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大年三十的下午,临川市街上出现诡异的一幕。
脏兮兮的小姑娘抱着面包在前面跑,身后跟着三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再往后的人就统计不过来了,正好大部分人都放假了,闲得没事来凑热闹。
“前面在干嘛?”
“要抢孩子。”
“你说错了,是要抢面包!”
“啥?!抢乞丐的面包?!”
恶行令人发指!
阮乔渐渐察觉出不对劲,“我怎么觉得身后的人都是冲我们来的?”
“不会吧,哪有人这么无聊。”
南栀停下来回头看。
这一大帮人也停下来。
南栀:“……”
真有。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来问话,南栀才发现他们的行为造成一些误会,赶紧解释一遍。
等人群散了,他们再想去找小女孩,人已经抱着面包跑没影了。
阮乔说:“以前没留意过乞丐,她应该就在附近转悠。”
虽然他们都害怕冻着小姑娘,但也只能如此。
晚上,南栀第一次和家人过春节。
以前在福利院,也会和老师、小朋友们一起过春节。后来念书了,南栀也经常回去,除了福利院她好像也没可去的地方。
现在好了,陪在她身边的都是她爱的人。
从这个角度看,穿来也不错,她还拥有了一个家。
吃过晚饭,黄夏兰打开刚搬来的彩电,电视里正播放联欢晚会。
黄春兰拿着和好的面进屋,按照习俗,他们会一边看晚会一边包饺子。
南栀和陆随刚包了两个,孟闵就拿着鞭炮偷偷走进来,“放两个?”
南栀道:“这都是小孩子玩的。”
他们是成熟的大人
了。
孟闵说:“我们把鞭炮拆开,挨个放,我看人家用水桶扣住鞭炮,声音可响了,比二踢脚都响。”
南栀看向陆随。
黄夏兰骂道:“就你没个正事,人家俩踏踏实实的,才不会跟你瞎胡闹!”
南栀道:“出去看看?”
黄夏兰:“……”
坏了,好孩子要被带坏了。
南栀和陆随跟着孟闵出去放鞭炮,身后还跟着一群胡同里的小孩。
夜色虽浓,但鞭炮声此起彼伏,呲花暗了又起,照亮天明。
小孩儿们不太听话,抢到鞭炮就要徒手放,南栀把鞭炮藏到身后,“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一大帮小孩看着南栀。
南栀说:“我是儿科医生,专门往你们屁股上打针的!”
这下没人敢来抢了。
南栀和陆随放了一晚上鞭炮。
最开始孟闵还兴致勃勃,最后跑回家里求救,“你们管管他俩!还要比谁的炮仗声音更响,凭什么我的炮仗声音最小?!”
一屋子人笑而不语。
黄夏兰:“玩你都比不过人家,完蛋!”
大年初二,南栀和陆随一起去医院值班。
陆随住的是客房,出门时好几个邻居来看热闹,不过倒是不太奇怪,对他们来说订婚了基本上就是自家人了。
人家孩子家里没人,还不能一起过个年了?
大年初二大部分同事还在休假,医院的人比平时少。
急诊接了几个喝酒喝过头的病人,其中一个人喝得太猛倒在酒桌上,没救过来。
南栀刚下陆随的车,就看到前两天见过的小乞丐。
小女孩站在一个拎着豆浆油条的女人身后,眼巴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抢走油条转身就跑。
豆浆是直接倒在塑料袋里的,她动作过猛,塑料袋被扯碎,豆浆流了一地。
女人气得骂道:“哪个不长眼的?!我刚换的衣服,你把油条拿过来!”
南栀拽拽陆随,“去看看?”
女孩跑得快,女人追不上她。
南栀和陆随冲过去,女人喊道:“把她抓回来!要吃油条好好说我给你一根,哪有直接抢的!”
小女孩飞快地倒腾腿,脸色煞白。
南栀担心她跑进车道,和陆随一起先躲起来,等女孩认为没人追速度变慢,才又悄悄跟上去。
这一回没有其他人阻碍,南栀没再跟丢。
女孩一路走出繁华的城区,路边出现大面积的田地。
她把油条藏在衣服里,好几次盯着油条流口水,回过神后又会小跑几句。
女孩一直跑到一条干枯的河边,过河的木桥下铺着报纸。
虽然有桥,可也不能挡风遮雨,但能看出这里是女孩的秘密基地。
南栀问:“为什么一定要回来再吃?”
“还有其他人?”
