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捉虫)“没关系,很痛苦是吗……
当时大家在巨物区为了躲避长颈鹿异种的探查,躲在了阁楼的各个角落,巫若子就躲在衣柜里,当时那个衣柜里有具女孩白骨,死去了两三年。
巫若子就是从看到那具白骨开始,迅速恢复了所有记忆。
她说那具白骨是自己的队友,当时梁点死后,深渊小队去巨物区出任务,有个队友死在了这里,他们把阁楼里属于原主人的三具白骨收殓好,整齐地摆在床上,而后把队友的尸骨埋葬进衣柜里,希望她的尸骨不被异种啃噬殆尽。
如今看来,那具白骨不是巫若子的队友,而是她自己。
她当年就死在了那个阁楼里。
那时巫若子受了重伤,或许是大脑受损,亦或者是心脏破碎,总之她受了无法恢复的致命伤,很快就要死了,她想找一处墓地,于是深渊小队来到了安静的阁楼,他们在那里发现了现任代理指挥官年轻时草菅人命的证据,把这个录音笔藏进床板,而后目送着巫若子走向死亡。
梁燃想起巫若子把衣柜门关上时的喃喃低语。
——“就让她在这里,她喜欢安静。”
跨越数年,如今的自己给当年的自己殓了尸。
这时巫若子回应了梁燃的话,她轻松点头:“是我的。”
季婵听得云里雾里的,她的脑袋被那堆数字给搅成了浆糊,她突然想起几周前巫若子拿出的录音笔,茫然道:“那你手里关于海烈害死深渊小队的录音…”
巫若子解释道:“那是第三十三个我出发去不死区前录的,那时录音笔就藏在她的皮肤下,但深度污染区瞬息万变,为了保险起见,她把录音笔埋在了贫民窟的一棵歪脖子树下。”
“后来第三十四个我,也就是我现在,恢复记忆后,我去把那个录音笔挖了出来。”
“它终于派上了用场。”
季婵还是不明白:“你们为啥共用一套记忆呀?”
“不应该是每个人都是全新的人,所有人的记忆都是独立的吗?”
巫若子想了想,回道:“这就是我说,我们的情况和克隆的最大区别之一。”
“我也说不明白,或许是因为我也有一点点精神力变异吧,这个人死了,带着记忆的精神力回到我被剖离出去的脑细胞,融合进去,就像回到家一样,于是下个人就拥有了这部分记忆。”
梁燃摇头:“不会是一点点。”
“你的基因等级非常高。”
从目前来看,基因等级高的人,精神力的强度会普遍更高,梁燃干扰起来会难上许多,巫若子是S+再生变异者,甚至是更高等级的变异者,她的精神力低不了,会出现变异也很正常。
就连秦戈也存在精神力变异,他那第六感就和精神力变异直接相关。
巫若子下一句话就证实了梁燃的猜测:“我不是S级别,或者S+级别的变异者。”
“当时研究我的人说,如果基因等级更加规范,我最起码是2S级别,只是基因检测仪器最高只能测到S,总部只能把明显比S级强大的变异者统称为S+。”
宋神爱精准抓住了其中的关键:“研究你的人?”
“你被研究了,他们怎么研究你的,”宋神爱声音大了点,“他们用什么研究你的??”
巫若子不知道怎么说。
…
要怎么说呢。
*
巫若子自从有记忆起就没见过母亲,那时她没有名字,她被收养她的男人叫做“孩子”。
男人叫诺亚,四十多岁,是当时的代理指挥官。
他把巫若子从婴儿救济所抱回去,签订了领养协议,所有人都说这个小女孩捡了大运,虽然父母在任务中去世,但新家庭会给她更璀璨的未来。
她在诺亚的抚养下长大,从只会在婴儿床上盯着天花板看,到会触碰诺亚的脸颊,会对着他开心地咯咯笑,她学会走路后,诺亚把她抱到书桌前,教她读简单的字。
“幸运。”诺亚念道。
小女孩趴在书桌上,软糯糯地跟着读:“幸——运——”
诺亚点头:“孩子,你是幸运的。”
“这会是跟随你一生的话。”
小女孩什么都不懂,但看到诺亚开心,她也特别开心,她张着手掌扑进诺亚的怀里,聪明地学起不久前她在窗户前听到的话:“爸、爸。”
“爸爸!”
