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76章二合一章
灵犀宫中,丹卿独自一人躺在玻璃花房里,看着头顶的天空由蓝天白云到晚霞漫天再到一片漆黑,只剩明月高悬。
她就这么看了一夜的月亮,一直到初升的太阳再次腾空而起,才缓缓坐了起来。
这座玻璃花房真的很美,很昂贵,也很脆弱,就像她如今的生活一样,看似尊贵风光,其实一碰就碎。
她曾经很庆幸自己穿到了康熙这个时代,掌权者皆有能力,至少不用她去担忧国家的命运,只要顾好自己就够了。
可如今却突然觉得生不逢时,正是因为有才能的兄弟太多,才叫她能选择的路太少了。
不是她不想努力,也不是她真的没有能力做到更多,而是她身处在这个连阿哥们都多到无处施展才能的时代,她所谓的路,其实也不过是因为康熙的宠爱和兄弟们的谦让得来的一线机会。
然而这样的路,注定了不会长久,因为她不是不可替代的。
随着阿哥们逐渐长大,夺嫡之争只会越演越烈,身在距离权利中心最近的地方,又怎么可能会容得下她独善其身?
她想要权利,就势必会被卷入争
斗,一生都活在算计和被算计中,若她执意不肯屈从,那昨日之事就是前车之鉴。
胤礽用这么下作的手段算计她,不过就是因为担心她会倒向他的对立面,而追根究底会让胤礽生出这种想法的原因,是康熙故意拖着她跟孙天阙的婚事,在外人面前抬举舜安颜和富尔敦。
可康熙其实从未打算将她嫁给舜安颜和富尔敦,不过是拿她的亲事作筏子来试探胤礽和朝臣的反应罢了,却不知他可曾想到胤礽会如此不管不顾,又可曾想过她会直接掀桌吗?
都不需要派人出去打听,丹卿就能想到如今朝堂上的反应。
太子党会指控她“无缘无故”对太子大打出手,是大不敬,要求康熙惩罚她,顺便夺走她刚刚拿到手里还没捂热乎的一点点权利;
而其他各怀心思的人会因为她那日大喊过胤礽打她,攻讦胤礽不悌,毫无怜弱之心,想方设法的动摇他的储君之位。
想来康熙如今应该很头疼吧?
因为他虽然一直在压制试探胤礽,但却从没有过废储之意,不过是想警告胤礽不要妄动罢了,可只要他细查一二,就会知道他的好太子做过什么,他就会想到,如今胤礽敢对她这个自幼一起长大的妹妹做这样的事,再放任,今后只会变本加厉。
她这一闹,将康熙原本还能遮掩的事情彻底翻了出来,也不知如今他是不是后悔对她太过骄纵,让她敢立于人前了?
“公主,御前的人来传旨,说叫您暂时禁足在灵犀宫,非旨不得出宫,接待漠北使团的事情交给了五阿哥,俄语师傅也暂时不叫进来了。”
禾苗进来传话,一脸担忧,“奴才听说朝中有许多人都上折子请皇上为太子做主,严惩您呢。”
看吧,果然她就是这么容易被取代。
自幼由皇太后抚养长大的胤祺身份贵重又精通蒙语,怎么看都比她这个公主更适合接待蒙古人,之前是康熙偏爱她,胤祺又素来不爱出头,这差事才能叫她得了,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
“孙天阙呢?”丹卿问道。
禾苗答道:“昨儿四阿哥遣车送孙侍卫回家之时安平就一直跟着,已经请安太医去瞧过了,说是没有大碍,但是伤了些元气,需要静养几日。”
丹卿松了一口气。
她昨天跟胤礽大打出手,一则是实在着恼,非得出了这口恶气不可,二则也是为了引开所有人的注意,不叫他们察觉孙天阙在殿内。
那时他的状态还不对,一旦被人发现,他们根本说不清楚。
胤礽不会傻到留下下药的证据,康熙也不会允许他的储君背上这样的污点,所以如果她不肯屈从胤礽,求他帮忙遮掩,那这口黑锅只能孙天阙来背。
这是何等罪名,就算康熙知道内情手下留情,一顿重责却是绝对免不了的,还会一生背负污名。
丹卿不愿孙天阙再受到任何伤害,所以她没有办法,只能选择用这种以力破巧的方式将这场阴谋变成闹剧,虽然她知道自己肯定会因此被罚,但最多就是丢了差事外加一个嚣张跋扈的罪名罢了,她承受得起。
“太子可曾说过什么?”