话音落下,女孩掀开报纸。
在混乱的报纸之间南栀隐约看到一张人脸。
之所以说是隐约,实在是那人脸太过平面,而且很小。
女孩把油条往那人嘴里塞,但没有得到回应。
南栀和陆随同时朝女孩跑去。
他们突然出现,女孩明显被吓到,她试图拖着报纸下的人走,但她显然没有那么大的力气。
南栀道:“你别害怕,我们见过面,还记得吗?我和哥哥都是医生,这个人……是你的亲人?他生病了,我帮你看看?”
女孩似乎认出南栀。
陆随道:“我们是在医院门口遇到的,想起来了吗?”
女孩点点头。
南栀走近女孩,她没再躲。
南栀这才看清报纸下的人,她是短发,脸颊凹陷,瘦得太厉害,已经无法从容貌辨认性别。
南栀和陆随靠近时,女人依然没有睁眼,但南栀能听到她微弱的呼吸声。
她的状态让南栀心惊。
南栀看向陆随:“恐怕已经……”
陆随道:“先送医院看看吧,万一呢?”
*
女孩称自己叫雯雯,是孤儿,四五岁就被家里人丢出来,一直在外面流浪。她平时经常去翻垃圾堆,走到哪儿捡到哪儿,最近才来康宁医院,遇到几个好心人,就一直没走。
南栀把两人带回医院。
病人被收到普外,南栀陪她去检查,雯雯跟在后面。
下午才等到CT结果,普外的医生委婉道:“南医生,我就不和你绕弯子了,她的情况没必要再花钱了。”
南栀把雯雯推到走廊,关上诊室门,“您说。”
“唉,病太多了,最主要的还是癌症,肝癌晚期,已经转移了。”
女人脸色蜡黄,只呼气不吸气,发不出声音,来医院之前南栀已经有心理准备。
南栀问:“没有治疗手段了?”
“开刀的价值都没有,看她的状态,就这两天了。对了,她还有个问题比较特殊,她到底是什么人?”
南栀也不清楚,“什么问题?”
医生指了指脑子,“她脑子里有弹片。”
*
南栀把雯雯带到儿科办公室。
阮乔和南栀一起值班,两人看着小朋友发呆。
雯雯是乞丐,女人看看也差不多,两人的衣服加在一起都凑不成完整的一套。
南栀给雯雯找来外套,让她先穿上,“下班之后我带你去澡堂洗澡,再去吃饭好不好?”
雯雯一直往外看。
南栀问:“你在找她?她是你的妈妈?”
雯雯摇头。
“是其他亲人,还是朋友?”
雯雯说:“我不认识她。”
听到答案的两人愣住。
雯雯拿到面包和油条时,第一时间跑向女人,怎么会不认识她?
雯雯说:“我在路边遇到她的,她看起来很疼,我把她带回去,她应该会饿,我不吃东西就会饿的,但她好像很挑食,我带的东西她都不喜欢吃。”
南栀迟疑道:“你不认识她,为什么要给她带东西吃?”
雯雯理所当然道:“不吃会饿啊。”
南栀和阮乔都愣住。
雯雯的理论很纯粹,纯粹到让她们羞愧。
南栀摸摸雯雯的头,“乖,以后不会挨饿了。”
雯雯和女人在初雪中相识。
女人穿着薄薄的衣服躺在路边,和马路牙子齐平,身上还有一层雪。
如果不是两个眼睛仍然会转,雯雯肯定不会注意到她。
雯雯察觉到女人很冷,想到自己找到的风水宝地,便将她拖到桥下。
她一个小姑娘想拖着无法用力的女人往前走实在困难,但她很聪明,在垃圾场找来一个带轮子的货筐,先把女人丢进筐里,再拉着往前走。
轮子不太好用,她的风水宝地其实不远,但拖了两个多小时。
雯雯想和女人说话。
最开始她还能发出一些音节,会回应雯雯,但没多久,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雯雯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但每次讨到东西吃,都会分给她。
直到最近,女人什么都不肯吃,连水都不愿意喝,雯雯想,可能是她带回来的东西不好吃,她得去找点儿好吃的。
中午南栀带着雯雯去食堂吃饭。
值班的医生不多,又是过年,大厨特别痛快地炒了两盆肉菜,满满都是肉。
南栀多给雯雯打了一份,其他科室看见雯雯,都来逗她,“南医生和陆医生的私生女?”
“人家两人光明正大,怎么叫私生女?”
“对哦,要不就是南医生的妹妹?”
南栀点点头,把雯雯带走。
陆随打好饭走过来,“知道女人的身份了吗?”
南栀摇头,“只知道她脑袋里有弹片。”
“经历过战争?还是遇到过歹徒?”
南栀说:“位置很深,但恰好没有碰到要害,应该跟了她很多年。”
阮乔更在意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街上,“是被孩子扔出来了吧?她都不能动了,怎么会自己跑到街上?”
