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98章二合一章
站在归化城的城墙上,胤禔虽然算是见过大世面的,可一时间还是有些恍惚。
他知道康熙宠爱丹卿,给了她火器傍身,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康熙竟然给了她一整支火器营!
不是十几二十支火绳枪,甚至不是百八十支,而是整整满编的五百支。
她原本的三百护军配有火绳枪就算了,为什么连他这次亲自带来的二百护军,也能人手一支枪?
汗阿玛啊,您这心偏的,也太太太过了吧!
就在胤禔恨不得仰天长啸痛斥那没有爱的亲爹时,远处风沙飞扬,继而马蹄声混着呼喊声,果真是马匪到了。
若是放在半个时辰前,胤禔此刻定然绷紧了心弦,可如今,他只想问问有没有椅子,让他能坐下来观战。
达春或许不是个能征善战的好将领,但他却是个绝对服从命令的人。
丹卿给的命令是不留活口,那他就毫不犹豫的下令射击,压根没想过给那些马匪留个喘气的机会,也根本没想过要问问他们为何而来。
马匪们也没想到大清的军队竟然会如此急切的抢先动手,猝不及防之下被一轮齐射干掉了一片。
马匪头目高喊着快掩蔽,然后翻身下马,与众人聚在一起出,一起举起了藤牌。
胤禔往前几步,扒着城墙边边往下仔细看,看着看着,脸色就沉了下来。
初时他当真以为是马匪来报复,可如今看着那些眼熟的藤牌,方才惊觉,这些马匪要么是与人勾结得了装备,要么,就干脆不是马匪,而是伪装的。
因为那藤牌不是寻常之物,而是来自福建军中,之前曾被康熙调到盛京去抵抗沙俄士兵的火绳枪,效果十分不错,康熙还曾亲自叫他们辨认过。
这种藤牌乃是军备,此时出现在这些马匪手中,就说明一件事——
指使他们前来的幕后之人知道丹卿手中有大批量的火绳枪,所以早有准备。
那会是谁呢?
是来自土谢图汗部,还是,来自京城?
是当真冲着丹卿来的,还是,冲着他来的?
一时间胤禔脑子里思绪翻涌,而此时护军营的射击也并未停歇。
他们分成三组,轮流上前点火射击,绵延不断,而马匪虽然手里有藤牌能暂时抵挡,可他们也没办法顶着射击前进,双方便僵持住了。
胤禔回过神来,问身边的达春:“要不然我带人下去冲杀一阵?这么打下去,怕是要将弹药打没了。”
达春叫一挥手,便有士兵将刚抬上来的弹药箱摆放在各个射击点位脚下,翻开箱盖,里面满满的都是弹药。
“直郡王放心,咱们别的没有,弹药管够!”
达春拍着胸脯保证。
这就要得益于丹卿在城中秘密建造的火药作坊了。
如今这种火绳枪的弹药并不难做,只要有配方,原材料齐全,就能源源不断的生产。
因为某种血脉里自带的“火力不足恐惧症”,自从火药作坊可以生产之后,丹卿就叫他们多多准备,宁可备而不用,也不能等要用的时候才发现准备不够。
所以日积月累下来,护军营的存货便十分充足,这次算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胤禔沉默地看着那一箱箱火药,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多余。
来之前他有多忐忑,现在就有多无语。
他如今只想问问丹卿——
有这么多火器,还要练蒙古骑兵作甚?
便是要打到土谢图汗部王旗去,这五百火器营也足够用了!
“将军,炮来了!”
胤禔正默默腹诽之时,又有小兵来报,他回头看去,只见左右两侧城墙之上皆有士兵推着火炮而来——
等会儿,这火炮又是哪儿来的?
他妹妹,该不会还敢私藏火炮吧?!
丹卿当然没地方去偷火炮,这被推过来的火炮,正是之前安装在东西城墙上的四门。
当初她出嫁的时候,康熙只肯给她四门火炮,她也知道只凭一方一门起不了什么作用,所以在安装的时候特意叫人做了可以移动的轨道。
在必要的时候,城墙上的火炮可以推走聚集在一方,一门两门没用,那六门八门呢?
除非当真有人四面八方的围城,不然她这八门火炮就都能用的上。
达春完全没有犹豫,火炮一就位,就立刻下令开炮。
一阵炮火轰鸣之后,城外举着藤牌的马匪里炸出了一团团血色,原本还能保持形状的藤牌阵,瞬间被瓦解。
什么藤牌木牌,能挡得住火绳枪的弹药,能挡得住火炮吗?
