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怕黑
“呵, 你说我不会教书?我干革命教育红班的时候,你还没生出来呢!”
是的,这就是孙校长的底气, 作为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前辈, 她的精神诚然动容。但,经过实践检验,“人有多大胆, 地有多大产”, 这样的口号精神式工作,是毫无疑问错误的。江甜果对革命前辈自然要尊重, 但烦就烦在,她拿这一套说事。
江甜果心里觉得棘手, 面上不卑不亢地回应道,“孙校长, 您的革命精神值得尊敬和学习。但是, 时代在进步,教育理念也在不断更新。我们不能只依靠口号和精神教育学生。”
她顿了顿, 说,“这一回让我试试好吗?”
“你……”孙校长被她那双真诚的眼睛一看, 突然有些慌乱。她也不是非要找江甜果麻烦, 就是想着,自己做不成的事, 要是别人做成了,她这个校长还有什么面子?
但是, 或许是江甜果难得说了几句软和话,或许是那双真诚的眼睛里让她看到了久违的教育初心。
“你试试就你试试,我又不独裁, 大家的目的都是最终想把学生教好。”
似乎是觉得自己太软和了,孙校长眼神又一凌,“你只有一个月时间,到了月考,倘若还是倒数第一,那你和郭老师都逃不了扣工资!”
说完自己都是一晒。
“好,”江甜果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所以,就这就这就这,怎么又这么草率结束了?
显而易见,想看俩人吵起来的热闹又要失望了。
送走孙校长,江甜果转身又进了教室,郭老师这会儿正在给学生们布置作业。
只有一天的休息日,老师们不会在这个时候布置过多的作业,郭老师随口说了几项,大概就是放学后抽出一个小时时间就能完成的。
她布置完作业,看到已经收拾好书包的学生们,却罕见地一个都没走。
最后班长出来弱弱的提醒,“老师,这周不给我们布置罚抄的作业吗?”
罚抄,是孙校长教学理念的重要一环。
江甜果微微挑起眉,让学生们放学。郭老师说过,孙校长的教学方法极其严苛,每节课都会来巡班,抓出上课说话走神的学生。
大小考试,按照成绩定出三六九等,然后制定惩罚措施,
尖子生可以只订正错题,后面的中等生差生就惨了,错题被罚抄10遍,20遍不等。她在郭老师那里看到过收上来的作业本,数量是整个办公室最多的,内容也写得满满当当。
旁观人看着都觉得手酸的程度。
况且,数学科目又不是语文,哪怕是罚抄50遍,也不会有什么效果,孙校长的办法不仅不能提高成绩,反而还给一个学生气跑了。
“校长没为难你吧?”
刚刚俩人只是站在外边说话,就给郭老师看得心惊肉跳,真怕他俩吵起来或者打起来,还好最后是用一种诡异的和平方式解决的。
俩人脸上的表情居然还都可以。
江甜果摇了摇头,算是在意料之内,孙校长这个人要怎么说呢?
说她坏也不尽然,是个还有底线,但是要死要面子不允许别人挑衅权威的人。
所以,江甜果只要将自己表现地无害一点,不觊觎校长的位置,两人就能平和,甚至称得上是友善的交流。
这么想着,教室里的学生也已经走完了。
郭老师往挎包里装了些东西,微不可见地又叹了口气,“走吧,今天还得去家访呢。”
一提起家访,又是一桩糟心事。
“胡强妈,我们又上门打扰了。”江甜果打头阵,先好脾气的笑了笑。
“不打扰不打扰,老师快进来。”胡强妈是个热情人,连忙招呼着她们进去。
几个人在屋里的凳子上坐下,郭老师先开口问了,“胡强呢,回来不是说的好的今天去学校上课,我们一天都没见着他人?”
胡强家条件不差,家长也支持上学,只是他自己不愿意来,所以才有了她和江甜果三番两次的上门。
“是吗?”胡强妈都不知道,一听老师的话,顿时冒上来火气,“这小子早上走的时候好好的,我还当他是老实上学去了,原来是逃学了,还敢一逃逃一天!”