她可能是经历过战争的可怜人,基础病很多,肝癌晚期,在濒临死亡之际出现在街头,阮乔没法不同情。
南栀说道:“有可能,而且她脑袋里的弹壳,还有解释。”
“什么?”
南栀问:“她会不会是军人?”
军人,真的参加过战争,肝癌晚期,被丢在大街上。
阮乔都不敢继续想。
雯雯听不懂这些,她安静地啃猪蹄。
南栀怕她难过,也不再提女人。
下午,女人的所有检查报告都出来了,医生把南栀叫过去,明确道:“撑不住了,我知道她不是你的家人,给她做检查已经仁至义尽,别再浪费钱。”
南栀作为医生,只要患者预后良好,有好转的可能,她都要尽全力去医治。
她知道医生说出这种话时,是真的在为患者好。
砸钱没有意义,而且患者仍然会痛苦。
南栀说:“明白,人还是留在医院,不做没必要的抢救,尽量减轻她的痛苦。”
南栀去女人的病房看望她。
她的病历上没有属于她的名字,医生问话,她也无法回答。
女人脑袋里有弹片的事很快传开,连争作为恰好值班的领导,前来表示适当的关怀。
“小南啊,做得不错,费用方面不用太担心,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如果她真的是军人,再怎么救都是医院应该做的。更何况现在我们也没办法做什么。”
阮乔竖起大拇指,“好领导!”
南栀跟着夸赞,“不愧是连院长,一定会带领我们把康宁医院发扬光大!”
连争晕乎乎的。
晕完又觉得不对劲,这套路怎么似曾相识?
雯雯拿着两朵花走进来。
花瓣是鲜艳的黄色,说不清具体是什么花,花朵在小姑娘手中闪闪发光。
她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南栀才意识到这其实是假花。
现在还是冬天,哪里搞得到鲜花?
雯雯伸出手,摸摸女人的头,“这里的饭很好吃哦,不要再挑食了。”
女人眨了眨眼睛。
雯雯在儿科留了两天,女人吊着一口气,一直坚持着。
南栀每天都去陪她们,直到春节假期快结束。
雯雯每天都去给女人找花。
她买不起,只能去垃圾堆里翻人家丢的假花,认真清洗后再送给女人,南栀从家里带来一个花瓶,所有假花都放在花瓶里。
阮乔说假花的寓意不太好,但南栀想,相比雯雯的心意,其他事没那么重要。
然而就在南栀在给女人准备后事时,变故再次发生。
给女人送假花的雯雯走出病房后突然摔倒,左侧身体无法控制。
接到消息后,南栀立刻赶往医院,直接带雯雯去做头颅CT,这病她太熟悉了。
头颅CT能看到的影像有限,可以确定的是,雯雯脑中有边界尚可的肿瘤。
进一步检查,康宁医院没法做。
连争办公室,南栀和阮乔领着可怜巴巴的雯雯不走。
连争头痛道:“临川市是没有MRI了,我没记错的话,省会也没有。如果要去做检查,可能必须去首都。”
雯雯抱着南栀不愿撒手,小声说道:“她还没醒呢。”
雯雯说的是女人,她最近两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久。
连争说:“可只有去首都,你的病才有可能治好。”
阮乔叹气道:“咱们省的医疗什么时候能发展发展?一二来去多耽误事。”
连争警觉地看向阮乔。
他现在很聪明!很清醒!不会被忽悠!
阮乔问:“为什么咱们总是有很多病看不了呢,是我们不行?”
连争:“!”
点他,又想点他!
南栀说:“这种程度的手术我能做,不过雯雯的情况不着急,还是去儿研所更好,那边设备多,我去联系儿研所的同事。”
连争:“!”
威胁,这是威胁!
南栀和阮乔离开办公室。
南栀奇怪道:“刚刚连院长看我们的目光像是防贼,为什么?”
阮乔耸肩,“领导都这样。”
办公室内的连争:她们刚刚是在点她吧?!
第二日,儿科忽然接到通知,集体去会议室开会。
一般情况下主持儿科会议的都是祁念珍,今天连争亲自到场,祁念珍都只能做陪衬。
除了儿科的几位医生,庄鸿带领的神外也来了,出人意料的是韩阅松也在。
医务部的人来干嘛?有纠纷?
祁念珍笑而不语。
连争刚走过去,庄鸿带头鼓掌,神外医生们紧紧跟随主任的步伐。
儿科众人面无表情看着他们。
倒不是对连院长不尊重,这不还没开始讲话吗?