火炮是需要冷却填装,可在这空隙里,自有护军营的其他人补枪,那些在炮火下勉强保命的马匪,一旦控制不住藤牌的方向,就会变成枪下亡魂。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些自己跑来送人头的马匪根本不明白火器的威力,或许他们只是被人诓骗了,以为藤牌会是倚仗,可实战之下却是土崩瓦解,没有半点抵抗之力。
其实主要还是护军营的火力太足了。
胤禔也算是经历过沙场的,康熙亲征噶尔丹的时候,也配了火器,但他们的补给有限,每一发弹药都要仔细着用,怎么可能会这么富足的用火力覆盖整个战场?
只有丹卿,多年的积蓄毫不吝啬的投入到军备中,才能建起火药作坊,
才能囤积这么多的弹药,才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中,轻而易举的大获全胜。
“差不多可以了。”
胤禔瞧着底下已经没什么动静了。
达春张望了一下,然后令人吹起了停战的号角,当然,只是吹给自己人听的。
或许城外的血泊里还有几个能喘气的吧,但很快就会有清扫战场的士兵去补刀,送他们去地府团聚。
丹卿说不留活口,达春便一丝不苟的执行。
胤禔看到此处,长长出了一口气,转身就往城墙下走去。
他留在这儿最大的作用就只是督战而已,早知道丹卿是这种打法,他也不是非得跑这一趟不可。
哎,如今见识了这种火力覆盖式的战术,再叫他去打那抠抠搜搜的仗,可怎么打啊!
要是他手里也能有这么一支几乎无限火力的军队,他也找个好地方建城称王,谁还在京城里受那鸟气!
……
然而此时的归化城里也并不平静。
就在马匪抵达城外之时,城里也跟着闹了起来。
起初是因为枪声炮声引来百姓恐慌,后来也不知是何人一直在人群中挑唆,引得百姓们开始往公主府聚集。
他们并不知道护军营的火器有多么强大,他们只知道一旦马匪进城,他们都会被屠杀殆尽。
他们想要活命,所以他们需要公主府的庇护,如今只有公主府那高高的府墙,才能给他们安全感。
“我们要见公主!”
“快让我们进去吧!”
“公主府有那么多侍卫,为什么不保护我们?”
“我不想被马匪杀了,快开门,救救我们!”
百姓们围在公主府大门外,不断的呼喊着,特别是曾经饱受马匪之害的蒙古人,更是群情激动,甚至有人想要上前砸门。
侍卫匆匆来报之时,丹卿已经满头是汗,在努力生产了。
娥眉听了消息进来禀报,丹卿艰难的喘匀一口气,然后抓着娥眉的手道:“让,让额驸去,告诉他,将车,车凌巴勒的人都逮出来,安抚好百姓,若有,差错,我就,要了阿丽娅的命!”
以一个有孕女子的性命做威胁,并不是什么光明之举,但此刻丹卿实在没精力再做打算。
城内的汉人大多迁去田庄了,留在城里的有同知府陈文涛的人帮着安抚,不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满人俱是包衣,自有佐领看管,她早就给乌雅恒连下了命令,叫他在城乱之时关好旗下之人,决不许有人胡乱跑出来生事。
唯有这些蒙古人不好处理,原本她是打算在生产之前先秘密将车凌巴勒的人处理掉,这样就算按机会车凌巴勒带兵来袭,城里也不会太乱。
可谁也没想到她会提前生产,如今城里的奸细尚未清扫,才会闹出了百姓围府的这一出来。
她原是想叫敦多布多尔济亲眼看着她的孩子出生,以免之后再有疑心,可如今却不得不叫他去处理外面的事。
毕竟那些人里还混着他的人,只有他能最快解决问题。
“告诉他,快点回来,”
丹卿努力呼吸,“我跟孩子,等他。”
这时候也顾不得恶不恶心了,若这感情牌有用,叫她现在亲他一口也行!
娥眉应声出去,很快就听到敦多布多尔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公主,等我,我去去就回!”
然而丹卿此刻却已经没工夫给他回应,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她下意识的握紧禾苗的手,继续用力。
她以前知道生孩子很辛苦,可却并不知道,会有这么难。
安太医和接生嬷嬷都说她是顺产,孩子的位置很好,个头也不大,不会生得太艰难,可她已经疼了这么久,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为什么,还是没生下来?