那个小朋友就是这么跟抱她的男人说话的,那个高大的男人差点哭出来,抱着女儿转了好几个圈圈。
小女孩也想转圈圈。
但诺亚迅速沉下神色,他伸出手掌把怀里的女孩拎出来,然后轻轻推倒在地上,“砰”的一声,稚童脆弱的后脑磕在小板凳上,女孩的后脑凹陷下去,一瞬间流了很多的血。
她疼得嚎啕大哭,她在地上挥舞着小手要找诺亚,可对方站得笔直,一动也不动。
在疼痛里,女孩知道自己做错了。
她不停喊着“幸运”,“幸运幸运幸运!”,终于疼痛感慢慢消失,诺亚看着女孩饱满起来的头颅,开怀大笑起来。
他满意地上前,抱着小女孩转了很多个圈。
女孩不记仇,她紧紧抱着诺亚的脖子,在心里把转圈圈和一系列东西联系了起来。
——幸运与疼痛。
如果她感到疼痛,她就是幸运的,她会被爸爸抱起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就这么长大了。
起初家里的客人还会在意她,偶尔还会讨论她,后来诺亚不再往家里领客人,希望区也逐渐忘记了这个女孩的存在。
——“诺亚指挥官好像有个养女啊,我怎么感觉从没见过?”
有人闲聊的时候会提及这件事。
但很快就会被人岔开话题:“对别人的小孩这么关心干什么,变态吗?”
“人家还没到上学的年龄,肯定在家里好好养着,说不定诺亚指挥官不忍心女孩受苦,直接把老师叫去家里上课,总之这个女孩肯定过得比你舒服多了。”
希望区就是这样的。
大家活得自顾不暇,每天死去的人那么多,谁有余力去好奇一个小女孩。
所以也没人知道女孩此时正躺在实验室,等待着她人生中的第一场实验。
目前希望区只有一个S级再生变异者,而且还是药企组织负责人,除非她自愿,没人可以研究她,但根据以往的记录,就算是A+级别的再生变异者,他们的身体机能也无法供给别人使用,注射了他们的细胞组织后,那些细胞会与患者自身的细胞进行激烈对抗,患者会产生非常强烈的排异现象,加速死亡,无一例外。
因此所谓的再生试剂在数年间只是一个悬浮的理论。
诺亚想要让这个理论落地生根,所以他在后台看到女孩的基因等级后,第一时间按下了这件事,没把对方S级的基因公示出去,而是修改了记录,去救济所把刚失去父母的女孩抱回了家。
实验室是他私下组建的,只有一个研究员和两个医生,他们见到女孩后,想把她抱到病床上,但女孩开开心心地自己爬到了上面。
几人都有些怔愣。
女孩挥舞起小拳头:“诺亚说今晚会有转圈圈哦。”
不同粗细的针管扎进女孩的身体上,各色的数据屏围绕着她,女孩疼得不停皱眉,但总是会莫名笑起来。
在提取脑组织的时候,医生发现了她大脑的特殊。
“她脑干周围围绕着一圈银白色细胞,看不出是什么,但或许和她的能力有关。”
诺亚:“先别管这个,看看她的细胞能不能弄出来再生试剂。”
“终于等到她发育得差不多了。”
“我女儿残疾好多年了,在医院里自暴自弃不愿意见我,如果有了再生试剂她肯定就愿意笑了。”
得到指示后,医生把小女孩全身都被抽了个遍,发现只有脑细胞和心肌细胞能用作再生试剂的原材料,但再生试剂必定要经过多次抽取和实验,确定没有任何副作用了,才能给患者使用。
可这两个部位的细胞都具有不可再生性,抽一点少一点,如果要做出完美的再生试剂,女孩会死的。
诺亚对此只是笑了笑:“提取。”
自此后,小女孩在实验室躺了很多天,她期待的转圈圈一直没有出现,她的身体越来越薄,越来越像一张纸,她总是戴着呼吸机盯着诺亚看,眼眶里忍不住涌出泪水,最后一串一串地滑下脸颊。
每当这时候,医生就会把她的眼泪抹掉。
“请保持情绪稳定,”对方说,“你这样不利于我抽血,诺亚会生气。”
听到这话,小女孩顿时不哭了。
她强忍着泪,期待着下次与诺亚见面,否则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想什么,她从出生起就只和诺亚相处过,其他人都是过眼云烟,只有诺亚是不变的,是她唯一的家人。
第三周的时候,那个让她保持情绪稳定的医生按部就班地给她抽血,那些鲜血装满了一袋又一袋,但这次她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停下脚步,问她成天在发什么呆。
女孩想了想,回道:“那天我在窗户里看到一个叔叔穿着花衬衫。”
“我想买给诺亚,他穿上去一定会变年轻。”
“诺亚之前说自己的眼角又出细纹了。”
小女孩
躺在比她大很多很多的病床上,认真地问对方:“医生姐姐,我要怎么才能给诺亚买花衬衫?”