连争依稀能从他们的目光中看到两个科室在互骂。
神外:愚蠢。
儿科:马屁精。
连争清了清嗓子:“今天召集大家开会,是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也不见得是好消息。哦,鼓掌就算了,尽快开完会,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女儿送来的她亲手包的饺子马上就凉了。
连争说:“大家的需求,我都有看到,过年前已经在联系设备问题,这一点大家放心,该花的钱,医院一定不会省。”
神外众人:谁的需求??
这回轮到儿科鼓掌。
阮乔激动道:“是核磁共振吗?连院长太帅了!!”
两个科室的目光发生微妙的变化。
儿科:愚蠢。
神外:马屁精!
连争挥挥手,
“说了别鼓掌,耽误时间。既然咱们医院有人能动手术,那设备上必须跟得上,而且儿科最近一年的成就有目共睹,希望你们能保持向上的劲头……”
祁念珍小声提醒,“院长,这话也浪费时间。”
“哦对,”连争说,“希望你们别让我浪费钱,做不出来亮眼的手术,提头来见!”
医院决定在儿科之外单独组成一支小儿神外的手术团队。
由于人员有限,手术团队同时属于儿科和神外,南栀为主刀,阮乔、魏联和韩阅松为助手,其余人由神外出。
神外听明白了,“就是我们出力但不讨好?”
连争道:“话不能这么说,你们本来也没几台手术,该出出力了。”
神外:“……”
“与成人有关的神外疾病,南栀不能推脱,至于科室内部的工作安排,各科主任来协调。为了保障手术团队能起到作用,南栀有问题可以直接向我请示。”
阮乔几人爆发出欢呼。
连争前几日没有明确表态,他们还以为事情进展不顺利,没想到连院长是闷声干大事的人!
现在南栀有设备有人,还有特许令,就可以大展拳脚!
神外医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庄鸿提醒道:“以后有人帮我们分摊工作,我们就能……”
神外医生忽然精神振奋。
就能更彻底地躺平了!
一瞬间,神外鼓掌的声音比儿科还大。
阮乔带头不服气。
会议变成鼓掌大赛。
连争在心里琢磨着饺子还有多久才会凉。
和谐的氛围下,只有尚延很难过。
儿科好不容易多几个医生,现在又少了!坑他!纯纯是坑他!
等儿科安静下来,轮到连争坏笑,“你们以为有手术团队就够了?年轻,天真,你们的路还远着!记住这批设备的钱,每天挨个提问!”
年轻人有能力有理想,他作为前辈,能做的只有尽量为他们遮风挡雨。
但是……
他们必须知道他这把伞花了多少钱!!
*
虽然连争泼了一些冷水,但总的来说这是好事,起码南栀以后能光明正大做手术。
而且因为去年康宁医院的口碑大幅度提高,今年的资金也相对宽裕,买设备不是太大的事。
当然,连争是顶了很大的压力的,毕竟省里还缺很多设备。
南栀必须得让连争看到,买来的设备是值得的!
回儿科的路上,阮乔举手提问:“道理我都懂,但是……他为什么会进来?!”
所有人都看向韩阅松。
他明明就是医务部的!
韩阅松推了推眼镜,弱弱道:“我学的也是外科。”
他不想留在医务部。
南栀对韩阅松不太熟悉,但秉着多一人是一人的理念,她欣然接纳韩阅松。
年后,设备运进康宁医院,南栀还要教其他人使用设备。
幸好她在儿研所以防万一都学了。
培训两天后,第一个使用设备的人就是雯雯。
雯雯的运气看起来不错,肿瘤不大,边缘清晰,位置不牵扯到神经和血管,在肿瘤切除手术中算是简单的。
南栀当即决定等雯雯做好术前准备后,就给她开刀。
以前在儿研所,是病人们排队等医生,而康宁医院刚好相反,一屋子人都在等雯雯做准备。
麻醉前,雯雯小声问道:“做完手术,我就不会头痛了吗?”
南栀点头。
“也不会晕了?”
南栀再次点头。
雯雯问:“能看到她吗?她长得很像我的妈妈。”
这是雯雯第一次说出要帮女人的原因,但南栀知道,雯雯是被爸爸妈妈丢出家门的。
南栀说:“她在等你。”
吸入麻醉的雯雯闭上眼睛。
同一时刻女人的病房引起骚动。
她已经好几日没有动过,连睁眼睛都没有。
就在刚刚,她竟然靠自己的力量坐起来,口中已经无法发出声音,但她瘦骨嶙峋的胳膊一直伸向床头柜。
护士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女人没有理会。
护士又拿起止痛药,她依然没有反应。
护士最后拿起仅剩的花瓶。
女人手指触碰到假花,露出笑容,手慢慢垂了下去。
病房再度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