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桃花了
乌希哈他们刚迈过慈宁宫宫门的门槛, 就听见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从殿中传来。
“他们两个一定串通好了,想冤枉我、欺负我!皇玛嬷您给我做主,叫他们好看!”
弘晖听出这是七公主的声音, 脸青了一半,不待李连玉通传,大步走入殿中,“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殿中人或回头或起身。
“皇阿玛!”“额赫。”
“皇上万安。”“长公主金安。”
乌希哈四人亦给太后太妃们见礼。
主座上的乌拉那拉氏鬓角斑白, 神情和蔼,笑着招呼他们道:“都来了啊, 快坐下。”
年氏、李氏、钮祜禄氏、耿氏都在。
除了五位长辈,另一侧下首还坐着皇后富察氏和太子妃。
殿中空地上,拉旺多尔济无奈地抱胸站着,身前左右各站着一豆蔻少女。
乌拉那拉氏本想叫孙辈一起入座,被弘晖抬手阻拦。他走到乌拉那拉氏身边主位坐下,沉着脸问:“小七, 怎么回事?”
七公主五官甜美,确如弘晖所言, 与乌希哈有几分相像, 不过她此时噘嘴瞪眼的,只显娇蛮。
她伸出手指向六公主,“皇阿玛, 她装可怜,陷害我!”
六公主当即跪下,眼眶泛红, “皇阿玛明鉴, 女儿怎敢与七妹妹争吵,世子也可为女儿作证。”
她虽比七公主年长一岁, 身量却娇小清瘦,乍一看,很是楚楚可怜。
七公主见状,气急败坏,“你还装,我不就是轻轻推了你一下,你都要摔到他怀里去了,真是狐媚——”
“小七!”永玟和皇后一齐出声喝住她。
乌希哈不由好奇地看向儿子。
这么快就有桃花了?还一开开两朵?
拉旺多尔济对她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弘晖揉了揉额角,叫来此前他们随行的嬷嬷问话。
事情并不复杂。
拉旺多尔济按乌希哈的吩咐,先行一步到慈宁宫,路上先是碰到了来请安的六公主,被她叫破身份,出于礼貌寒暄了几句。
没过多久他们又撞上了七公主。
七公主是皇后嫡出幼女,身份尊贵,又因面容肖似乌希哈,很得弘晖和乌拉那拉氏、以及王爷太妃们的宠爱。
但她可不是乌希哈那样的伪小孩,宠得久了,难免脾性大,尤其看不惯和生母一样走柔弱路线争宠的六公主。
她听说过弘晖和皇后有把她许给拉旺多尔济的打算,见到六公主和拉旺多尔济相谈甚欢,认为六公主意图争抢父母给她相看的额驸人选,就按捺不住脾气,跟六公主争吵撕扯起来。
七公主发作的原因,宫里几大巨头心中都能猜到个大概。
他们今日正准备与乌希哈说儿女婚事呢,唤七公主来慈宁宫,也是想借机让两个年轻人相看。
可看七公主这刁蛮任性的模样,弘晖只觉尴尬,不好意思跟乌希哈再提。
“都是亲姐妹,打打闹闹才感情好,这事儿就算了,”乌拉那拉氏开口和稀泥,“哀家都饿了,传膳用饭吧,小七小六也一道。”
见太后发话,弘晖又似动了气,七公主不敢再不依不饶,走回到皇后身边。皇后拍拍女儿的手,又对六公主道:“你额娘不在,便坐本宫边上吧。”
六公主轻声应是,回头看了拉旺多尔济一眼。这个动作拉旺多尔济没接收到,却被弘晖和乌拉那拉氏看在眼里。
一刻钟后,菜肴上齐,十余人围坐一桌。
今天姐妹们和乌希哈都来了,乌拉那拉氏难得胃口大开。
王府旧人接连出宫后,弘晖的后妃和孩子们对她很恭敬,费尽心思讨好,她却总感觉少了过去那种自然而然的亲密。
“这些都是你和拉旺多尔济爱吃的,”乌拉那拉氏让人把几盘菜换到乌希哈面前,问她,“爷去前,还记挂拉旺多尔济的终身,特意交代了不要为了守孝耽搁孙辈婚事,让哀家帮忙挑个好的外孙媳妇。你还没呆上一年又要走,这事可有打算?”
