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决定了
回宫后, 乌希哈没多问弘时具体是怎么打算的,只交代弘昼别再对旁人提起。
想娶谁,要娶谁, 是长春宫的事,是弘时自己的事。
她这个异母妹妹,能做的只是祝他如愿,以及在四爷发怒、弘时失意或李氏需要的时候, 尽力劝慰几句。
而且不久前的罚跪经历,已经让乌希哈对自己在四爷那儿的影响力不再那么自信了。
她默默关注着弘时的动作。
他并没有真的直接冲到养心殿跟四爷摊牌, 而是先到弘昀那儿呆了两个时辰。
乌希哈欣慰,弘时总算承认自己不够聪明,知道寻求外援。不过弘昀他们不见得就能接受他这么离经叛道的选择。
从弘昀那儿出来,弘时又转到毓庆宫,硬蹭了一顿饭。
乌希哈疑惑,这跟弘晖有什么关系?
以弘晖和乌拉那拉氏的处事, 应该不会在弘时的婚事上插手。
晚膳后,弘时一脸轻松地去养心殿面圣。
接下来的动静, 可比乌希哈那回轰动多了!
也不知道弘时是怎么跟四爷说的, 四爷的骂声几乎能传到乾清宫大殿,倒是没叫他罚跪祖宗灵位,直接传了板子。
后宫震动, 有人瞧见弘晖弘昀面色凝重地请动了乌拉那拉氏和李氏,四人一齐进了养心殿,烛火亮到四更天。
皇后亲自出马, 其余妃嫔皇子们便安分地在自己宫中等消息。
除了乌希哈和弘昼, 旁人完全猜不到弘时是怎么能将四爷惹成这样,见这般架势, 难免又联想到刚刚平息流言的、景仁宫与长春宫的储位之争上去。
第二天一早,乌希哈等到了李氏的召唤。
还没踏进长春宫的门,她就听见内殿传来弘时忽高忽低的痛呼。
看来被打得挺狠的。
“大姐姐也来了。”乌希哈毫不意外地看见了玉录玳。
“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我哪里坐得住。”玉录玳恨铁不成钢,“你说他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是不懂事呢!”
刚“不懂事”过的乌希哈,似乎没立场嫌弃弘时,只能陪着玉录玳一起叹气。
“乌希哈来了啊,”李氏从内间走出来,亦是愁眉苦脸,“又要麻烦你了。”
“齐母妃跟我见外什么,三哥与我一起长大,和布布也是好兄弟,”乌希哈扶住她,问,“可是三哥犯倔了?还是皇阿玛那儿,要我帮着一起劝劝?”
“你都知道了吧,”李氏摇摇头,“万岁爷说了,那人总归与寻常女子不同,就算弘时真想娶她进门,也得让我们都看过再说。这过几天真要召进宫,她一个年轻的洋人,汉话能好到哪儿去?除了弘昼,也就你懂些洋文,你陪我一起见见她,给我翻译翻译。”
“好,我一定会好好劝他们——”乌希哈忽然失声。
等等!
李氏刚才说什么?
四爷他竟然同意了?!
乌希哈震惊后仰,“皇阿玛他准了?!”
李氏道:“万岁爷的意思是先看看。”
可这就要洋媳妇见公婆了,八字总有一撇了吧?
先前太过笃定弘时不可能如愿,乌希哈脑子暂时宕机。
玉录玳拧着眉劝道:“额娘,您还是跟皇阿玛好好说说,赶紧给弘时挑个八旗格格成婚,别由着弘时胡来。”
“你早上才来,不知道他昨天都说了些什么,”李氏想起弘时在御前的那通宣言,感觉命都要短五年,无奈道,“我是说不过他,万岁爷都被他给劝动了。”
“那是小爷我厉害!”
弘时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跟姐姐妹妹打招呼:“都来啦!”
瞧他这模样,眉飞色舞,意气风发。
如果没有刚碰到椅子就“唉哟唉哟”叫唤的话。
“真厉害,还能被皇阿玛打得屁股开花?”玉录玳冷哼,转向慢弘时一步出来的弘昀,质问道,“额娘向来没什么主意,你呢?你不管着点他,还帮着他胡闹?”
弘昀耸肩,“大姐姐冤枉我,这回,弘时可真是出息大了,谁都赶不上他。”
弘时更得意,玉录玳却被气得快冒烟了。
乌希哈则是被好奇心淹没。
“三哥,”乌希哈小步挪到弘时边上,殷勤地倒水关怀,“你伤还好吧?”
“没事儿,那儿肉多,过几天消肿了就好。”弘时无所谓道。
乌希哈忙道:“既然没事,那三哥你快跟我讲讲,你是怎么说动皇阿玛的呗?”
弘时一脸“就等着你们问我”的表情,“既然你想听,我就勉为其难再说一次。”
玉录玳在他对面坐下,手掌把茶几拍得“砰砰”作响,“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个什么花儿来!”
弘时也迫不及待想向她们展现自己的足智多谋,“昨天我一回宫就找二哥,问他——”
弘昀拿手抵着额头,被迫回忆此前堪称惊心动魄的十二个时辰。
“二哥,你想不想当太子,当皇上?”