理智很快就被疼痛彻底湮没,丹卿再没有心思去管外面发生的事情,她只知道不断的用力,再用力,她只想能赶快平安的将孩子生下来。
到此刻,丹卿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疼了多久,生了多久,仿佛世界已经凝滞。
她也分不清身边来来去去的到底都是谁,只知道她一直紧紧握着的,是禾苗的手,只要禾苗还在,她就能安心。
不知道听了多少次“公主用力些,再用力些”,在下身撕裂般的剧痛中,她终于听到了周围人的欢呼。
她知道,她生下了孩子,可此时她已经疼到麻木,身体根本没有任何感觉了。
“公主,是个小格格,”
禾苗心疼的掉着眼泪,眼睛红肿,生硬哽咽,“嬷嬷先抱出去给安太医检查了,奴才瞧过,小格格像您。”
丹卿略欣慰——
她的闺女,那肯定得像她。
“给我,换身衣服,”
丹卿艰难的想要起来,“我得出去看看外面怎么样了。”
禾苗赶紧按住她:“这可绝对不成!您现在得好好躺着休息,外面天大的事也有直郡王在呢!”
听到胤禔回来了,丹卿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说明城外的战事已了,那城里就不会闹出太大的风波了。
丹卿信不过敦多布多尔济,却信得过胤禔,有他在,她才敢安心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待到再醒过来的时候,周围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再没有吵闹的声音。
禾苗依旧寸步不离的守在床边,见丹卿醒了,便扶着她靠起来,先给她喂了点蜜水,才将温着的药端来。
“孩子呢?”
丹卿不急喝药,先问道。
禾苗回道:“公主放心,小格格被乳娘抱去里面喂奶了,娥眉看着呢。”
这乳娘自然不是土谢图汗部送来的那个,而是内
务府遴选出来的,连同全家一起都送来了归化城,算作丹卿旗下的包衣。
丹卿之前就见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名字叫云英,憨厚老实,很爱笑也很有耐心,她自己的孩子如今还不到周岁,正是奶水充足的时候。
“让安太医盯着点给乳娘的吃喝,”
丹卿吩咐道,“她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不妨碍的话尽量满足她。”
如今宫里的嫔妃和贵族女眷基本都不自己母乳喂孩子,因为这样产后身体恢复的更快。
刚刚禾苗给丹卿端来的就是回奶的汤药,丹卿摸着不烫了,便一口饮下。
“安太医说这两日您只能吃些汤汤水水,奴才叫人炖了红糖燕窝,您要不要吃一盏?”
禾苗瞧得出丹卿如今没什么胃口,但她产后虚弱,总得吃点东西才有力气。
丹卿只觉得身上黏腻,洗澡是肯定不能的,便叫侍女烧了热水来擦擦,重新换了衣裳被褥,才觉得舒服了些。
整理干净后,乳娘也将小格格抱了回来。
丹卿终于见到了她的闺女,她犹记得禾苗说过,闺女像她,可乍一看却忍不住皱眉——
这真的像她?
果然人类的幼崽刚出生的时候,总有那么几分像猴子。
似乎感受到了来自亲妈的嫌弃,小格格瘪了瘪嘴,嗷呜一嗓子就哭了起来。
“哎,怎么哭了——”
丹卿慌忙去拍拍她,“我也没说你丑啊,别哭别哭!”
小格格:“嗷呜——呜——”
丹卿:……救命,她还没学过怎么哄孩子!
云英忍着笑上前,帮着丹卿摆好抱孩子的姿势,让丹卿轻抚小格格的后背,片刻之后,小格格终于又重新睡了过去。
丹卿长出了一口气,低头看着怀里那幼小的崽崽,试探着在她头上亲了亲,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喜爱让她忍不住微笑。
她可真厉害,她生了个人!
禾苗站在一旁看着,满眼温柔:“咱们小格格长得可秀气呢,看这一头乌发,将来定是个大美人。”
所以,一点儿都不丑。
丹卿将信将疑:“真的?我怎么瞧着她有点发红,没关系吗?”
她肌肤白皙,与小格格一比,更显得小格格红通通的了。
“小格格这是刚出生,皮肤娇嫩才会泛红的,等过两日就褪去了,”
云英解释道,“公主放心,咱们小格格康健得很呢。”
康健就好。
丹卿也不再纠结,只盯着自家闺女看个不停,越看越觉得顺眼,还真就好像有几分她的影子。
此时外面传来通报声,说胤禔到了。
丹卿将闺女交给乳娘带到里面去睡,然后就让人请胤禔进来了。
自家亲哥哥,没那么多避讳,况且她还想仔细问问城里的情况。
胤禔是特意洗干净了才过来的,手里还端着个盒子。
丹卿毫不客气的接过来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块金锁并一对小镯子,镯子上还绑着红绳。
“这是你大嫂提前备好叫我带来的,”
胤禔不抢自家媳妇儿的功劳,“我外甥女呢,快抱出来让我瞧瞧啊!”