“不行,我这会儿就给他逮回来!看这回不把他屁股打肿!”胡强妈说干就干,随手抄起个笤帚棍,撸起袖子就气冲冲的走了出去。
她家就住在一楼,而且家属院里也没几个小孩能玩的地方,快速把胡强平日常去的几个地方找了一遍,结果天都黑了还是不见人影。
这下子大人们才是慌了神,边上的邻居们都打着手电筒出来帮着找。
一时间家属院里全是喊“胡强”的声音,江甜果和郭老师来就碰上了这事,还是学生的老师,这会儿心里也着急,于是留下来帮着一起找。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亮挂上高空,一群大人们把家属院翻了个底朝天,甚至别说家属院了,就连边上的自留地也都找过一遍,就是没见着胡强的人影。
“这,现在咋整?”胡强他爹妈都快急死了,想着出了家属院找,但边上全是山野,再走就是公社,跟个无头苍蝇一样,要往哪儿去找都不知道。
“找这么半天不见人,不会是掉河里去了吧!”
有人颤颤巍巍地提出了这个可能,胡家夫妻的脸色瞬间更白了,被人勉强扶住,才强撑着继续找人。
没办法,只能挨家挨户再去发动更多的人来,一时间几乎整个家属院都倾巢而出。
“甜果,你觉得他大晚上的能跑哪儿去?”
郭老师的男人和林寒松一块儿来了,他们没贸然先找,而是打算先大致判断下胡强可能去哪儿。
“我听他们下课打闹的时候说过,这群小孩最远跑到公社里,要不咱们骑上自行车先去公社找找?”
那边已经有人问汽车班借汽车了,公社应该用不着他们操心,江甜果在想,想哪里有可能是被大家漏掉的死角。
她和郭老师说了自己的几个猜测,然后两家人分开找。
食堂没有,小树林里打着手电筒,仔仔细细找了一圈没有,寒冬腊月,江甜果硬是给自己跑出了一头汗。
但是她更怕,一个12岁的小孩,要是跑出去跑到野地里,会不会受冻挨饿,遇上熊瞎子或者掉进河里,所有大人都不敢赌后面的可能。
“别着急,你再跟我说说,胡强身上发生了什么?”林寒松一下班啥都不知道呢,听说孩子丢了,就来跟着急急忙忙的找。
但这样无头苍蝇似的乱撞显然没啥结果,江甜果嗓子喊的都有些哑了,他觉得这样不行。
问胡强?江甜果停下了呼喊的声音,嗓子不舒服地咳嗽两声,林寒松随便进了一户亮着灯的人家,帮她借了一杯温水。
手里捧着热乎乎的茶缸,嗓子被滋润,舒服了些,江甜果开口。
其实,她连他的授课老师都算不上,只是个坐教室后排旁听的。
这会儿只能囫囵说个大概,原来胡强是班里的差生,理所应当受到了孙校长最多的关注。
据郭老师说,每次考试罚抄的错题都要抄满一个演草本。
于是胡强同学在压迫里爆发了,经过一个寒假的爽玩之后,胡强同学深刻意识到了上学时过的都是什么破日子,于是干脆利落的摆烂了。
他和家长直言,不上学了,要退学!
胡家父母使尽浑身解数,也没给他劝回去,后来她和郭老师上门劝了两次,少年嘴上承诺的好好的,今天就来上学,结果左等右等找不见人,去家里才知道是离家出走了。
就是这么一个简短且无奈的故事。
“那我觉得,有一个地方他可能会在。”
林寒松一边听,一边在头脑里快速思考,虽然童年的记忆大多不算美好,但有一点,当初他也是大院里的孩子王。
作为孩子王,不仅能收服住小弟,而且也待在小弟有难时挺身而出,找个离家出走的小屁孩,虽然不算什么难事。
说着他手上的电筒转了个方向,江甜果跟着往前跑了没多久,就发现他脚步一顿,不远处就是学校大门,而且他还同时关上了手里的电筒。
“小心点,也先别发出声音。”林寒松带着她摸黑走到了大门边。
家属院里头的学校,人员流动差,也不用担心有没有贼的问题,所以学校大门上的锁就是个装饰,钥匙平常大咧咧的放在边上,谁都能开。
耳边还是一声又一声呼唤“胡强”的声音,很好的盖住了钥匙开锁,推开大门的声音。
林寒松借着月光把大门推开。走到教学楼楼下时,她脚步停了一下,在黑暗里紧紧捉住了江甜果的手,然后十指相扣。
“楼梯有点黑,这会儿不方便开手电,你抓紧我。”
“好。”
江甜果轻轻应了声,林寒松带着她目标明确的往楼顶天台上走。
是猜测胡强会躲在学校里吗?应该不太可能吧,别说今天白天就没在学校里见过他人,每天放学后保卫室的大爷,还会再来巡一遍楼,催促学生回家。
江甜果心里是觉得不太可能。
“要不先从楼下教室找起?”