昨日,弘时刚找到弘昀,就屏退左右,撂出一个堪称大逆不道的问题。
这个问题,弘昀已经被一些臣属拐弯抹角地打探或是诱导过。年初流言、沈光继的案子,还有乌希哈的“劫难”大多源于此,弘昀早已不堪其忧。
弘时直白地问,在同胞弟弟面前,弘昀也直白回答:“现在不想,以后,大概也不会想吧。”
入朝数年,在四爷夺嫡路上见的、做的都不少,足够弘昀明白,比起权势,他更喜欢、也更擅长纯粹的学问。
对眼下和耶布淳格夫妻恩爱、和兄弟姐妹和睦平安的生活,他也很知足。
不是不能争,是他不想争。
他不想冒着可能危及至亲的风险,去争那个并不能给他带来无上满足的位置。
弘时点头,又道:“你不想当太子,我可是真的想当将军的!”
弘时的“将军梦”都做了十几年了,全家上下都知道,弘昀问:“你这话,是何意?”
“你看皇阿玛和十四叔他们俩,皇阿玛虽然封了十四叔郡王,可也收了他的兵符帅印,”弘时用平淡的口气继续说着大不敬的话,“可见同胞兄弟都不能放心他掌兵权,更别提异母所出了。”
兄弟俩难得谈正事,弘昀没有反驳斥责他的妄言,只道:“皇阿玛更信任十三叔些。”
“那是十三叔除了皇阿玛无人可靠。而且以十三叔如今的身体,哪还能掌兵。”
弘昀又问:“那你这么说,是想二哥去争?”
他上位,才能给弘时足够的信任。
“争什么啊,”弘时撇嘴,“我不都说了,同母所出也放心不了。”
弘昀很想拿手里的茶泼他一脸,“你究竟想说什么?”
弘时眼中闪着不安分的光,“若我身上有个与储位绝缘的大毛病,不管是大哥还是谁,总能放心了吧?”
弘昀:“……你想做什么?你可别冲动啊!”
对皇子来说,什么才能算得上是没有挽回余地的大毛病?
身体残疾?
不能人道?
弘时“嘿嘿”一笑,转头找弘晖和四爷去了。
而后,弘昀也是在四爷震怒、和李氏赶到养心殿时,才知道弘时这家伙“灵光一闪”又“深思熟虑”,以一己之力,挑战了四爷的怒气极限。
长春宫中,宫人们早被遣到殿外,以防他们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连累自身。
弘时还在口若悬河:“我就跟大哥和皇阿玛说,二哥不想当太子,我只想带兵打仗,为了表现我的决心,也让他们放心,我决定,我要娶安德莉亚!”
“她是大不列颠人,等我娶了她,我以后也不想纳侧福晋格格,生的孩子都是混血小金毛,说不定还会被那些古板的宗亲和汉臣骂‘杂种’,皇位绝对轮不到我头上!”
李氏第二次听,仍是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玉录玳白了脸,嘴唇颤抖,骂都骂不出来。
乌希哈等弘时差不多说完了,才小心地问:“三哥你这些话,是暗示皇阿玛的吧?”
绝对不可能是这样原话直说的吧?
弘时下巴一抬,“男子汉,当然要有话直说!”
……乌希哈现在只想给弘时跪下喊六六六。
了解弘时的人,知道他是没脑子、情商低,这会儿也许还为爱失了智。
但四爷、乌拉那拉氏和弘晖绝对不可能不多想!
那弘时这番话可以引申出的含义,包括但不限于四爷刚登基就惦记皇位归属,认为皇后母子心胸狭窄不容人,以至于把弘时逼得要用非常手段自证忠心。
乌希哈可以想象四爷会有多生气,乌拉那拉氏和弘晖有多尴尬。
站在李氏和弘昀的角度,更是说什么都不对。
“这,这,”玉录玳捂着胸口,“你如此大逆不道,皇阿玛就只骂了你几句,打了你几板子?”
乌希哈纳闷,“我都被罚跪三天呢!”
弘昀轻哼了一声,“他这样,跪奉先殿也只会惹祖宗生气。皇阿玛气急了,连将他过继给八叔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什么?!”玉录玳大惊失色,乌希哈也瞪圆了眼。
这难道又是什么历史命运的不可抗力?
“别担心,万岁爷那是说气话呢,”李氏忙道,“八爷最是重视子嗣血脉,要是后人娶了洋人混淆血统,怕是会气得厥过去。万岁爷对他再看不过眼,也不会叫他这般‘断子绝孙’。也就咱们家不缺儿子,轮不上弘时操心香火传承。”
玉录玳依旧愁眉不展,“皇额娘和太子那,三弟是不是将他们给得罪了?他们会不会觉得三弟这是以退为进,或是故意在皇阿玛面前上眼药?”
曾经的雍亲王府各院和睦,是建立在利益总体一致、各方平衡的基础上。
可如今太子之位、乃至皇位摆在眼前,玉录玳听人说得多了,难免也有心神动摇的时候。
她还只是个不能登基的公主呢,遑论在朝中已有名望和支持者的弘昀。
“应该不至于吧,”李氏叹息,“皇后给弘时求了情,我都不好意思上门道谢,等这阵过了,我再探探她的心思。”
弘昀安慰她们道:“额娘和大姐姐都别太担心了,皇阿玛罚完,这事儿也就暂时了了。这样说开了也好,没准是福非祸,往后不必再瞻前顾后、小心翼翼,安生地过咱们的日子。”
玉录玳转向他,“可是他这么胡闹,会不会影响到你?”
弘时插嘴,“我知道你和额娘都更在乎二哥,所以我这不是先问过他了么。”
弘昀摇摇头,“年初那会儿,我就在考虑之后的差事,昨日趁着这个机会,我向皇阿玛请命修明史,皇阿玛已经同意了。”
他的神色平静豁达。
“不求万人之上,但求名留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