乌希哈回道:“谢皇额娘挂念,不过拉旺多尔济还小,没个定性,未曾立业,不着急。”
“都十六了,不小了,”乌拉那拉氏直接道,“哀家和皇帝的意思,是想亲上加亲。”
乌希哈还没说什么,七公主那儿“咣啷”一声,打翻了碗筷。
“毛毛躁躁的,让人笑话。”皇后忙帮女儿整理,一边给她使眼色,让她安静。
七公主却站起来,面向乌拉那拉氏,摆出过去无往不利的撒娇姿态,“皇玛嬷,您最疼小七了,小七以后要一直呆在您身边孝敬您!”
她的言外之意,乌拉那拉氏听懂了,不过只当她人小不懂事,笑道:“你过去不曾与你纯安姑姑亲近,不知道她这人最和善,以前咱家孩子就没一个不喜欢她的。”
婉言不成,七公主把碗一放,梗着脖子直白道:“我不愿嫁他!”
她是中宫嫡出,天生尊贵,享尽荣华,不想嫁给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更不想嫁去苦寒的漠北。
她好歹还记得皇后的嘱咐,没直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嫌弃的话,只说不愿意。
弘晖拍了筷子,满脸怒容,“这么多长辈在,哪有你插嘴的份!”
“万岁爷息怒,小七不懂事,臣妾回去好好说说她,”皇后忙道,又转向乌希哈,歉声道,“皇妹见笑了。”
七公主眼睛都红了,皇后拉她也不动,“皇阿玛,您不疼女儿了?您难道要为一个外甥逼自己的亲女儿吗?!”
“朕有这么多女儿,谁说就是你了?朕瞧小六就比你乖巧得多。”弘晖冷哼。
七公主闭紧嘴巴,忍着没说出“让六公主嫁”。
就算她不要,也不能便宜了死对头。
而且皇后说过,这婚事万不可落到其他公主头上,乌希哈牵扯的势力太大了,若因儿女婚事偏向其余皇子,那将是整个中宫的祸事。
父女俩瞪着彼此,乌拉那拉氏默默叹气,遗憾这婚事应是不成了。
李氏似看不过眼,插话劝道:“总得看孩子们的意愿,勉强不来,都是四角俱全的好孩子,不怕寻不到可心的媳妇和夫婿。”
七公主连连点头,想着太妃玛嬷还是疼她的。
不想李氏接着话风一转,问:“玉录玳和弘昀家也有格格年岁相当,旺仔还记得你两个表妹不?”
七公主:??
钮祜禄氏和耿氏也道:“还有你四舅舅五舅舅家的表妹呢!”
她们几个在宫外的太妃今日齐齐进宫,也都是想帮外孙女、孙女抢拉旺多尔济这个女婿!尽管知道大概率是争不过弘晖和太后。
乌希哈一时失言,向来脸皮厚的拉旺多尔济耳廓都红了。
可真是一家有儿百家求。
完美再现了乌希哈当年未嫁时的高人气。
不,应该说大家看重的,向来都是乌希哈才对。
他们也相信在乌希哈和成衮扎布的言传身教下,拉旺多尔济才干品性俱佳,不会亏待自家女孩儿。
乌希哈和成衮扎布交换了个眼神,温声回绝长辈好意:“齐额娘说的没错,姻缘天定,不必勉强。我为人女时,得皇阿玛和额娘们成全与额附结缘,今为人母,也只想小辈们都能觅得两情相悦的佳偶。”
至于原本历史上拉旺多尔济娶的是乾隆第七女,那又如何?
她本就一直在努力挣脱所谓历史轨迹的桎梏。
拉旺多尔济跟着道:“谢郭罗玛嬷们关心,等我以后寻到喜欢的福晋,定会带来给郭罗玛嬷们看看。”
……
午膳罢,皇后以“教导女儿”为由,带着七公主先行告退,以免她再失言惹怒弘晖、冒犯乌希哈。
踏出慈宁宫没多久,七公主见皇后唉声叹气的,忍不住问:“女儿不用远嫁,皇额娘难道不高兴?”
皇后抱怨:“你是不知道,这门婚事多好。”
“就算他是未来亲王,不过是个外族蛮人。”七公主不以为意。
皇后严肃道:“那可是一门双亲王!而且上哪儿去找你二姑姑这样好的婆母去?”
说到乌希哈,七公主还有些不大高兴,“二姑姑回京后,玛嬷们和王叔们都不大关心我了,莫非真跟嬷嬷说的那样,我只是姑姑的‘替身’?正主回来了,替身就得靠边站去。皇阿玛也是的,异母妹妹,难道还能比女儿亲?”
