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这天桑落刚一上班就被廖队叫到了办公室,由于廖队很少和他们来往,每次见面都阴沉个脸,所以桑落感到格外紧张,不过今天却不一样,桑落刚一走进去,廖队就主动招呼她:
“你来啦,坐吧。”
桑落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廖队拿出自己藏在抽屉里的茶叶包,亲手给桑落泡了一杯茶,桑落有些惶恐,准备自己来,廖队却摁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你坐吧,我这杯茶可不是白给你泡的,我有一件事情要找你帮忙。”
桑落点点头:“廖队,您说。”
廖队从自己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对面的桑落,桑落接过袋子,小心地打开,看到里面是一份旧案的资料,桑落问道:
“廖队,这是?”
廖队缓缓点了一根烟,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你能破了这次的儿童失踪案,就说明你有本事,我这里也有一个二十多年前的案子,本来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但是你来到警队以后,我又重新生出了希望,桑落,你可以帮我吗?”
桑落急忙说道:“破案是我的分内之事,廖队你不用这么客气!”
廖队摇摇头:“这件事算公事,也算私事,这起案子牵扯到我一个去世的好兄弟,这么多年了,我心里一直不甘心,想要一个真相,所以我把这起案子交给你,既是任务,也是委托。”
“对了,这起案子还牵扯到你们的师父。”
桑落郑重地点了点头,把纸袋里的文件拿出来,细心翻阅起来。
事情发生在1970年的白云县磨盘村,郑天浩一家生活在这里,郑天浩的妻子冯美玉是村里出了名的美女,夫妻俩靠耕地为生,家里还有一个儿子叫郑乾坤,后来冯美玉又怀上了二胎,日子过的也算和睦。
自从冯美玉第二次怀孕之后之后,村子里就开始多了一些风言风语,有人说看见冯美玉和村里的鳏夫罗铁匠不清不楚,这孩子也说不定是谁的。
郑天浩有一个好友叫肖子强,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肖子强腿有些残疾,一直没有结婚,郑天浩经常和他一起吃饭喝酒,肖子强总对着郑天浩吹一些耳边风,说他老婆和罗铁匠有染,怀疑他老婆是怀上了罗铁匠的孩子,甚至说他们的大儿子郑乾坤也是罗铁匠的种。
一开始郑天浩还不相信,让肖子强不要胡说八道,但是次数多了,再加上村里人都这么说,他心里也渐渐有了疑影,他开始怀疑郑乾坤根本不是自己的儿子。
那个年代也没有亲子鉴定,郑天浩只能通过外貌来判断,他反复对比罗铁匠和儿子的脸,越看越觉得两人相像,他自己是塌鼻梁,儿子郑乾坤却有个高高挺挺的鼻梁,这不分明是从罗铁匠身上遗传的吗?
确认了这件事之后,郑天浩的性情大变,他开始频繁和妻子冯美玉吵架,两人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得全村都能听见,冯美玉正在孕中,不堪其扰,只好收拾东西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她的娘家就在磨盘村,只是隔了一条街而已。
冯美玉搬走之后,郑天浩还没有消停,他隔三差五就去冯家上门挑衅,要求冯家的人把冯美玉交出来,冯家只有冯美玉这么一个独生女,不忍心看到她受这样的欺负,干脆提出了离婚,等孩子生下以后两人就去办理离婚。
尽管如此,郑天浩还是不甘心,他放下狠话,声称一定要让冯家人付出代价。
某天夜里,冯家左右两边的邻居都被惨叫声惊醒,大家跑出来查看情况,就看到冯家的地面已经被鲜血染红,冯美玉和她的父母全都被割下了头颅,鲜血不断喷涌,而郑天浩两眼猩红,手里挥舞着砍刀,嘴里大声喊叫着,不断在院子里寻找郑乾坤,想要把这个孩子也给灭口。
热心的邻居们一拥而上,众人合力压住了郑天浩,用绳子把他捆起来,有人赶着驴车到县里报了警,县里派出刑警前来调查,派出的人正是马识途和苏利文,当时他们才25岁。
看到这里,桑落抬起头问道:“这位苏利文是谁?”
