的食材，花费一定不小。
这么看，菜单上只多一个零真的算是良心价。
可惜的是，丧尸的味觉失调，人类的食物吃起来味同嚼蜡。
但她还是认真地一口一口全吃完了，连汤都不剩。
吃饱喝足，辛理抬手激活脑机，信号自动识别女孩的账户。她将不多的余额全部转了过去。
等女孩发现账户上多出的钱，想再追出去，辛理已经消失在巷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