“这种话可不许在外胡说,”皇后轻叱,“你皇阿玛有这么多女儿,却只有她一个妹妹。想来今日过后,太后他们也不会对你再这般纵容了,往后须得多注意规矩。”
七公主不服,“皇额娘,我哪儿比不上她了?”
“你确实不如她多矣。”皇后拉着七公主,语重心长地劝教,“她得所有人喜爱,不是因为她长得好或性子乖,而是因她待谁都真心实意,心怀善念,付出不计较回报。便是额娘这个半路嫁入潜邸的,也与她处得最好。你啊,只有她的三分皮相,内里却完全相反。”
七公主想起乌希哈的眼神,就像一汪静湖,平和深邃,让人生不出恶感,只想靠近探究。
“那她这样为人处世,岂不是很容易吃亏?”七公主不理解,既然是皇家贵女,不该是旁人来顺着她们么?
“自利乃人之常情,可总希望身边、世道上像她那般的人多些,”皇后还道,“你大姐姐儿时也跟在她身边玩闹,当年择婿,还念叨自己生得早了几年,不然就能嫁给拉旺多尔济,给你二姑姑当儿媳妇。”
七公主想了想,又说:“可漠北那样艰苦,在外风吹日晒的,二姑姑比您年幼,容貌保养还不及您,连贵玛嬷都比不上,女儿不想变老变丑。”
“皇额娘精心保养,是怕年老色衰,失了你皇阿玛的宠爱,”皇后长叹,“你二姑姑心在天地,额驸钟情的亦不是年轻皮囊,哪会在意脸上多一道少一道皱纹。”
皇后眼中有七公主看不懂的艳羡。
七公主后知后觉,父母似乎确实是为了她好,而不仅仅是施恩乌希哈和漠北。
不过她也不觉得可惜,挽住皇后撒娇:“二姑姑不也说了,她只希望我们小辈都能顺心顺意,皇额娘您就别勉强我了。”
皇后拍拍她的手,“是啊,便是在天潢贵胄之家,想完全顺心顺意,也不容易。往后,你多读书,多做善事,就算不能学你两位姑姑在外有所建树,也莫要淘气任性太过,折了原本的福分。”
……
一个时辰后,乌希哈亦返程准备出宫。
她这趟进宫,一是献图,二是向弘晖和太后、贵太妃拜别,正巧李氏她们也在,便一同闲话家常。
乌希哈怅然道:“我先前把阿玛带走,一离开就是八年,对额娘们真是不孝,她们却不曾怪我分毫。”
不仅没有责怪怨言,她们还说,四爷和宋氏虽然不在了,但她们始终是她的长辈,京城也永远是她的家。
成衮扎布安慰她:“是太上皇自个儿想出门游历,况且太后太妃们含饴弄孙,这么多年过去都不见变老,可见日子过得舒心称意。我听说,八弟那儿已经造出了你说过的‘蒸汽火车头’样品,再过两年,来往京城就方便了,你也能常常回来探亲。”
乌希哈点头。
这一世亲缘,于她来说,已足够圆满。
拉旺多尔济见她不展颜,开口转移话题:“郭罗玛嬷们都操心我的婚事,额赫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儿媳妇?”
一晃眼,儿子竟也到能娶妻的年纪了,乌希哈先前没多考虑过这事,也没什么恶婆婆心态,笑道:“只要人品好,你喜欢就成。你若需要额赫给你安排,额赫就帮你相看些适龄的姑娘,若想自己找,那额赫也不管你。今天这两位公主表妹,你总没想法吧?”
拉旺多尔济摇头,“我才见过她们几面啊,而且额赫你以前说过,表亲不宜成婚,我都记着呢。那说好了,以后我自己找福晋。”
乌希哈和成衮扎布都点头应允。
拉旺多尔济自幼懂事,又随他们在外见了那么多世面,比起担心他找个不合适的妻子,乌希哈更怕他眼光太高,挑挑拣拣耽搁了。
不过儿孙自有儿孙福,她该好好跟成衮扎布过二人世界去。
他们行至宫门前,身后传来呼喊,“长公主!”
乌希哈回头,六公主带着两个侍女匆匆而来。
走到近前,六公主见礼,“长公主万福金安。”
“你唤我二姑姑便是,”乌希哈好奇道,“你可是有事寻我?”
