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直到晚上,王鑫才姗姗来迟。
王鑫到后二十分钟,许斌的父母也来了。
王鑫与张玲玲年纪相仿,烫了头发,穿得挺时髦,还背皮包。
许斌的父母看起来都是文化人,像是退休的老教授。
事实上陆随猜得差不多,许斌的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高中教师。
七十年代,二人或多或少被连累,但好在又恢复了他们的名誉。
陆随道:“许斌的求生意志很强,正常来说,术后昏迷个两三天,甚至一辈子醒不过来都是有可能的,但他醒得很快。”
王鑫三人毫无反应。
“他苏醒后,提出想见王鑫,警方那边也想继续调查,所以由我来联系你们,出于人道主义,你们可以看看许斌。”
仍然没人回答。
许斌的手术难度极高,在没有后世设备的配合下,
手术能够成功,一半靠陆随的实力,另一半完全靠运气。
手术不仅成功,许斌还已清醒,目前为止没出现脑水肿、肾功肝功的问题,这简直是可以去买彩票的运气。
可对于许斌的运气,王鑫几人似乎并不高兴。
陆随一时不知该再说什么好。
许斌想见王鑫,罗鸣已经同意。
许斌现在随时会去见阎王,陆随叫他们过来,其实是担心他们看不到许斌最后一面。
当然,这是陆随基于医生角度的想法。
陆随问:“你们要见他吗?”
办公室内再次安静。
王鑫看向公婆,公婆二人多多少少有些嫌弃她,也不愿先开口。
王鑫愤恨道:“你为什么要救他?!”
陆随一怔。
“他是杀人犯,他**我的好朋友,还杀了她,他让我成为众矢之的,你为什么不让她死?!”
陆随心脏猛地沉了两下,呼吸有些困难。
许斌的父母紧跟着说道:“我教书育人一辈子,没想到却把儿子培养成杀人犯,我们的老脸都被他丢尽了,再也不想看到他。”
闫民怀还没下班,他弱弱地问道:“你们都相信许斌是凶手?”
这事在医院很轰动,尤其是陆随的手术很轰动,他也知道不少。
警方都还没敢肯定凶手就是许斌,做父母的居然不相信自己的儿子?
许父苦笑道:“他是什么模样,我们能不知道吗?怪我从前管他太严格,他工作后是破罐子破摔,去年还对我们老两口动过手,脾气如此暴躁,说他会去杀人,我们不惊讶。”
连父母都不愿意相信他。
许母说:“他身体一直不好,我想带他来医院看病,他是一点儿都不听。每天都要喝酒,钱不够就找我们要,会出意外一点儿都不奇怪。”
王鑫质问道:“所以你为什么要救他?!”
第一次,患者的家属也在质疑陆随。
陆随看着王鑫不语。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主任带着箫珵乐呵呵走进来,“小陆啊,这次手术成功非常不错!又是一个经典病例!这个月的病历交流会你得去!”
手术成功的消息传出,其他几个医院只有佩服和眼红的份儿。
从今以后,他们心外在康宁医院更能昂首挺胸地走路。
走到连院长头上都行。
主任现在都后悔在陆随刚来时欺负他,当时只觉得他性格懦弱,顺便蹭点儿好处,没想到人的性格居然是会变的?!
然而这话在王鑫耳中却很不中听。
王鑫道:“原来你们是为了医院的业绩才救人?!”
主任莫名其妙。
医院要什么业绩?
今天救活几个?
就算要,那也是恩德医院想要,他们康宁医院走这条路了吗?
闫民怀连忙打圆场,“你误会了,许斌的情况比较特殊,手术能够成功,对医学发展有重要意义,他们都是医生,只会站在医生和患者的角度考虑。”
“所以你们就不管我的死活?!我要让他死,让他现在就去死!!”
许斌的父母冷脸转身。
王鑫似乎在崩溃的边缘,好几次举起桌子上的杂物朝陆随摔过去。
主任赶紧让闫民怀把人带走。
王鑫推开闫民怀,拿起桌子上的茶杯,朝陆随泼去。
水是温的,幸好不是热水。
“干什么?!”主任呵斥道,“你也想进拘留所?!闫民怀,赶紧把人送到罗警官那边去!”