廖队长叹了一口气,目光看向窗外,悠悠地说道:“他是天才,一个破案的天才,他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直觉,光靠对视就能判断一个人是不是罪犯,有些疑难案件别人都办不了,只有他能破得了,当时他可是我们警队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和现在的你有点像。”
“我,马识途还有苏利文,我们三人是同岁,也是同一年进入警队的,我们三个人性格很投缘,都能聊得来,生活上也经常互相帮助,后来干脆就拜了把子,成了三兄弟,有时候别人看到我们,都会以为我们是亲兄弟。”
“我们三个人都心怀理想,充满干劲,当时那支警队刚刚组建起来,我们三个都是警队里的得力干将,马识途了解人性,擅长审讯和套话,阿文他直觉敏锐,可以一眼就看破真凶,我则是身强体壮,擅长外出抓捕,我们都各有所长,也被当时的领导看好。”
“后来警队队长面临退休,队长的位置马上就要空缺出来,我那段时间碰巧摔断了腿,请了很长一段时间病假,就算恢复了身体也大不如前,所以自然而然就退出了竞争,马识途和阿文都很优秀,未来的队长无疑是他们俩其中一个。”
“那时候我心里很高兴,他们俩都是我的兄弟,无论是谁当了队长,我都真心祝福他,没想到后来……”
桑落会意,翻
动手中的文件,继续看了下去。
马识途和苏利文到达现场之后,详细地调查了一番,郑天浩暂时被关进了某个空屋当中,有村民负责看守他,对于自己所犯下的罪行,郑天浩供认不讳,据他所说,他的犯案动机就是为了报复冯家,冯美玉给他戴了绿帽子,他要让冯家全家付出代价。
面对警方,他详细交代了自己的犯罪过程,他是在半夜动的手,当时大概是凌晨两点,鸡还没有叫,他翻墙进入了冯美玉家中,直接两刀干掉了冯美玉的父母,冯美玉一家人正在睡觉,丝毫没有抵抗能力。
父母死后,冯美玉被惊醒了,她第一时间把睡在身边的儿子从窗户推出去,让儿子快点跑,当时郑乾坤两岁,已经会跑了。
郑天浩的目标是冯美玉,所以他没有及时追赶郑乾坤,而是当着冯美玉的面把她父母的头颅生生割了下来,冯美玉被吓得高声尖叫,精神已经完全崩溃,邻居们也在此时被惊醒。
眼看有人来了,郑天浩加快动作,用刀砍下了冯美玉的头颅,这就是他的全部作案过程。
郑乾坤其实并没有跑远,他就躲在院子角落的柴火堆里,后来被村民发现了,暂时带回家抚养。
马识途和苏利文又去调查了郑天浩的好兄弟肖子强,面对警方,肖子强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一切,其实他一直暗恋冯美玉,他自己是个老光棍,根本就没法引起冯美玉的注意,所以他才动起了歪心思。
他故意约郑天浩一起吃饭喝酒,并且不断挑拨他们的夫妻关系,目的就是想让他们两个离婚,然后自己趁机娶了冯美玉。
至于村里那些风言风语也是他放出去的,冯美玉和罗铁匠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只是彼此认识而已,冯美玉并没有出轨,她生下的儿子和她腹中那个孩子都是郑天浩的。
马识途和苏利文把这一真相告诉了郑天浩,但是郑天浩坚持不信,他已经深深陷入自己的思维里,完全魔怔了,他叫嚣着要杀了郑乾坤,要把这个野种给铲除掉。
简单梳理过案情之后,可以确认这起案子的凶手就是郑天浩,人证物证俱在,他又是在现场被抓住,没什么可疑的地方,两名刑警准备把他带回局里。
两人给他戴上手铐,一左一右抓住他的胳膊,带着他走出了村。
由于当时条件不足,县城警方并没有配备公务用车,逮捕嫌疑人后通常是带着他们走回去,磨盘村距离白云县有点远,需要翻越一座山,事情就发生在这座山上。
最终两人没能把郑天浩带回警局,只有马识途一个人回到了局里,他浑身狼狈,据他所说,郑天浩在爬山的过程中袭击警方,导致苏利文坠下山崖,他试图去救,但是并没有成功。
局里立马增派人手去山下寻找,果然找到了警员苏利文的尸体,他当场被确认死亡,他的手里牢牢抓着一根表带,后被证实那是马识途手表的表带。
警方后来在山里开展了几次搜寻,但是由于这座山面积太大,警方人手不足,不能覆盖到每一寸土地,最终没有找到郑天浩的踪迹,郑天浩跑了,警方对外发布了通缉令,但是也没有找到郑天浩,这起案子就这样成为了悬案。
看完案件资料之后,桑落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原来案子是这样的情况,难怪廖队心里会和师父生出嫌隙。
“这块表——”廖队伸出手臂,挽起衣袖,露出他手臂上的一块手表,那是一块很老旧的手表,依稀能看出表带是红棕色的,“我已经戴了二十五年了,其实它早就坏了,我也找人修过,但是手表一直不走字,可我还是戴着。”
“这是阿文刚入职的那一年给我们买的,一模一样的手表买了两块,我和马识途一人一块,他用他第一个月工资给我们买的,阿文这个人对朋友相当仗义。”
“当年我家里穷,我妈又得了急病,是阿文出钱帮我妈看病的,后来我摔断腿,也是阿文一直在我床边照顾我,鼓励我,如果没有他,我也走不到今天。”
“我一直戴着,就是想提醒自己不要忘记阿文的案子,在我的有生之年,我一定要抓住郑天浩这个凶手,对他好好问清楚,当年在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桑落认出了这块表,她在马识途的手上也见过,她主动说道:
“我看师父也一直戴着。”
廖队不屑地摇摇头:“他?他那是做贼心虚,装装样子罢了!”