“她刚睡下,等会儿你自己去后面看,”
丹卿自然不会阻拦,只是又道,“快给我说说今日的情况。”
城外的战况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丹卿清楚自己的护军营有多大火力,并不觉得那些马匪能翻起波浪,只是听说他们手持藤牌之时眯起了眼睛——
她跟胤禔一样,立刻就察觉出不对来,知道这些马匪并不只是来报复那么简单。
不过达春这死心眼儿的下手太重了,当真是没有留下半个活口,如今便是想审问清楚也不可能了。
“大哥你也不拦着他点儿!”
丹卿抱怨道。
胤禔:……
他绝不会承认他当时被达春那种不要钱一样的火力覆盖打法吓傻了,完全没反应过来应该留几个活口问问清楚的!
胤禔立刻转移了话题,又说起城里的骚乱。
敦多布多尔济遇到车凌巴勒的事情的时候还是挺靠谱的,他的人提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等他出面立刻动手将躲在人群里煽动的百姓的车凌巴勒的人全都逮了出来,然后又继续顺藤摸瓜,往城南去搜查,一共抓获了相关可疑人员近百,如今正在连夜审问。
“我叫了同知府的人跟他一起审问,他手下那些人,暂且也都关起来了,看你打算如何处置。”
胤禔在外面奔波了一日,也是饿了,叫侍女去给他端了饭菜来,边吃边跟丹卿说话。
他吃得香,看得原本没什么胃口的丹卿也饿了,不但将那盏红糖燕窝喝了,又用了半碗鸡汤,可叫禾苗高兴坏了。
“城防的事情还得麻烦大哥多费心,我担心这些马匪后面还会有人来袭,”
丹卿又道,“至于车凌巴勒的人——告诉陈文涛,不必在乎他们是不是蒙古人,皆以谋逆论处。”
胤禔已经送到嘴边的茶又重新放了下来,略震惊的看向丹卿:“谋逆?”
这罪名一旦落定,那近百人都该当处死,她是认真的吗?
饶是胤禔自以为足够狠辣,面对这么多人命,依旧会犹豫。
丹卿摸摸自己已经憋下去的肚子,淡淡道:“如果今日不是我早有准备,大哥猜猜如今这个时候,我该是怎样的下场?”
她也不想杀人,可旁人却想要她的命。
今日如果不是她的护军营火力充足,当真叫那些马匪进了城,城中必然大乱。
此时车凌巴勒的那些人趁机鼓动百姓围攻公主府,她能直接下令射杀百姓吗?
如果不杀,那他们必定会破门而入,那时她正在生产,若是叫他们近了身,她和孩子还能有命在?
若是杀,那这残害百姓的暴虐之名就会永载史册,且不说朝廷会不会追究,今后她再想收拢人心,却是不可能了。
如今她和闺女能安然无恙,归化城能分毫不损,是因为她准备充分,却不代表那些动手的人不该死!
所以,不管今日结局如何,她都要按照最严重的后果来处置,她得叫那些人都知道,她不是个会忍辱之人,敢对她出手,就得承受得起她的报复!
“大哥,处置土谢图汗部的人你不要插手,叫敦多布多尔济去做,”
丹卿目色冰冷,“如今这局面,容不得他蛇鼠两端,他既然向我投诚,那就必须得叫我看到诚意,我要他与车凌巴勒和土谢图汗部,彻底决裂!”
那些土谢图汗部的人,必须死在敦多布多尔济的手中,他才会真正无路可退。
胤禔倒吸一口凉气,却也没有反对。
因为他也知道这个世道,你退一步,人便多欺你一分,没有真正的退路可言。
“丹卿,等再过半月,我要回去了。”
胤禔也不再想逃避,“我离开京城这么久,只怕有些人已经得意忘形,不将我放在眼里了,我也得去让他知道,爷我还没认输呢!”
丹卿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大哥,有些明显成不了的事,还是要多思虑,少冲动啊。”
就算如今她与胤禔更加亲近,她依旧觉得胤禔没有任何可能染指他想要的那个位置。
不是因为他的出身或者才能不行,而只是因为,他生得太早了。
就像胤礽,如果他再小上十岁,那他与康熙之间就不会有如今这么大的矛盾,他的储君之位或许真的不可动摇。
而胤禔,比胤礽还要年长,所以在这场夺嫡之战中,他从一开始就在必输的位置上,却想争,输得越快。
然而胤禔却从来都不是个肯认输的人。
他又怎么可能会不懂这些呢,只不过从小而来的执念让他放不下罢了。
他跟胤礽争了二十多年,叫他现在放弃,对着胤礽俯首称臣,他做不到,所以,他只能继续走下去。
即便明知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也不会
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