闫民怀把王鑫拽走。
陆随擦干净脸。
主任怕这把宝刀不开心,安慰道:“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事,不讲理的人很多,别放在心上。”
陆随只是小幅度地点头,“没事。”
主任说:“许斌的情况你最了解,还得是你盯着,不过你不要再接触许斌的家属,这些事交给其他人做。”
“好的。”
主任笑道:“你现在和刚来时是真不一样了,有担当了。”
陆随瞥向主任,“我那几篇论文……”
主任尴尬道:“是你的总归是你的,我们做前辈的,能做的只有提携。你不要心浮气躁,将来前途比我更好。”
陆随牵唇。
确实,他只是小城市医院的心外科主任而已。
王鑫来陆随办公室闹的消息,很快传到南栀耳中。
她也不知道医院的八卦怎么会传得这么快,明明他们连手机都没有。
传播的顺序大概就是——
心外护士和骨科护士狗狗祟祟:“我们陆医生被泼水啦。”
骨科护士和骨科医生神神秘秘:“心外的陆医生被热水泼了!”
骨科医生和耳鼻喉医生低语:“心外的陆医生破相了。”
最后阮乔和南栀说:“许斌真的太恐怖了,他家里人带了四五个彪形大汉去找陆医生,你赶紧去看看陆医生吧,他娇娇弱弱的,现在可能进急诊了。”
南栀都顾不得下班,立刻去找陆随。
办公室里的陆随好端端的,没进急诊也没破相,只是有点儿咳嗽。
南栀检查他好半天,评价道:“你真的很柔弱。”
陆随:“……”
他只是抵抗力变低了!
只是后遗症!!
陆随说:“我的力气比闫民怀大。”
南栀惊讶道:“你们还专门比力气?”
闫民怀说:“不是专门比力气,掰手腕而已,陆哥的劲儿真大,不愧是外科医生,我是赢不了他。”
南栀:“你更弱。”
陆随:“……”
闫民怀不服气,“萧哥也输了。”
南栀:“!,那你还怪厉害的!”
陆随:“……”
不是,凭什么有箫珵做对比,他就是厉害的??
南栀苦口婆心道:“但你也不能总感冒啊,总吃药不好,你得注意保暖,别凉着,要及时休息……我看看你在吃什么药,这药不行,换一个,连院长怎么什么药都进?”
闫民怀:“……”
他的小脑无法把买药的事和连院长联系起来,连院长会做这种事??
南栀确认陆随没事,才问道:“王鑫为什么打你?是看你好欺负?”
陆随纠正道:“是泼水。”
并不是他好欺负。
南栀:“泼水的事先不说,她为什么打你?”
陆随:“……”
闫民怀在一旁抱怨道:“我真是没见过这种父母,他们和那些不讲理的人还不一样,那些人可能会说儿子无罪,是被诬陷的,他们正好相反,案子还没定性,他们就把罪名安在儿子头上,起码要等法院宣判吧?”
南栀问:“他们认为许斌是凶手?”
“我刚刚出去打听了一圈,许斌的脾气不是很好,曾经因为赌博被派出所拘留过,好像还动手打过母亲。”
南栀道:“欺软怕硬。”
“差不多吧,反正现在的情况就是,所有人都认为许斌是凶手,所有人都希望许斌直接死在手术台上,不要再出来给他们添麻烦。”
南栀看向陆随。
难怪陆随的情绪不对。
南栀问:“多想了?”
闫民怀:“不会啊,陆哥坚强得很,面对撒泼打滚的王鑫云淡风轻。”
陆随缓缓道:“我在想,我做这台手术,是不是真的错了。”
闫民怀:“……”
刚刚明明和主任说什么事都没有。
陆随有些烦躁。
救一个所有人都希望去死的人,到底是对是错?
如果他真的没罪,或者他有罪但无法判刑,继续去祸害父母,这该救吗?
陆随曾经的信念似乎有所动摇。
南栀想了想,说:“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如果一个人对家人不好,在生死关头,决定是否抢救的是他的家里人,不是医生。家人想摆脱他,可以合法地放弃抢救,这都是由他们决定的。许斌的情况完全不同,他身上有未结的刑事案件,送他来医院的人是警察,我还是那句话,我们的任务是送他去见法官。”
不能让他轻易死去。
陆随看
着南栀,“如果是你,你一定会为他动手术。”
南栀点头,“人已经从阎王殿拉回来,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工作是警方的。”
*
在心外办公室豪言壮语的南栀一回儿科,就把阮乔和韦宁雨叫了过去。
阮乔打着哈欠说道:“我还得回家缝猪皮,我现在缝得可熟了。”
她立志要给南栀做助手,每天在家缝各种皮来练习。
南栀还给她画了各种解剖图,现在她就想上台试试手。
韦宁雨说:“你可算了吧,猪肉多贵,真是白死了。”
“俊俊,你不太听话哦,我要把你的脑袋打开,送给南栀正名!”