丹卿又问道。
禾苗明显犹豫了。
丹卿心里一凛:“你直说就是。”
禾苗这才说道:“太子一回宫就称伤重,请了许多太医往毓庆宫去诊治,夜里四阿哥突然闯进了毓庆宫,据说与太子发生了争执,惊动了皇上,被罚了二十板子,如今送到了永和宫,叫德妃娘娘管教。”
“什么?”
丹卿一下子站了起来,“汗阿玛打了四哥?那他现在如何了?”
禾苗赶紧扶住她:“公主别急,毕竟是阿哥,那些小太监心里有数,不敢下重手,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丹卿只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胤禛虽然一向不怎么看得上胤礽,但表面上还是十分恭敬的,平白无故不可能深夜闯宫与胤礽争执,想也知道定然是为了她的事。
传闻中的四大爷善于隐忍克制,可她的四哥的性子却并不如传闻中的沉稳,从小就是个极护短的,对孝懿皇后如此,对她也如此。
他总是不动声色的站在她的身后支持她的一切决定,不在乎封建礼教,也不在乎世俗偏见,只要是她喜欢的,她想要的,他就一定会帮着她得到。
而每次她不开心,他也总是会陪在她的身边,但凡有人敢欺负她,他一定是第一个冲出来护着她的人。
她该想到的,胤禛怎么可能会对她被胤礽这么算计的事情无动于衷,她该叮嘱孙天阙不能告诉胤禛的,可如今却为时已晚,她终究还是连累了他。
这可怎么办?
她自己失去权利大不了只做个寻常公主,可胤禛不行,他将来可是要成为帝王之人,若是因为她一直与胤礽冲突,失了康熙的宠爱,那他将来的路该多难走!
但事已至此,她如何才能翻盘呢?
被禁足在灵犀宫里的丹卿一直在思索对策,她甚至想了自己可以主动去认错,不在乎什么脸面尊严,今后也不再去试图抗争,就乖乖做一个没用的公主,守着公主府安稳度日。
可她想退让,旁人却不让她退。
接下来的两天里,丹卿没有听到任何一个对她有利的好消息。
德妃替胤禛去请罪,结果被康熙也下令禁足;
宜妃无缘无故被康熙斥责,还丢了协理六宫的权利;
胤禛被送回了四阿哥府,责令闭门思过,胤禟试图求情,也被训斥。
而今日早朝,御史台突然上书言说孙天阙受太子指使设计陷害公主,意图攀附上位,康熙令胤礽自辩,胤礽却只道他毫不知情,指使孙天阙的另有其人。
之后朝中便为此事吵得不可开交,康熙便叫将孙天阙暂且收押审问清楚再议。
丹卿听了安平的禀告之后当场就炸了毛。
她不信康熙时至如今还会不清楚内情,可他却依旧为了维护胤礽,将罪名安给了孙天阙。
下狱审问,说得好听,难道不应该叫屈打成招吗?
孙天阙便是再无辜,面对皇权和酷刑,他又能如何辩驳!
不行,她不能再等了,再拖下去,只怕只能等来他的死讯!
……
乾清宫御书房里一片乱糟糟。
原本今日康熙定了请宗室几位王爷进宫来商议与漠北和亲人选的事情,没想到早朝上又闹了这么一出,故而此刻宗亲和朝臣都聚在此处,公说公的,婆说婆的,简直是乌烟瘴气。
康熙沉着脸不发一语,怒气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他当初用丹卿的亲事试探的时候,确实是没想到胤礽的竟然会想出下药这种釜底抽薪的办法来,如今这把柄被人抓住了,要想彻底平息此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孙天阙承担一切罪责。
可孙天阙是丹卿的心上人,丹卿本就受了天大的委屈,若孙天阙再出事,他又该如何向闺女交代?
他亲手养大的闺女是什么性子,他最是了解,平日里看着温顺懂事,可真爆发出来,却是个不管不顾的倔脾气。
小的时候她就敢当面顶撞皇太后,被胤礽算计了也敢与他当众大打出手,康熙只怕他不顾及丹卿的心意处置了孙天阙,会叫他们父女离心,从此失去了这个最心爱的闺女。
可若要保下孙天阙,就势必得再找个替罪羊,可一时间又哪有合适的人,如今朝臣们逼得紧,宗亲们也跟着添乱,不尽快解决,只怕还会引起更大的事端。
康熙看着按兵不动的佟国维和明珠,知道这件事背后定然有他们的推波助澜,如果能安抚他们,也不失为息事宁人的好办法。
正在此时,梁九功进来传话,说丹卿在外面求见。
顿时有朝臣对丹卿不满,说她违抗禁足的圣旨私自出门,康熙只好说是他叫丹卿过来的。
“此事四公主才是亲历者,与其在这儿众说纷纭,不如听听她的意见。”
康熙如是说道。
丹卿来之前有心里准备,见御书房里挤了这么多人,并不胆怯,请过安之后,便听到康熙问道:
“叫你过来是问问你那日在园子里的事,今日有御史上奏说孙天阙当日是想要对你不轨,可有此事?”