桑落揣测道:“廖队,你是怀疑……”
廖队冷哼了一声:“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无论换了谁来都会怀疑,嫌犯攻击警察,偏偏只有阿文坠崖了,他马识途却一点事都没有,正好阿文又是他的竞争对手,如果阿文死了,他就可以晋升了,你说,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桑落心下一沉,她不了解当年的状况,也不能妄加揣测,只好说道: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认为师父不是这样的人。”
廖队又是一声冷笑:“如果说这事和他没关系,那为什么阿文死的时候手里抓着他的表带,这难道不是阿文给我们留下的线索吗?”
桑落想了想说:“从结果来看,师父并没有从中得到好处。”
马识途年近五十还是一名基层警员,显然他没有得到过提拔和晋升。
廖队摇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当年事发之后,警队内部也曾经怀疑过他,我们重点调查了阿文的尸体,没发现他和马识途打斗的迹象,所以没有给马识途定罪,但这件事毕竟和他有扯不开的关系,算是他的一个污点,所以他的上升道路也到此为止了。”
桑落点了点头,她已经了解了大致情况,她再一次向廖队承诺自己会郑重侦破此案,然后才走出了廖队的办公室。
桑落回到三队办公室,马识途正好在屋里,袁小虎和谢灵儿去市里送检验样本了,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个人,桑落关起门,认真地对马识途说:
“师父,我想和你谈谈。”
看她这样,马识途也意识到是有正事,他站起身来,严肃地说道:“怎么了?”
桑落把装着案件资料的牛皮纸袋放在了桌上:“师父,我想了解1970年的那起冯家灭门案,当时你和苏利文负责押送嫌犯,在那座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识途的目光停在了牛皮纸袋上:“是廖队让你调查这起案子?”
桑落没有回避:“是。”
马识途叹了一口气:“二十三年了,这番话我已经解释过无数次,但他始终都不肯相信我,也罢,今天我就再说一遍。”
“当年我和阿文一起押送嫌犯郑天浩,我们只给他戴了手铐,没有戴上脚链,因为押送的途中需要翻越一座山,路途有点远,如果戴上脚链会导致他行动更加缓慢,当时我们是这么考虑的。”
“在我们爬到山腰的时候,郑天浩忽然倒下了,他手脚抽搐,口吐白沫,像是癫痫发作,然后就昏迷了过去,此时我们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无论跑到村里还是跑回局里求助都不现实,当时我们也没有通讯工具和代步工具,情况很难办。”
“我和阿文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背着他走完剩下的路程,反正我们都已经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路两个人轮流来背就好。”
“就这样我们背着他走了一会,到达山顶的时候,郑天浩忽然睁开眼睛,原来他刚才是装的,当时是阿文背着他,他从阿文背上跳下来,整个人用力一撞,把阿文撞到了悬崖边上,然后他撒腿就跑。”
“阿文在悬崖边上摇晃了几下,还是没有站稳,向后摔了下去,面对这样的情况,我选择先去救阿文,我当时想着,等救了阿文再把郑天浩抓回来,我用最快的速度冲到悬崖边,伸手拉住了阿文的手。”
“但是悬崖边太陡了,凭我一个人的力气,根本不可能把阿文拉上来,如果我再不松手,我自己也会摔下去,所以我最后不得已松了手,我……我尽力了……”
马识途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仿佛他又回到了当
时那一刻。
桑落发问:“所以苏利文手里的表带就是在这时候抓住的?”
马识途内疚地点点头:“阿文非常用力地抓着我的手腕,顺带抓住了我的手表,他太想活下去了,后来表带松了,他也摔了下去,我对不起他。”
桑落:“那后来这块表为什么又回到了你手上?”
马识途露出手腕上的手表:“事情发生后,阿文手里抓着的那根表带被当成证物封存了起来,我自己又到市场上买了个一模一样的,我日日戴在手上,是为了铭记阿文,也是为了提醒我自己,以后绝对不可以再犯这样的错误。”
桑落:“苏利文坠崖后你就回到了局里?”
马识途摇头:“不,我试着在山上寻找郑天浩,但当时是夏季,草木都长得很高,郑天浩又是本地人,了解山里的地形,我寻找了一阵之后没有发现他的踪迹,这才回到局里报告情况。”
桑落点了点头,把得到的信息都记在了本上。
马识途轻轻抚摸牛皮纸袋的封面:“阿文去世了二十三年,我也承受了二十三年的误解与怀疑,这次旧案重查,我真希望可以抓住郑天浩,让他把当年的事情说出来,还我一个清白!”
“至于老廖,他一直不相信我,等到真相从郑天浩的嘴里说出来,或许他就会相信了吧……”
马识途长叹了一口气,轻轻闭上了眼。
晚上回到家,桑落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的字典,她双手合十,心中默念道;
“苏前辈,如果你在天有灵,请给我一点提示吧,流窜了二十三年的郑天浩究竟在哪里,要怎样才能找到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