要在这么大个学校里找人,可真有点麻烦,毕竟有桌椅这些视线遮挡物,胡强要是不主动出来,他们一间间搜过去,可太浪费时间了。
“不用,先去楼顶。”林寒松的声音听起来很笃定。
江甜果也没别的思路,他们于是顺着楼梯走了上去。
“哐嘡——”
寂静的校园里陡然出现了突兀的声响,越是两眼不能视物之时,越是有一种直击心灵的恐惧。
江甜果向来最怕鬼,刹那间,无数鬼故事从脑里闪过,她像只炸了毛的猫,从脚底麻到了大脑皮层,突如其来的惊吓,甚至让她连林寒松的手都甩开了。
“没事,别怕。”
那只手温温凉凉,带着淡淡的皂香气味,再次握住了她的手,把她搂在怀里轻轻安抚着。
江甜果“咚咚咚”的心跳,随着一句句轻声安抚,渐渐平息下来。
“是我的错,我先送你下去。”男人的声音里有罕见的歉意。
“没事,”江甜果已经完全平复下来了,“是刚刚那个声音太突然了,我其实,其实也没这么胆小……,再说了,有你在,你在我就不怕了。”
这一次,是她紧紧抓住了男人的手。
今晚的风不小,除了最开始那一道声音外,还有不少窸窸窣窣细小的声音,不过江甜果也不像最开始一样害怕了。
他们继续往上走,越往上两人的脚步声就越轻,直到最后几阶,脚步声轻的纯靠耳朵都快难以分辨了。
楼顶的天台是有个铁门带着铁链拉紧的,没用锁锁住,课间时间,还会有不少学生上天台玩。
这会儿门上的铁链还挂着,但只松松打了个简单的结,林寒松和她打了个眼色,江甜果秒懂。
大门上斜着的铁链,哪怕尽量放轻了,动作也不可避免的“哗啦啦”作响,铁链被解下,大门拉开,江甜果先走了进去。她夜视能力不太好,加上今晚的月光也不算亮,艰难的在天台上摸索出了条不太明晰的路。
她扶着墙走出去没多远,突然天台口传来一道凌乱的脚步声,然后是“碰”一声带着沉闷□□撞击的声音。
“没事吧?”她循着声音望过去,下意识蹙紧了眉头。
不只是撞击声,那边还隐隐传来有骂声,“逮着了?”
林寒松轻而易举的用一只手把乱扑腾的少年给治住,然后打开手电筒。
有了光源,江甜果看到了他那边的情况。
“胡强!”
被他拎在手里的,不就是折腾了家属院一晚上的叛逆小伙,跟个小豹子一样,还在奋力挣扎。
少年听见他的声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过脸上还是不服。
“叫我干啥?我是不会回去的,更不会回来上学!”
“不想上学,还躲在学校里。”林寒松说着赏了他一个暴栗,虽然收了不少力道,还是给细皮嫩肉的小男孩疼得呲牙咧嘴。
“你爸妈还有好多人,为了找你把家属院都翻个底朝天,你没听见吗?”
“那咋了,”胡强不服气地昂着脑袋顶嘴,“又不是我让他们找的,再说了,我不是好好的,是他们没事找事……”
“哎哟,怎么又打我!再打脑子要打傻了。”这个脑瓜崩的力气比刚刚小多了,只不过一抬头,动手的居然是江甜果。
好脾气的人发起脾气来才叫人害怕。
江甜果在学校里从来都是笑呵呵的好模样,是打入一年级学生里的贴心大姐姐,也是五年级学生们,曾经见过的温柔可靠成熟女老师。
但无论哪一面,都没见过她这么生气的样子,脸色阴沉着,嘴唇紧抿,一股山雨欲来的气势。
胡强擞了一下,他在家里算是宠着长大的,哪怕是面对父母,面对孙校长,他也没这么害怕过。
“江、江老师,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江甜果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我,我不该说到做不到,不去上学,不该离家出走。”
“还有呢?”
呃,这还有啥?
胡强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发现随着刚刚两句自白,她身上的怒气居然只下去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大概程度就是从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变成三秒后才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老师、我我不知道了……”
“你刚刚说,又没求着别人找你,这句话你是真心说的吗?”江甜果微微弯下身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就,我就是随口乱瞎编的。”求生欲让他选择了最保险的回答。
胡强被吓得不敢乱踢蹬了,林寒松就把他放下来,少年溜的飞快,一下躲到个角落里去。
要不是楼梯被两个成年人挡严实了,他可能会跑得更没影。
江甜果没再靠近他,声音有点冷的继续问,“那让你把这句话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你敢吗?”