四周无人,六公主未起身,脸颊羞红,“回二姑姑,我,我愿嫁往漠北的。”
七公主随皇后走后,弘晖也让她先行离开,想来是没有让其他女儿替代的想法。六公主实在想争取这门婚事,知道乌希哈好说话,且她开口,弘晖必会答应,所以才等在宫门附近。
乌希哈三人皆是惊愕。
她转头去看儿子,拉旺多尔济一边后退一边摆手,“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六公主抬头,眼神没向拉旺多尔济那边看,而是直勾勾地注视着乌希哈,“我仰慕二姑姑许久,想追随二姑姑左右。”
她生母是个出身不高、不太受宠的嫔,下面还有一个不满十岁的体弱弟弟。她若嫁在京中大臣家,公主封号不过只是虚名,不如嫁去蒙古,尚有可能成为掌权福晋,被弘晖看重,反过来庇佑母亲和弟弟。
而众蒙古部落中,尚过两位固伦长公主的喀尔喀部是最佳选择。
乌希哈着实没想到,六公主这朵桃花,不是儿子招来的,而是冲她来的。
她扶起六公主,给丈夫和儿子使了个眼神。
父子二人自觉退开,将空间留给乌希哈和六公主。
“还请姑姑原谅我冒犯,”六公主再行礼,“我是真心的,若姑姑愿聘我为儿媳,我定不会拿公主架子,好好侍奉夫君,孝顺您和两位王爷。”
乌希哈静静听着,神色未动,六公主声音渐低,“您不同意是吗?也是,我在皇阿玛的公主中样样不出挑,您看不上我是应该的,还望您别因我和七妹动怒。”
乌希哈摇头,露出笑来,“其实,不管是七公主直言不愿,还是你到我面前来自荐,你们能这么直白地说出心中所想,我很是欣慰。这至少证明,皇阿玛、皇兄还有我们过去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大清兵强马壮,蒙古各部也在“贵女联盟”的努力下,团结臣服,成了一些在京中不受宠的格格们择婿的好选择之一。
公主不必再身不由己和亲,便是远嫁,也只是因为那是更好的路。
“眼下我儿对你无意,便是你对他情根深种,我也不会应允婚事。况且,你只是年少冲动,或许还有与姐妹别苗头的小心思。”
六公主面露惊慌,又听乌希哈接着道:“有目标有野心,只要不伤害他人,那不是坏事。”
乌希哈轻轻为她抚平鬓角碎发,平和的声音仿佛清泉,流过六公主的脑海身体,安抚她的不安和紧张。
“你出身皇家,已是幸运。我见你是个心中有盘算的人,若非到了不得已之时,不要用婚事作为筹码,也不要将自己的未来,完全寄托在一个你不了解的男人身上。”
六公主怔然,被乌希哈拒绝的失落被另一种不知名的情绪替代。
她说崇拜乌希哈,不是面上虚言。成长在后宫中,她常向一些老嬷嬷打听消息,七公主因长得像乌希哈受宠,她便有意留心这位二姑姑的事迹。
只要是认识她的,无不赞叹向往。大多只是羡慕她受长辈同辈们疼宠看重,也有个别历经三朝的旧人,跟六公主从“祥瑞格格”的“草原历险记”说起。
原来真实的她,比传闻中更让人心折。
乌希哈忽然问:“过去你在京中,和怀恪长公主可有来往?”
六公主道:“只在宫宴上请过安。”
玉录玳平时很忙,进宫次数不多,而且她的胞弟一个在文臣中名望颇高,另一个手握十万水师,他们这些庶出的皇子皇女不敢多接触。
“那你可多去拜访请教她,”乌希哈解下腰间荷包递给她,含笑道,“我想大姐姐会喜欢你的性子的。”
六公主小心收好,“多谢二姑姑指点。”
“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出宫了。”最后,乌希哈对六公主送上作为长辈的祝福,“希望你往后顺遂,所得皆所愿。”
“恭送二姑姑。”
六公主在原地目送他们一家三口走远。
拉旺多尔济忽然回头,见她还在,伸手对她挥了挥,英俊的脸上毫无阴霾。
六公主也向他挥手告别。
虽然他们没有发生什么一见钟情的戏码,但六公主知道,那个蒙古少年,以后一定会是个很好、很好的夫婿。
“巧遇”时,他明明看出了她的小动作,言语行为没有冒犯她半分,还不着痕迹地帮她拦了下七公主撕打。在慈宁宫里,他却也没有过分偏袒谁,只让说话太过分的七公主吃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训斥。
然而不必遗憾。
正如乌希哈所言,她的未来,不是非得靠嫁哪个男人决定。在那之前,她该多试试别的方法去争取。
六公主攥紧荷包,对着乌希哈离开的方向恭敬拜下,“侄女,谢姑姑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