“皇上,四公主毕竟是尚未出阁,这等问题怎好叫她当众回答?”
佟国维上前一步,抢先说道,“奴才以为该请贵妃娘娘于私下细细问之才好。”
孝懿皇后去世后,佟家又送了她的妹妹进宫,康熙给封了贵妃,如今是后宫中第一人,虽不是皇后,但公主的事情请她出面,也不算不合规矩。
佟国维是想要丹卿这个孙媳妇儿的,所以势必不想让她在人前谈及孙天阙,不管是控诉还是维护,都对她将来的亲事不好。
明珠亦是如此想的,故而附和道:“奴才附议。公主年幼,经此磨难必然受惊不浅,皇上还是得徐徐问之才好。”
索额图出言反对:“四公主可是能拳打太子爷的能人,何来受惊一说?更何况此事事关太子声名,乃是国事,为何不能对人言!”
众太子党亦附之。
康熙不语,只是看着丹卿。
丹卿并没有神色变化,仿佛没听见朝臣们的争辩,淡然道:“回汗阿玛,断无此事。”
康熙满意点头:“听见了吗,四公主说没有这件事,都别在这儿堵着了,朕还要与众位王爷商议和亲之事,无关人等都退下吧。”
佟国维却又道:“皇上,奴才相信四公主说没有便是没有,但奴才还有一言。今日闹出这样的事来,说到底还是因为公主年长却未定下亲事,才惹来无端揣测,还请皇上尽早为公主定亲,平息流言。”
康熙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你这话的意思是,有意向四公主提亲?”
佟国维立刻道:“是,奴才愿为舜安颜求娶四公主,今后必将恭谨侍奉,护公主一生喜乐!”
他瞧出了康熙想要平息事端,故而直接提出求娶。
旁人担心此时娶了四公主会得罪太子,他可不怕,他们佟家是皇上的母族,也是后族,他们可从来没想过要向太子低头。
康熙偏爱四公主人尽皆知,如今他们佟家在四公主惹出祸事之时肯出面求娶,既能得尊荣,又能得实惠,何乐而不为?
至于四公主跟孙天阙那些事儿,佟家根本不在乎。
公主嘛,娶回来供着就行了,出了事自有康熙替她遮掩。
佟国维不惧胤礽,明珠亦不惧。
他与太子一党早就势不两立,孙子富尔敦又是个实心眼的,一直惦记着丹卿不肯另娶,此刻见佟国维开口求娶,他也不甘落后,亦是上前道:
“皇上,您也知道,富尔敦这傻小子随了他阿玛,是个死心眼的,这些年来奴才几次想要为他娶亲,他却是一定要等到四公主定亲后才肯,今儿奴才也为他求一求,若他真能有幸得尚四公主,将来必会夫妻和睦,白首不移。”
纳兰一家出情种,明珠如此,纳兰性德也如此,故而明珠说富尔敦对丹卿用情至深,康熙自是信的。
索额图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只觉得这些人都疯了。
那四公主是什么香饽饽么,一边跟侍卫不清不楚,一边嚣张跋扈敢殴打太子,这样的女子娶回家去,难道他们就不怕有丧家之祸?
然而谈及公主亲事,他却是没资格阻拦,只能干生气。
康熙看了看佟国维,又看了看明珠,最后看向了丹卿,问道:“朕曾应过皇祖母,你的亲事要叫你自己决定,舜安颜和富尔敦都是从小与你一起长大的,选哪个,你自己说吧。”
丹卿眼神复杂的看着康熙,只觉得心里一阵阵抽痛。
她原是为了救孙天阙而来的,此刻,康熙也给了她救人的机会。
无论是舜安颜还是富尔敦,只要她肯选一个,那孙天阙便与她无关,自是不会再有人抓着一个汉人侍卫不放。
可他明明知道她喜欢的人是孙天阙,明明知道她满心欢喜的等着嫁给他,明明知道孙天阙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还是将这样两难的选择放在她的面前。
难道当初不是他默许了他们能在一起,才会让他们有了这么深的感情吗?
如今为了维护胤礽,为何朝局安定,他就能自食其言,舍出她的一生幸福去吗?
丹卿从未对康熙这样失望过,甚至在站在这里之前,她还觉得康熙会顾及她的心意,就算还是罚了孙天阙,也只是做做样子,最终还是会成全他们。
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笑话。
他给她的选择只有两个,富尔敦或者舜安颜,并没有她真正想要的那个人。
可若不是他,她为何一定要选他给的人!