“我……”胡强缩了缩脑袋,这他肯定不敢呀,又不是活腻了。
“既然如此,那作为老师教你,学会善待别人的善意,听懂了学会了吗?”
“是……”胡强哪敢顶嘴,这会儿像只被驯服了的小兽,江老师说什么他就是什么。
于是就领着他从天台下来,见着人,立刻有腿脚快得慌慌张张再去通知胡父胡母。
胡强在见到父母前,脸上心里还是不算服气。然而在被抱进冰冷的怀抱,看着亲妈焦急的脸色和亲爹泛着红的眼角。耳边是父母絮絮叨叨的唠叨声。心中居然也涌起一股复杂情绪。
被爹妈抱了好一会,胡强拉着他们的手,站在中间给大家鞠了一躬,“谢谢叔叔阿姨,我知道错,耽误大家时间了。”
家属院里的人心都不坏,见到孩子没事,就都离开了。
胡父欣慰地摸摸儿子的脑袋,“怎么今天这么懂事?”
这儿子在老家被他母亲惯得不像样,是个欺软怕硬的性子,在家整天对父母吆五喝六,对相熟的亲友态度也不好,今天这么乖顺懂事,倒真是让他措手不及。
胡强小心翼翼地瞄了眼,见人都走光了,才说,“江老师提前教育过我了……”
行吧,果真是一物降一物。
夫妻俩对视一眼,怎么也没想到自家的小无赖居然被一个年轻女老师给收拾住了。
“那后天去上学吗?”
“去,去吧……”胡强犹犹豫豫。胡父胡母在他身后无声大笑。
事后自然是提着礼物特意去了一趟小江老师的家里。人家没收,但自家的小魔王上学是越来越老实了。
倒是在心里欠了一份人情。
转眼学校就开学一个月了,江宝花也来随军一个多月,折腾了这么久,总算是把房子家具都收拾利落了,要在食堂办席结婚。
江甜果没收着邀请,不过她本来也不稀得去,王春花因为当时有一点塑料面子情,得去出席一下婚宴。
江甜果给了她两块钱,麻烦她帮忙递礼金,算还当初他们结婚时于副团长的人情。
王春花把自己和江甜果两份礼金给了写礼册的人,登记好之后,找了个边上的角落坐下。
虽说来婚宴不是只为了那一口吃的,但是,于家的席面是不是有点……
食堂大师傅自然是有手艺在的,而且能按照雇主的要求给出满意的菜色,就比如桌上的几盘菜。
一份是蒸的扣肉,薄薄的几块扣肉被夹走之后,下面的全是摞得高高的红薯块,其他菜也大致是这副样子……
本来就是走个人情往来,但要不是江宝花,通知婚宴的时候,一个个都通知了过去,生怕别人不来递一份礼金的样子,估计大家也不会有这么多意见。
这不边上就有几个嫂子八卦的眼神互相转了转,然后心照不宣的开始小声嘀咕。
“办不起就不办,非得是为了收礼金凑合这么一桌,也不嫌难看。”
旁边女人赞同的点了点头,又说:“你刚听见了没,小江老师递了两块钱,是托王嫂子稍来的。”
“两块钱?那不就是人情还人情,看样子两家是真没啥关系啊。”
“那可不,要是有关系,据说是江老师亲爸都来了。也没见去看,怕是连说的那个爸都是假的,两人就是没关系。”
反正婚宴之后,江甜果刻意划清界限的行为,和江宝花的回避,让所有人都相信她们是真没关系了。
没过多久,就该到月考了。江甜果立下的军令状,郭老师后来也知道了,为了自己的工资,还有江甜果的面子,她现在异常紧张。
“江组长,咱们用不用给学生们出两套押题卷?”
“出题人都不知道轮到哪个学校,还没有统一的考纲。再说了就一个月考,没必要这么紧张,放轻松。”江甜果。看着桌上这次周测的卷子,头都没抬。
“哦,好,”郭老师一边儿去了,没过一会儿又问,“那今晚给学生们布置些啥作业啊?要不要多布置点,让他们考前多做题,保持手感。”
跟江甜果待久了,郭老师也是被熏陶了“术语”,整的一套一套。
“用不着,还是和平常一样,我觉得作业可以再减一些,马上要考试了,让学生们缓缓劲。”
郭老师点点头,转回去没一会儿,又想说什么。
这一次直接被提前拒绝了,“郭老师,要不你去操场上走两圈?先放松心情,别把紧张的情绪传给学生。”