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妹妹，给我来两个摊煎饼。”
蒲榕停下自己的小电驴，笑眯眯的下了订单，眼神不经意的从黎秋月眼睛旁边露出来的一丁点皮肤上扫过，顿了顿又装作自然的挪开视线。
饥饿留下的印记，在有过相同遭遇的人眼中，跟夜海中的灯塔一样显眼。
“还是给我来三个吧，我胃口大，两个不够吃。”
蒲榕说着就扫了码，完全无视了黎秋月的欲言又止。
小姑娘做的食物的确好吃，但香味不够卖相一般，就算尝过一口就会成为回头客，这么高的价钱也让客人没什么购买的欲望，看这架势估计也摆摊没多久，现在经济能力应该不怎么样。
“你不应该在这边摆摊，这边都是退休的老人家锻炼身体，你往前走，那边有个……”
蒲榕一边看黎秋月摊糊塌子，嘴上也一直没停过，黎秋月几次试图打断，都被淹没在了源源不断的话语中，口不能言的人设
似乎被牢牢焊在了身上。
“我们公司人都可爱吃了，说话也好听，你一去就会喜欢……”
黎秋月不知道蒲榕哪来的这么多话讲，她悄悄把火调大了一点，用更多的时间完成了三张糊塌子的制作，然后重重的放到的袋子里，用出拳一样的动作递了过去。
她其实很想把这饼子拍到的蒲榕的脸上，或者直接塞到她的嘴里，耳边的吵闹让习惯了安静的黎秋月有些新鲜，但更多的还是脱离了舒适圈的恐惧。
孤独久了，要归于人群必须循序渐进，蒲榕看着黎秋月就像看到了以前吃尽苦头的自己，对黎秋月便不由自主的热情了些，可对黎秋月来说，这份感情有点太强也太激烈了。
火光令人温暖，但直接把手伸进火里，只会灼伤。
“妹妹你中午还……”在不在？
蒲榕一边吃饼一边探索黎秋月的出摊时间，昨天中午她满怀期待的过来，结果只看到一片空地。
毫不夸张的的说，她当时觉得天都塌了！
“喂……对对对……好好好……好的好的……”
蒲榕放下手机，有些遗憾的放弃了追问，骑上小电驴冲着公司的方向一路疾驰。
辛苦拿下的大客户来视察了，要是成功签单，她的年终奖就稳了！
看着嘴里叼着半个饼的蒲榕走远，黎秋月松了口气。
她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这种过于热情的真心实意，跟反感没什么关系，只是出现的太早了。
这次的西葫芦很嫩，相对应的是个头也小，三个饼子用掉了一整个西葫芦丝，黎秋月做啥不想吃啥的毛病又犯了，肚子叫起来也不愿吃摊煎饼，而是抓出个桃子就往嘴里塞。
现在已经不是吃桃子的时候，虽然偶尔还会有车拉着桃子来卖，水果店也还有些不同的品种，但多数时候都白的孱弱，有些还带着隐约的青。
就算偶尔有红的可爱的桃子，凑近一闻也没多少桃子香，而是带了淡淡的水汽，像是雨后的呼吸，舒服有余而滋味不足，唯一的有点是剥皮方便，但桃肉没有汁水，黎秋月觉得有点像陈米饭，总之不太合胃口。
可这个桃子不一样。
“这桃子漂亮哦。”
一群跳广场舞的老太太收队了，有个穿了实心灯笼裤，俗称大棉裤的老太太眼神好，一下看到了黎秋月手里的桃子，忍不住夸了一句。
那可不，一分钱一分货呢。
黎秋月想到早上买下桃子的价钱，依然觉得心里滴血，但这么好的桃子碰上只能破财，毕竟真正的好东西从来不怕没人要。
一个魔都的老太太看着桃子觉得心痒，忍不住走近几步想看的更仔细些，然后就被黎秋月的手写汉字吸引了注意力。
“面饴饼哪能噶巨额啦，阿拉便宜眼来三伐。”（塌糊子怎么这么贵，能给我便宜点吗？）
沪语中，糊塌子普遍被叫做面饴饼，跟百叶包一样属于常见食品，虽然魔都的货币跟大众认知的价值不一样，但在老人家眼中，一张面饴饼五块钱已经是顶天了。
老太太用的是方言，黎秋月听得一脸懵，不过没关系，次次423的四级考试虽然让她损失了不少报名费，却也让她被动的锻炼出了抓关键词的能力。
前面忽略后面忽略，老太太的话一下子就清晰起来——
【口饼口巨额口口便宜口口】
大胆翻译一下，应该是老太太想买饼，但是觉得有点贵，在跟她讨价还价。
虽然知道多数人的能力都会以出乎意料的方式派上用场，但黎秋月真没想到自己能力的发挥场合居然是方言。
黎秋月心情复杂的指指面前的字，戴着手套的指头准确的点在了【谢绝还价】四个大字上。