医生姐姐愣了许久,最后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
“他不值得你买那东西。”
“我们以后或许不会再见面了。”
小女孩很吃惊:“为什么,我很喜欢你陪着我,你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
医生姐姐回答她:“诺亚的女儿死了,他不用研发再生试剂了。”
“我很抱歉。”
“应诺亚的要求,我现在要把你大脑里的特殊细胞提取出来,他如今悲伤又愤怒,他希望你和他的女儿一起痛苦地死去,但我希望你以后能够自由。”
提取那些细胞的时候,女孩确实感到极致的痛苦。
这种痛苦和以往的痛苦不一样,她觉得灵魂里的一部分被剖离了,她似乎与自己分散了,医生姐姐把那些细胞分散地放进培养皿里。
小女孩数了数,有三十三个培养皿。
这些培养皿中,不仅有她的脑细胞,还有她身体各处的细胞,血丝飘在里面,血腥又漂亮。
后来医生姐姐就离开了,其他人也走了,女孩在病床上躺了三天两夜,直到第三天傍晚,诺亚和一位陌生男人来到实验室,他们把她身上的管子随意扯掉。
女孩被拉扯着晃来晃去,只听到零星的几句谈话。
“组建秘密队伍。”
“去污染区找旧世界物资……不进总库仓库,转手卖给黑市……谁会嫌积分多,有了积分,什么都好办。”
“往高了说,这个队伍训练出来也是造福希望区,有的任务都不愿意去,他们去就好了,就连深度污染区……”
“以后你就叫一号,”诺亚停下话头,看向女孩,“是深渊小队队长。”
“如果做得好,你可以叫我父亲。”
听到这话,女孩的眼睛亮起来:“我愿意。”
“我一定会做好的!”
七岁开始,一号开始接受高强度训练,她在深夜训练场戴着面具夜以继日地战斗,封闭的房间把她团团包围,她从不嫌苦也不嫌累,因为没怎么接触过外界,她不清楚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还在父母怀里撒娇。
她不明白自己的不寻常。
在七岁小孩的眼里,训练场如同地狱,任何异种都能把她打倒,后来她的训练室里多了几个小孩,他们大多来自救济所,无父无母,没上过学,性格都有些古怪。
他们在一起锻炼,不断跌倒又爬起来,他们谁都不觉得自己不寻常。
每个人训练完,都会回到诺亚安排好的住处,一人一间两平米的房间,里面有张床,墙壁的隔音不太好,他们隔着墙壁似乎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一号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发呆。
长期的训练,让她逐渐不爱笑,越发沉默寡言,甚至有点忘记诺亚的脸,但她还记得诺亚的话。
——“这些人是你的队友也是敌人。”
——“污染区的情况瞬息万变,有时候拉队友给自己垫背,才能活下去,爸爸希望你活下去。”
一号默念着这句话,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爸爸希望你活下去。
好开心。爸爸。
她不清楚诺亚这句话是欺骗,她不知道诺亚恨她,恨她没有早早地长大,成为再生试剂的原材料,他要她永远活在怀疑与背叛里。
一号十二岁那年,深渊小队正式成立。
因为诺亚,他们拿到了特行令,时常穿梭在污染区之间,相比于一个团队,他们更像是独行侠,谁都不信任彼此,却又牢牢拴在一起。
二号是个有些胖的男生,因为是速度变异者,他奔跑起来的时候,肚子上的肉总在晃,看上去格外好笑。
他跟其他人解释说:“这是遗传和疾病!”
“我问过别人,就是会有这种吃的很少但长得稍胖的情况,你们收收嘲笑的眼神。”
三号是个矮个子女孩,她总是不遗余力地嘲笑别人。
“胖点好,”她说道,“异种冲过来,肯定最想吃你。”
“你可千万别瘦下去。”
四号这时就会笑,他喜欢看别人吵架,偶尔阴阳怪气几句,美曰其名爱看热闹。
五号总是事不关己地坐在一旁,偶尔插句嘴,偶尔看向窗外,她给人的感觉有点寂寞,像是藏着什么事。
一号对此总是习以为常。
她暗暗给每个人起了外号,小胖子,嘲笑精,阴阳怪,寂寞鬼。
当然,她自己也有外号。
大家叫她木头人。
一号内心很不满意这个外号,但懒得说,她沉默地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偶尔她看到远处有异种,就会随机叫一个人去应对。
有时候遇到难应对的,她也会去帮忙。
回到车上的时候,嘲笑精会扔给她一块糖,寂寞鬼也会收回看向窗外的眼睛,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
时间过得很快,分别也很突然。
第一个死的是小胖子。
他果然被异种盯上了,飞回来的强大异种把他叼去半空,他肚皮上的肉落在四号脸上,平日里最爱阴阳别人的人,这时呆滞地站在原地,最后扛着火枪追向异种,追去顶楼,直至和那只异种一同坠落。
回到车上后,一号开始发呆。
三号说:“看吧,小胖子就是这么死的,我没说错吧。”
五号依旧看向窗外:“四号死的时候肯定会后悔,为什么要追上去呢?”