韦宁雨捂着头举白旗投降。
南栀道:“我看命案不破,陆随心里过不去。”
“唉,这也没办法,救的是坏人,换做谁都得好好想想,”阮乔说,“其实如果是我,一个对我很坏的人倒在我面前,只有我能救他,我肯定不管。”
南栀道:“舒教授的儿子犯病时,我也不太想管。”
“后来怎么又去了?”
后来……她给陆随打了电话。
阮乔:“禁止秀恩爱。”
韦宁雨无语道:“我们中间怎么会混进情侣?踢出去!”
南栀:“……”
她想去打听打听案子有没有进展。
申树和张晓乐都很安静,这让南栀不安。
魏联看向三人,“这是办公室,不是你们的作战室,这里还有其他人在工作。”
韦宁雨道:“老魏,你过来和我们一起商量,这里就是我们的作战室。”
魏联:“……我为什么要和你们一起?”
阮乔说:“这里除了我们只有你,只要你稍微改变,就和谐了,多简单,是吧小魏?”
魏联:“?”
好像有点儿道理?
魏联晕乎乎地走过去,“但是手术的事,只能怪陆医生手艺好运气好,真把人救活了,其实这种复杂的手术,虽然没明说,但大家都知道死亡的概率更大,陆医生也不用太担心,指不定有并发症。”
阮乔抗议道:“你能不能别做乌鸦嘴?”
做医生之后,事事都要避谶。
魏联道:“外科手术成功的概率高吗?不高。你知道有多少人死在手术台上?”
阮乔问:“你经历过?”
魏联面色微僵。
阮乔没有察觉,她认真道:“有些病只能做外科手术,是为提高患者的生活质量,外科手术自然有风险,但有些风险是值得去搏一搏的。”
南栀倒是没考虑过外科手术的优劣,她一直以来的目标就是去外科。
南栀问:“你不想做外科医生,是害怕手术失败吗?”
“……不是,”魏联说,“说陆随呢,提我做什么?”
南栀道:“陆随的事,也只能等罗警官结案,罗警官应该还在医院?我去找他。”
阮乔和韦宁雨紧跟着她,“我也去。”
三人冷漠离开。
魏联无语:“不是说一起吗?不是要变成作战室吗?”
这就把他扔下了?
不对,他为什么要和他们一起?!
这仨混蛋!
罗鸣就在ICU外。
他现在头疼得很。
许斌虽然醒了,但还不能开口说话,完全无法回答问题。
张玲玲家属一直在催他们捉人,说是要把病床抬到警局。
这是抬到警局的事?
队内其他成员还在走访群众,除了恰好在附近的张晓乐,没有其他目击者。
罗鸣现在其实有一个新目标,但不太好实施。
罗鸣思考时,下意识叼起烟。
手还没碰到火柴,就被护士呵斥道:“这位警官,怎么能在ICU门口吸烟?!”
罗鸣吓得烟都掉了,“抱歉抱歉,习惯了。”
他正要弯腰捡烟,就听到十分狗腿的声音,“罗警官想抽烟?”
接着是更狗腿的声音,“罗警官出去抽吧,这里气味不好,太耽误罗警官享受了。”
最后一个狗腿不仅表现在声音上,他直接递来一盒软包中华,“罗警官请。”
罗鸣:“……”
罗鸣无语地看着这三人,他只认识南栀,但刑警的直觉告诉他,这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转身往外走。
南栀三人紧跟上去,“罗警官,有新线索了吗?你们没开会讨论讨论?”
身后的狗腿还在吵,“你怎么抽烟?”
“我不抽,我是给这些老烟鬼准备的。”
“为什么要给他们准备?”
“老烟鬼,拿烟好办事。”
老烟鬼罗鸣:“……”
戒烟!
他要戒烟!
四人走出医院。
南栀故作苦恼,“这件事啊,实在太耽误我们陆医生了,你可能不知道,他今天刚被许斌的家属打了。”
阮乔说:“头破血流。”
韦宁雨:“都进急诊了。”
罗鸣:“……有这事?”
南栀很肯定地点头,“不信你去医院打听打听。”
肯定是一个版本。
罗鸣道:“这可不是小事,陆医生在哪?得验伤,得把人抓起来。”
他想回去找陆随。
南栀拦住他,“我们陆医生高风亮节,不会和病人家属计较。”
罗鸣:“……是吗?”