丹卿看向坐在后面的几个宗亲王爷,猜测他们是为了和亲的事情而来,既如此,那定然是要远嫁漠北的人选依旧选不出来。
她与其留在京城做一个连亲事都任人摆布的傀儡,将来的日日夜夜都要小心低防着再被人算计利用,一生都不得安稳,倒不如选另一条路。
一条无人走过,前途未卜,却一旦走了,就无人能替代的路!
丹卿缓缓跪下,对着康熙抚鬓行礼。
“汗阿玛,既然您允许我自己决定自己的亲事,那我选择——”
她勾起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敦多布多尔济。”
御书房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没人想到丹卿会说出这样一个名字,包括康熙。
康熙忍不住站了起来,急道:“丹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丹卿依旧微笑:“回汗阿玛,儿臣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与漠北联姻是国策,如今需要一位公主远嫁漠北,为大清镇守边关,既如此,儿臣当仁不让,愿意领下这个差事,为大清尽心尽力!”
“胡闹!”
康熙斥道,“与漠北和亲之事朕令有定夺,宗室贵女中自有合适人选,轮不到你来逞强!”
“宗室贵女,亦是我爱新觉罗家的姐妹,既然她们能嫁,我为何不能?”
丹卿昂首看向康熙,“我的三位姐姐,都远嫁草原,为社稷安稳尽心竭力,我既是大清的公主,受百姓奉养,自然也不能逃避责任,该为国尽忠!”
御书房里一片寂静,所有宗亲大臣都紧紧盯着丹卿,没想到一个小公主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虽说公主抚蒙是惯例,可谁都知道四公主是不一样的。
太皇太后的遗命加上康熙的偏宠,她本能留在京中,即便刚刚康熙让她选择,也只是在两位满人子弟里面挑一个,从未有过半分让她抚蒙之意。
明明不管选哪一个,她都能得一世安稳,可她却偏偏谁都不要,愿意嫁给敦多布多尔济,去那无人敢嫁的漠北。
到此刻,原本还存心想要攻讦丹卿的人都歇了心思,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意。
不管她的初衷是为了什么,这个小公主敢当众做出这样的选择,她的勇敢就值得人钦佩。
“皇上,四公主高义,还请您成全!”
宗亲王爷里有人开口说道,随即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佟国维和明珠互相对视了一眼,一起退了回去。
他们是都想要娶到四公主,可四公主选择抚蒙为国尽忠,他们又安敢阻拦?
康熙阴沉着脸不肯应下。
他想过丹卿会不愿意选舜安颜或者富尔敦,但为了孙天阙的性命,她应该会先应下来再想办法,而他也为她做了另外的打算。
比如佟佳氏只是想娶个公主,未必非要是丹卿,五公主与舜安颜的年岁也相当,等过后换成五公主嫁过去,佟佳氏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富尔敦更好办,只要他过后暗示索额图去找明珠的麻烦,总会有办法叫明珠甘愿退亲,虽然可能名声上对丹卿不太好,但总归能叫她得偿所愿,嫁给她想嫁的人。
再不济,大不了就将孙天阙直接送进公主府,不过是个汉人罢了,没有名分又如何,闺女高兴就行了。
康熙自以为替闺女打算好了一切,可却没想到丹卿竟然谁都不肯选,甚至不提孙天阙,直接说要去抚蒙。
这变故叫康熙措手不及,可如今宗亲朝臣都听着呢,她又说得全是大义,他想要阻拦,却也拿不出道理来。
“与漠北联姻不是小事,不能由你一人说的算,”
康熙勉强找了个借口,“今日你先回去,等朕与宗亲大臣们仔细商议清楚后再说。”
丹卿并不着急,因为她知道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
如果有,也不至于一直拖到现在都商量不出个结果了。
她福身告退,然后挺直脊背,昂着头高傲的走了出去。
她曾经为了安稳的生活委屈求全,可今日掀了桌子,却也觉得没有那么可怕。
相比于茫茫草原,京城里的龌龊算计才更叫人心寒。
她敬爱依赖的阿玛利用她,逼迫她,她的哥哥算计她,陷害她,对她好的人都被她所累,挨打受罚,甚至危及前程性命,这样的日子,她过够了!
不破不立,抽身远去也未必是错,说不定反而有更光明的未来。
丹卿走出乾清宫的时候,正好看到敦多布多尔济等在外面。
他在京城徘徊多日,始终没有得到康熙准确的回复,心里着急,便想要再求见试试。
见到丹卿出来,他抚胸行礼。
丹卿停住脚步,抬头看向那高壮的蒙
古汉子,开口说道:“敦多布多尔济,明年春天,我等你来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