一号点点头:“嗯。”
但她那夜突然睡不着,辗转难眠下,她缓缓睁开眼,发现三号和五号都没有睡觉,三号莫名流着眼泪,一边擦一边流,五号捂着脸靠在膝盖上。
一号想了很久,问她们:“你们觉得疼吗?”
两人恍惚半天,都“嗯”了声。
于是一号笑起来:“只要感到疼痛,幸运的事情就会马上到来。”
“没关系。”
可幸运并没有到来,五号死在了第三天中午。
一号捡她身体的时候,忽然抬起头,问起自己一直好奇的问题:“她为什么总是看向窗外?”
三号回答她:“她五岁的时候,患了重病的妈妈把她扔在救济所外面。”
“她大概是在等妈妈接她回家。”
家。
一号说:“我也想有个家。”
三号这时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她手里属于五号的手指落在地上:“我也想有。”
她哽咽道:“救济所里被领走的孩子都有家,为什么没有人把我领走。”
“我不好看吗,我不乖吗,我是不是很差劲,为什么没有人要我。”
一号沉默许久。
她走到三号身边,牵住了她的手,然后带着她走了两步:“虽然你不
好看也不乖,但我把你领走了。”
“这样可以吗?”
三号呆住了,她的鼻涕挂在脸上,看上去搞笑又狼狈。
片刻,她恶狠狠地说道:“不可以!”
“我才不要被你领走,我记得清楚的呢,半年前,我打异种的时候差点死掉,你就在车里盘腿坐着,三个月前我被打到吐血,你美滋滋喝着营养液,还有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她的声音忽然变低,“我那天做噩梦吓哭了,你偷偷给我擦了眼泪。”
所以怀疑和背叛在哪里呢。
一号到底没有过上诺亚希望的人生。
在污染区出第十九次任务时,她已经是一个合格的队长,虽然沉默寡言,但会默默观察其他人的状态,深渊小队有了新鲜的血液,不过一号还是最喜欢三号。
她会主动跳到飞行异种身上,为其他人争取逃离的时间,也会在异种群来临时,站在所有人身前,举着骨伞,棕色长发被吹起来,好像永远不会倒下。
她那时只有十二岁,但没人会把她当作孩子看待。
可她也有幼稚可爱的时候。
在木障区的时候,她会站在群山间,一边叉溪水里的异种,一边听最新出的歌曲,在水污区的时候,她会让队友在旁站岗,而后她轻轻踩进沼泽,感受陷落的过程,最后玩脱了,着急忙慌地要三号把她拉上去。
一号的时间停滞在她十二岁的最后一个月。
那天污染区罕见地下了暴雨,三号开车拼命躲避着异种群,黑压压的异种把车子逼近狭窄小巷,就在即将驶离巷子时,一只三米高的鹰类异种突然从侧面冲向装甲车。
地面太滑,已经躲闪不及,三号下意识往左打起方向盘,但看了眼对面异种的方向,她突然咬了下牙,用力把方向盘扭向右侧,把主驾驶位暴露在异种的冲击下。
“轰”的一声响。
黏腻的鲜血滴在三号的脸上,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她颤抖着抬起眼,看到一号不知道何时解开了安全带,从副驾驶位站起身,紧紧地抱住了她的头。
此时挡风玻璃破碎,异种尖锐的羽翼横贯进女孩的心脏,顷刻间便把她的心脏绞得破碎。
“我刚才看到了,”女孩缓缓低下头,轻声道,“你想救我。”
三号第二次在女孩面前崩溃大哭起来,她哭得声嘶力竭,完全不管前方袭击来的异种,最后还是一号无力地举起骨伞,用力插进那只异种嘴里。
“没关系,很痛苦是吗?”她宽慰起三号。
“幸运的事情马上就会来了。”
一号逐渐闭上眼睛,她的灵魂消散了,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脱离了自己的身体,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的那间实验室,她看到了里面三十三个培养皿,她的精神似乎跃入了其中一个,而后那个培养皿里的细胞突然变得极度活跃,它们不停变换着位置,直至出现了一个幼小的胚胎。
她死了,但会有一个新的一号出现。
我把记忆给你。
你帮我带三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