刚被送进拘留所的那个是怎么回事?
“是啊!”南栀,“咱们现在就得赶紧努力找到真凶,找到证据!您说是吧?”
罗鸣面无表情地看着南栀。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
“怎么查,你说。”给她个面子。
南栀问:“张玲玲的人际关系网查了吗?”
“没与任何人有经济、感情上的纠纷。”
“许斌的人际关系呢?”
“他脾气不好、好赌,仇家不少。”
“王鑫?”
“她刚毕业就嫁给许斌,同学说她是为了许斌的钱,许斌家条件还不错,当时许斌是临川市第一批做小买卖的,赚了不少钱。她家里经济条件一般,有两个姐姐三个弟弟,和家里联系不多。”
南栀最后问:“张晓乐呢?”
罗鸣一愣。
阮乔低声道:“张晓乐是张玲玲的弟弟。”
“可他为什么会在王鑫家附近,还成为目击证人,不奇怪吗?”
罗鸣不语。
韦宁雨说:“好像是挺奇怪,不过他和张玲玲是亲姐弟,他没必要害他姐姐吧?难道他们在争财产?”
罗鸣幽幽道:“这倒没有,他们姐弟关系也不错。”
“那就不可能了。”
南栀看到罗鸣的神色,问:“您本来也打算去查张晓乐吧。”
罗鸣:“……”
他就说不太喜欢这丫头,他在想什么,她都知道。
南栀说:“走吧!”
阮乔&韦宁雨:“罗哥,走! ”
罗鸣:“……”
走什么走?走什么走!
阮乔和韦宁雨一起把罗鸣架走。
今天陆随不值班,不过他没打算回家。
许斌目前还在危险期,陆随放心不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盼着许斌好还是不好,也许许斌现在并发症撑不住了,谁都不用再做选择。
陆随来到ICU,看到换了无菌服的两名警察,他们需要日夜守着许斌。
许斌还在熟睡中。
陆随走过去,警察问:“他什么时候能醒?”
陆随道:“即便醒了,短时间内恐怕无法接受审讯。”
“唉,这要守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最大的嫌疑人生了这么大的病,万一他真在梦里头过去了,咱还能破案吗?”
“我倒是希望他直接……”
陆随看向警察。
警察尴尬地笑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唉,就是太累了,随口抱怨,我肯定希望他能坐起来告诉我真相。”
陆随笑笑,没说什么。
他走出ICU,ICU门口守着好几个不肯走的病人家属。
陆随呼吸不太顺,他干脆走出大楼,去院子里待一会儿。
哪知他正好撞见魏联下班。
魏联朝他招手打招呼,“他们开作战会议,没带你啊?”
陆随:“作战会议?”
魏联严肃道:“他们可带着我一起开了。”
陆随:“这……”
魏联:“然后无情地抛弃了我!”
陆随:“……”
陆随问:“他们去哪了?”
“还能去哪,找警察呗,找凶手,都是为了你。”魏联一顿,试图寻找报复的快乐,他说,“小陆啊,咱做外科医生,不能钻牛角尖。”
耶!又报了南栀叫他小魏的仇!
她才多大点儿?整天小魏小魏的,没礼貌!
陆随拧眉询问:“他们去找凶手?南栀?”
“她,我可不会认错。”
“胡闹,”陆随说,“真遇到穷凶极恶的,他们能对付?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魏联耸肩,“我可不负责看着他们。”
陆随道:“我去找他们。”
他转身想回更衣室换衣服。
转身的瞬间,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随的目光追过去,看到那个身影闪进医院。
他行色匆匆,走路时一直留意周围,不知原因,但很奇怪。
陆随立刻跟过去。
魏联:“你去找他们也……喂,你怎么也扔下我走了?都不听人把话说完?”
这都是什么人!!
陆随追着人影走进医院,却没再看到他。
陆随立刻往ICU去,拦住一个护士问道:“刚才有人来过吗?”
“没有啊,陆医生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刚走吗?”
“哦,落东西了,”陆随说,“今晚盯紧点儿,别让人随便进来。”
护士笑道:“我们这儿的规矩你还不知道?护士长管得多严,肯定不能让外人进来。”
陆随还是不放心,他又找到看守许斌的两个警察,“我刚才看见申树了。”
警察无奈,“他又过来了?手术都做完了,他还过来干什么?难不成还要时光倒流?”
陆随拧着眉。
警察背后涌来凉风,“不会吧?他还想杀了许斌不成?”
“还是小心吧,”陆随道,“好歹救回来了,别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