老太太还想说什么，黎秋月的第二位回头客也来了，直接扫了三张糊塌子的价钱过去，刚刚还在嚷嚷的老太太顿时成了被捏住嗓子的鸭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黎秋月想先吃桃再做饼，但客人连饭钱都结了，她只能先把自己的早餐放下，给等着的人做早餐，顺便决定送走客人以后一定要把价格表遮住，这么好的桃子必须好好啃。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在黎秋月煎饼的时候又恢复了活力，嘀嘀咕咕的试图还价，黎秋月左耳进右耳出，客人却渐渐皱了眉。
这老人家看穿着也不像个缺钱的啊，怎么就非得让人家降价呢，就算是没吃过舍不得花钱，那可以不买啊，缠着小姑娘做什么，没看到人家都快哭了吗。
被认为快哭了的黎秋月一心一意的摊饼，思考明天要不要带一份耳塞过来，叽里呱啦的又听不太懂，让人好奇的紧又难受得慌。
黎秋月这边状态良好，客人的眉头皱了又皱，接过饼子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故意掏出手机装作打电话的模样。
“喂……对，买了……是是是，这边就这么一个说不了话的小姑娘摊，我怎么可能买错……”
客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远，但那声音大的……黎秋月觉得买耳塞刻不容缓，琢磨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抬头才发现是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住了口，看着她的眼神也有点奇怪。 ？
黎秋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疾手快的将价格表遮住，双手捧起桃子闻闻，眉眼弯弯的准备剥皮。
不过话说回来，是哪一位小姑娘身残志坚，都口不能言了还摆摊赚钱，她刚刚应该问一句，下班以后去那个摊子买点东西，给自力更生的小姑娘带一点生意，
打算吃早餐的面饴饼摊主岁月静好，另一边的魔都老太太只觉得心都要被扎穿了。
她居然想跟个哑女讨价还价，她怎么会这么坏啊！
老太太觉得自己晚上怕是睡不着觉了。
“绿信到账15元～”
她明明遮住了价格表的！
伸向桃子的手顿住，黎秋月一卡一卡的抬头，就看到刚刚讨价还价的老太太冲她咧嘴笑。
黎秋月：……
【土拨鼠尖叫.jpg】
生意上门没有不做的道理，黎秋月只能垂头丧气的再次点火倒油，然后恶狠狠的把饼子塞到老太太手里。
烫你！
黎秋月看着套了两层油纸包两层塑料袋的面饴饼，像只愤怒的瘦鸟。
生怕又有饭钱入账，黎秋月眼疾手快的把付款码也遮住，然后拿起心心念念许久的桃子，略微揉搓一下就开始剥皮。
这个桃子的品种应该是水蜜桃，黎秋月在精品店看到过类似的桃子，一水温润娇嫩的淡黄，没有一丝红色，像是被放在手里盘过多年的骨玉，熟透的看上去最为娇贵，是带着点透明感的蜂蜜颜色。
跟黎秋月手上的一样。
桃皮剥开，桃汁流下，甜蜜的气息顿时四散开来，开桃没有回头路，黎秋月一口咬了上去，在心里祈祷不要有人显了神通扫码付款。
这次的进食出乎意料的顺利，黎秋月最先感知到的是满嘴的甜香，沉醉在水蜜桃的她没有发现，在自己咬下第一口桃子的时候，老太太也终于犹豫着咬了一口面饴饼。
好吃！
老派的魔都女人都会做面饴饼，但老太太从没想过这种填肚子的简单食物也能做成这种味道。
西葫芦丝的被保留了适当的水分，在饼子里形成了类似瓜果的口感，面饼的外面略微焦黄，吃起来略微有一
点酥脆，却并不会对牙齿造成太大的负担。
调料的味道并不重，却最大程度的突出了面粉的甜，鸡蛋的香，老太太是个吃主儿，一尝就知道是土鸡蛋，顿时更想打之前的自己了。
这么好的手艺，这么好的材料，才卖这么点价钱她还嚷着让人降价，别说之前的客人，她自己都想骂刚才的自己。
真是欺负摊主是个说不出话的小姑娘啊！
水蜜桃的汁水极甜，却并不尖锐，只觉得满嘴桃香，桃肉极其细腻，不沾舌头不沾牙齿，那一丝丝的纤维更是增加不少口感，咽下去舌上不留味。
第一口下去，黎秋月就知道自己买对了。
花了这个钱她只会心痛到尝到桃子味道为止，但要是没花这个钱，她肯定会心心念念一辈子！
黎秋月有些不舍的咽下最后一口桃子，回味了一下那甘美的口感，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这老太太怎么凑到她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